第十四章 混戰開始

關洛少年遊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一會兒端瓜子,一會兒端茶點,後來更有人去後院以紅漆盤子送上一壺「醉八仙」。不僅酒是中州第一名釀,就是那把小銀壺,都精緻得像件古董。

戰公子坦然承受。

茶來喝茶。

酒來喝酒。

他好像一點也不覺得,他接受這種招待,是否過分了些?

看完幾副牌,戰公子緩緩轉身離開賭檯。

他走了幾步,轉向身邊那名青年管事道:「兄臺貴姓?」

那管事道:「敝姓潘。」

戰公子道:「潘兄在貴幫中是什麼職等?」

潘管事道:「鬥鼠二號。」

戰公子聽了,不覺微微一呆。

這個像隨便似的跟著他,一直準備著聽他使喚的人,竟是灰鼠幫中的一名二號鬥鼠?

武林八大名公子中排名第六的風流公子楚長恨,生前在灰鼠幫中的位置,只排到鬥鼠三號,這姓潘的是鬥鼠二號,地位豈非更在風流公子之上?

灰鼠幫的「鼠」,地位相當於一般幫派中的香堂主。

而這以前,他一直以為對方擔任這種職位,最多不過是個「巡鼠」或「運鼠」的低階幫徒,豈不是有眼不識泰山?

他得了一下,才繼續問道:「如今這兒的主持人是誰?」

潘管事謙躬如前,恭答道:「是敝幫的瘟鼠五號獨孤長老。」

戰公子道:「本公子可不可以見見他?」

潘管事道:「可以。」

瘟鼠五號獨孤長老,是個跟金鬍子差不多年紀的老人。

年紀差不多,身材也差不多。

他的相貌沒有金鬍子那麼氣派,臉上皺紋很多,眼皮子已微微下垂,但這位獨孤長老卻另有一種金鬍子絕對無法相比的地方。

那便是這位獨孤長老看來有一種儒者風度,穩重、多札、冷靜。

但這也是戰公子最不習慣的地方。

他寧可跟丁谷鬥嘴抬槓,寧可每次都輸得一敗塗地,也不願跟這種穩重多禮冷靜而有儒者風度的老傢伙,作虛偽的寒暄,說一些言不由衷的客氣話。

他一向都是想到什麼說什麼,高興說什麼就說什麼。

如果一定要他說那些你好我好天氣好的廢話,那真比砍他一刀還要令他難以忍受。

所以,他一坐定,立即從身邊取出一疊銀票,一張張攤開,然後推去那位獨孤長老面前道:「一共是五萬兩。」

獨孤長老道:「老漢看到了,這是個很大的數目。」

戰公子道:「只不曉得這些銀子是不是還能辦點事?」

獨孤長老道:「可以辦很多事。」

戰公子道:「甚至可以買到一顆人頭?」

獨孤長老道:「可以買到一顆很像樣的人頭。」

戰公子道:「像花酒堂大總管沙如塔那樣的人頭,買不買得到?」

獨孤長老道:「這對那個姓沙的來說,應該是一種很大的光榮。」

「要多久那姓沙的才會嚐到這種光榮的滋味?」

「三天。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戰公子起身拱手道:「能見到獨孤長老,實在令人愉快。」

獨孤長老微微笑道:「但願公子這份愉快的感覺,能維持一段相當的時間。」

戰公子打躬道:「不才一定盡力。」

獨孤長老道:「如果公子不以冒昧見責,老漢還想多說幾句話。」

戰公子道:「請便。」

獨孤長老道:「姓沙的一根殺人槍雖然薄有名氣,但如眼洛陽金戈比論起來,仍有天淵之別。不悉公子何以不省卻這筆花費,親自動手?」

戰公子報以微笑道:「這隻因為不才覺得開銷幾萬兩銀子,遠比自己動手殺人要省事而輕鬆得多。」

獨孤長老打了一躬道:「老漢受教。」

戰公子也打了一躬道:「不才告辭!」

(三)

如果將花酒堂比喻成一座大馬蜂窩,那似乎太不莊重,但無疑卻很恰當。

如果這個比喻非常恰當,花酒堂的確像座大馬蜂窩,那麼,這座大馬蜂窩,無疑已被人狠狠的捅了一棍。

馬蜂窩被捅的情形,並不是每個人都見過。

不過,即使沒有見過那種情形的人,也絕不難想像得到,一窩馬蜂被捅之後是一副什麼景象。

整座花酒堂混亂了。

兩名莊丁被殺,其所引起的憤怒,遠超過此一事件所帶來的震驚。

江湖人物爭得最頂真的,便是一口氣。

倘若有人居然忍住了這一口氣,也必然另有目的。

說得更明白一點,那必然是為了等待時機,來一次更徹底的報復。

花酒堂的閉關自守,便是一個例子。

然而,花酒堂的這項戰略,現在顯然是行不通了。

這口氣總算羅老太爺還忍得下,大總管沙如塔也忍不下。

就算大總管沙如塔並不是真的忍不下這口氣,但為了那個「混水摸魚」而後「遠走高飛」的大計劃,他也必須佯裝忍不下。

只有處於一片混亂中,才能造成他向賈柺子下手的機會。

局面越是混亂,他的行這也就愈不容易被人識破,他取得那批寶物,也就是愈見安全。

他當然也已經從小錢口中獲悉當夜賈柺子已將那批寶物交給一個神秘的女人,但這一點他認為並不重要。

他自信有一套方法,可以叫賈柺子在半個時辰之內從實招來。

他這套方法,已用過很多次,從來沒有失敗過。

那些被他逼供的人,都是頂尖兒的狠角色,這些人裡面,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比賈柺子不知要頑強多少倍。

曾經有個只剩一隻眼、一隻耳朵,以及一條臂膀的大悍匪落在他的手裡,那傢伙另一隻眼睛、耳朵和臂膀,便是為了熬刑,被仇家毀去的。

這傢伙九死一生,撿回一條性命,人是殘廢了,名氣卻更響亮起來。

因為黑道上的人物都把他看成一位了不起的硬漢。

了不起的硬漢,也就是了不起的好漢。

有一次,這傢伙率眾劫了一批鏢貨,沙如塔想來個黑吃黑,但對方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那批賊物藏放的地方。

沙如塔只好使出拿手的絕活兒。

結果,他只比劃了一下,那傢伙便乖乖的說出了藏貨地點。

這無異說明,他這套方法,顯然比割去一個人的耳朵、挖掉一個人的眼睛,以及砍掉一個人的臂膀,通通加起來還要殘酷,還要有效得多。

所以,馬蜂窩被捕了,千百隻馬蜂嗡嗡地繞窩瘋狂飛舞,既震驚又憤怒、恨不得只要碰上有生命的東西,都想用毒刺把對方一下螫死。

這其中只有一隻馬蜂,雖然也跟著全體夥伴一起嗡嗡地飛舞,甚至表現得比其他馬蜂更震驚,更憤怒更瘋狂。

但事實上這一切都是做作出來的。

這隻馬蜂不僅不震驚不憤怒不瘋狂,甚至還有著一股無可言喻的興奮和喜悅之感。

因為他的機會來了。

一筆驚人的財富,已在向他招手。

這隻很特殊的馬蜂,當然就是花酒堂的大總管沙如塔。

漫長的一夜。

恐怖的一夜。

也是令人疲於奔命的一夜。

花酒堂幾乎動用了全部的人力,加強刁斗暗樁哨位的警戒,加強總巡人員巡查的頻數,並將七殺手分為三組,每組配置十名精壯的莊丁,將花酒堂周圍的每一條巷道,都做了地毯式的搜尋。

堂中其他的人,包括四大天王和羅老太爺本人在內,也都枕戈待旦,以備隨時赴援。

然而,這一切全是徒勞無功。

沸沸揚揚的折騰了一夜,人人都有精疲力竭之感,結果竟連可疑的野狗都沒有逮著一條。

而第二天,天明時分,當各路人馬返堂繳差,紛紛解甲休息,以備養足精力,更新佈置之際,噩耗傳來了。

大門前的兩名莊,又掉了腦袋。

第二次同樣的變故,反使整個花酒堂冷靜下來。

沒有人感到震驚,也沒有人感到憤怒。

第一次變故,有如當頭一棒,由於猝不及防,只以令人昏迷。

而第二次變故,則無異一盆清涼的冷水,反將昏迷的人澆醒過來。

花酒堂中每一個人都突然發覺,他們其實走錯了路,用錯了應付的方法。

對方只使用了少數的人力,實施了一次小小的冷襲,他們這一邊便全體總動員,像一隻受激的大象在狂亂的搜尋一隻小螞蟻。

這種作法,是想報復敵人?還是在糟踏自己?

所以,羅老太爺這次不再遲疑,立即召集大總管沙如塔、二總管張宏,師爺唐老夫子,四大天王,七殺手,七管事,於花酒正廳,舉行一項全堂巨頭會議。

召開這種會議,是花酒堂前所未有的創舉。

很多人在這次會議中,才第一次見到四大天王的廬山真面目。

弄清了神秘的四大天王的真正來歷,眾人不禁又驚又喜又興奮;同時也對花酒堂的重振聲威,充滿了信心。

四大天王是:一僧、一道、一尼,以及一名瘦弱的中年書生。

原來這四人竟是過去武林中,連無憂老人云山樵也無法可想的「神州四毒」:「佛皺眉」無戒和尚,「四全道人」樂天子,「畫眉師太」花退紅,「七殺書生」焦四海!

羅老太爺知道四大天王富於言詞,唐老夫子又似久病初愈,懨懨然似睡還醒,於是便示意大總管沙如塔先表示一點意見。

沙如塔站起來,很謙遜的向每個人都見過禮,才不慌不忙地道:「以花酒堂今天的實力,本座敢斗膽誇口一句,無論當今哪一門哪一派哪一幫,我們都可以排開陣容,跟對方分個高低。」

他對眾人都對他這番豪語默然點頭認可,才又接著道:「花酒堂過去這段日子之所以一再忍讓,並非怕事畏死,而是一種策略。因為我們犯不著去跟像灰鼠幫和黑刀幫那種不入流的貨色,落一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沒有打斷他的話,他當然要繼續說下去:「但是,眼前的事實,已很明顯,花酒堂已不能再容忍下去了。」

他揮手一切,表示他的憤怒:「對黑刀幫那一小撮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的傢伙,我們惟一可以回報的,便是讓那些傢伙看看顏色!」

依然沒有人發言,他只好最後再予加強:「我們過去的審慎態度,雖不能說是一種錯誤,但也不免失之過寬,好在一切尚未為晚,相信只要我們拿出……」

羅老太爺聽到這裡,大概是觸動了靈感,忽然輕輕地咳了一聲。

沙加塔適可而止,立即住口坐下。

羅老太爺站起來,緩緩接下去道:「沙總管的剖析很有見地,老夫願意稍稍補充一下。」

補充有時候也就是一種糾正。

能糾正別人也就是一種權威。

這對一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來說,如果遇到這種機會,他們是很少會放過的。

「我們目前的策略雖然需要改變,但也只需改變一部分。」羅老太爺說得很慢、也很有力,因為只有他的話才是命令:「我們一方面向黑刀幫採取行動,一方面將派人通知灰鼠幫,告訴對方這次事件發生的經過。如果對方願意保持中立,他們灰鼠幫便可以跟花酒堂在關洛道上有福同享。」

羅老太爺重重咳了一聲,「又道:「這就是我們的新戰略,儘管我們並不在乎得罪灰鼠幫,但也沒有同時招惹兩個敵人的必要。」他稍微頓了一下:「我想大家一定懂得老夫的意思?」

大家當然懂得他的意思。

但是,灰鼠幫方面會不會答應呢?

這種個別擊破的戰略,既然人人懂得,難道灰鼠幫的人就不懂?

「灰鼠幫方面如果夠聰明,他們應該會答應的。」羅老太爺像是很有把握地冷笑著哼了一聲:「因為他們也有他們的麻煩,就算他們明知道我們沒有十分誠意,他們也應該裝迷糊做個順水人情,大家懂不懂老夫這樣的意思?」

這一次,大家不僅聽懂了他的意思,而且還對這位老太爺暗暗喝彩!

灰鼠幫當然有麻煩。

灰鼠幫最大的麻煩,便是十八金鷹幫。

十八金鷹幫已久久未見有所行動,這對灰鼠幫始終是個無形的威脅。

十八金鷹幫如今顯然也是為了某種原因,在耐心默默等待。

如果灰鼠幫出兵支援黑刀幫,本身實力分散,無疑會造成十八金鷹幫趁虛攻擊的機會。

十八金鷹幫等待的,也許就是這種機會。

灰鼠幫會給十八金鷹幫這種機會?

所以,羅老太爺前兩段話,聽起來好像天真而幼稚,但經他點破大勢,頓予人以豁然開朗之感;使人感覺只有這位老太爺,才會把一切事增考慮得如此面面俱到。

這種突兀的轉變,就好像一鍋清水,突然變成了一鍋雞湯。

花酒大廳中,人人精神大振。

對即將來臨的這一戰,每個人都似乎又產生了一般新的昂揚士氣。

消除了灰鼠幫可能插手的陰影,固然是原因之一而最重要的,還是他們發現他們這位老東家顯然又恢復當年打天下的領導才能。

每個人都變換了一下坐姿,以肅然起敬的心情,等待羅老太爺接著說下去。

但羅老太爺並沒有接著說下去。

雖然他很明白此刻每個人對他的觀感,同時他也還有很多話要說。但是,以過去的經驗,他知道這時候如果能少說一句話,無疑就會多保留一份鬥志。

衝動便是力量。

保留這股力量,最好的方法,便是不要讓它輕易獲得發洩。

現在是該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他忽然轉過頭去望著大總管沙如塔,每個字都像鐵錘般沉重有力:「你把人手分成三股,一股進攻,一股接應,一股留守。」

他沒有指定分股的方法。

也沒有指定「進攻」「接應」「留守」,應以何者為重,或是發生特殊情況時,應該如何加以調配。

他認為這是大總管的職掌,不該他來操心。

同時,他也相信,以大總管沙如塔的指揮能力,一定辦得很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