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觸即發

關洛少年遊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你認識那位駝背老漢?」

「你也應該認識。」

小錢一呆道:「你說我也認識?」

丁穀道:「是的,我們都曾經被他大聲訓示過。」

小錢忙問道:「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丁穀道:「前年秋天,我們在花酒堂附近跟城外一群野小子幹架的時候。」

小錢發出一聲驚啊,道:「他就是」

丁穀道:「對,他就是花酒堂的大總管,殺人槍沙如塔!」

小錢兩腿一軟,坐了下去,幸好他屁股後面正好有張凳子。

他像夢囈似地喃喃道:「原來是殺人槍沙如塔喬裝的,怪不得他那麼注意那個柺子。」

丁穀道:「賈柺子?」

小錢點頭道:「嗯。」

丁穀道:「他要你跟蹤這個賈柺子有多久了?」

小錢道:「大約十來天。」

丁穀道:「昨天你把這個柺子從什麼地方盯到什麼地方?」

小錢道:「先從朱瞎子酒店釘到及時樂,再從及時樂盯到花酒堂。」

「賈柺子昨晚去過及時樂?」

「是的。」

「改變了容貌?」

「是的。」

「在朱瞎子小酒店改的?」

「是的。」

「他把自己改成了一副什麼樣子?」

「一個人模人樣的生意人,而且走起路來一點也不拐。」

現在輪到丁谷吃驚了:「你說賈柺子不是個柺子?」

小錢道:「拐?嘿,那兩條腿走起路來比誰都有勁!」

「他真是去玩的?」

「一點不假。」

「叫過姑娘?」

「叫的是蘭花院的惜春,氣派大得很。」

「最後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二更左右。」

「進去跟出來,可有什麼不同?」

「出來時肋下夾了個大包裹。」

「進去時沒有?」

「沒有。」

「最後這個包裹就放在朱瞎子小酒店裡?」

「不,他在半路上交給了一個女人。」

「這女人你認識不認識?」

「當時天很黑,隔得又遠,看不清楚。」

丁谷稍稍思索了一下道:「事後沙如塔有沒有追問你這個女人是誰?」

小錢道:「追問過,我也是這樣告訴他的,天太黑,隔得遠,我看不清楚。」

「你既能看出他是個女人,可否多多少少把她描述一下?」

「腰肢細細的,身材兒很好。」

「還有呢?」

「好像很年輕。」

「還有呢?」

「從敏捷的行動上看起來,這女人不僅會武功,一身武功似乎還不俗。」

「還有呢?」

「沒有了。」

丁谷正容道:「小錢,我不是嚇唬你,這件事情的確很嚴重,昨晚你們如果不是約在養心店,或是這位大總管有事要急著趕回去,他那根又粗又長的柺杖,恐怕就要向你脫帽致敬了。」

棍、竹、柺杖內隱藏兵刃或暗器,在江湖上已不是新鮮事兒了。

小錢當然懂得「脫帽致敬」幾個字的另一涵義。

丁谷接著道:「如果你已從姓沙的那兒弄到了幾文,你最好還是照我早先說的,儘快離開洛陽,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買點困地,討個老婆,忘掉老本行,舒舒服服的過日子。你這次淌進渾水,居然沒有送命,只能說你運氣好,但這種好運,決不會天天跟著你。你也是道兒混的,應該聽出我這番話是一片好心。」

丁谷回到住處,立即吩咐吳大頭、跳蚤、和尚三人分頭去找宮瑤姑娘、戰公子、老騷包。

人到齊後,丁谷開始說出這段經過。

大家聽完他的敘述,無不為「賈柺子」竟是個「假柺子」而深感意外。

戰公子道:「你看這個假柺子會不會就是當年那小癩子?」

丁穀道:「大概錯不了。」

吳大頭忍不住從旁插口道:「這柺子如果就是當年的小癩子,他的頭髮是怎麼發出來的?」

在吳大頭來說,這個問題無疑相當重要。

因為當年的小癩子如果能長出發來,和尚當然也就有重長頭髮的可能。而他過去經常刺激和尚,說和尚永遠不會長頭髮,這一輩子是禿定了,萬-和尚有一天忽然長出頭髮來,這對他威信實在是個很大的打擊。

而且他們以後再鬥嘴時,他若是失去了這個把柄,他就再也佔不到上風了。

和尚的面孔已興奮得發出紅光,他當然更關心這個問題。

丁穀道:「江湖上有種人皮面具,你聽人說過沒有?」

吳大頭道:「聽說過。」

丁穀道:「既然人皮都可以製成面具,頭皮連頭髮一起取下來,做一頂假髮,又有什麼困難?」

和尚臉上的血色不見了。

吳大頭輕輕地道:「你也不必太難過,和尚。我將來一定設法找個長著一頭好頭髮的大壞人,割下他的腦袋,為你制頂假髮就是了。」

和尚道:「好,謝謝你。最好找個頭大一點的。」

宮瑤道:「賈柺子把東西交給一個女人,出面與邙山二鬼接頭的也是個女人,這一點倒符合。」

她接著道:「只是這個女人到底是誰,不曉得有無辦法查出來?」

丁穀道:「涉嫌的女人,我想到了八個。」

宮瑤道:「八個?」

丁穀道:「是的,八個。羅老頭的七位姨太太,再加上一個狐娘子胡香娘。」

宮瑤道:「狐娘子胡香孃的確不無可能,至於羅老頭的七位姨太太,她們怎會跟一名總管勾結起來做這種事?」

她還年輕,心靈一片純潔,武功雖高,世故卻很有限,尤其男女間這種烏七八糟的事,她當然還無法全盤瞭解。

丁谷不會說得太露骨,只好挑著字眼道:「那七位姨太太都不是什麼好出身,或許為寶物的價值一時選昏了頭,也不一定。」

宮瑤道:「那麼,要用什麼方法,才能確定她是這八個女人中的哪一個呢?」

丁穀道:「是哪一個女人都一樣,也都無關緊要,最要緊的事是那批寶物如今藏放在什麼地方?」

宮瑤道:「如何著手?」

丁穀道:「首先我們知道,這批東西交貨在即,為了提取方便,它決不會帶進花酒堂。」

戰公子點頭道:「對,從現在起,我們只得盯牢那個賈柺子,看他常走什麼地方,或是常和哪個女人碰頭,就不難找到蛛絲馬跡了。」

丁穀道:「我意思正是如此。」

他輕咳了一下,又道:「不過,話雖如此,我目前卻另有一個想法。」

戰公子道:「什麼想法?」

丁穀道:「這批寶物雖說價值連城,但也可說是個大禍根。其中除了一把無名刀,其餘的寶物對我們都並沒有什麼實際的益處,像金羅漢、水火珠,我們既不會留下欣賞,也不能待價而沽;如果公開出售,也無人願意收買。更說不定東西一到手,就把老命賠上了。」

大家聽了,都不禁微微點頭。

因為他這些話,句句都是實情,就拿賈柺子來說,這批寶物若不在他手上,他又何必裝柺子受活罪,而且一裝就是這麼多年?

同時,他又怎會像今天這樣,性命像提在手上過日子?

丁谷接著道:「而我們今天冒險周旋於四大勢力之間,也並不是全為了這批寶物,我們主要的目的,是為了清除花酒堂,以及灰鼠幫和黑刀幫這三大毒瘤。」

他望了大家一眼,緩緩道:「我們的理想很高,目標很大,但我們的實力卻單薄得連自保都談不上,所以我才臨時興起一個念頭……」

戰公子道:「別婆婆媽媽的了,快說。」

丁穀道:「那就想設法破壞邙山二鬼的這筆交易,讓這批寶物繼續留在洛陽,同時若隱若現的把這個訊息透露一點出去。」

戰公子道:「就像在一群餓狗中搶下一根肉骨頭一樣?」

(三)

同一天中午時分,有人在花酒堂大門前放下一隻長木箱。

木箱沒有加蓋,上面只覆了壹塊黑布。

揭起這塊黑布,是一具美麗的裸屍。

屍體上放著一塊白紙板,上面寫了幾行血紅的大字:「此女花名惜春,為及時樂蘭花院四號姑娘,查系喪於貴堂部屬之手,貴屬自本院起走之寶物本幫不擬深究,惟希望日落前交出兇徒,逾時不復,禍福自理。

黑刀幫幫主厲閃百拜。」

羅老太爺接獲報告後,立即於小書房中召見大總管沙如塔,並派人去偏院請來唐老夫子。

自從三總管花槍小鄧被除去後,花酒堂中果然安靜了不少。

在羅老太爺心目中,這當然都是大總管沙如塔和七姨太太白玉嬌的功勞。

所以,羅老太爺除撥出一筆可觀的花紅之外,還特別授權這位沙大總管。今後如遇上這類變故,儘可從權行事。

他愈來愈信任這位大總管的辦事能力。

今天,他在小書房裡召見這位大總管,便是因為他相信他這位大總管一定可以把這件事輕易擺平。

現在,大總管沙如塔和唐老夫子都來了。

羅老太爺循例先向唐老夫子請教道:「夫子,您看黑刀幫指控的可能是事實?本堂對這件事應該如何處理?」

唐老夫子呼嚕呼嚕地連抽了好幾口煙,才慢吞吞地道:「這種事情,依職掌來說,東家應該先問何沙大總管的意見。」

這位唐老夫子平時就不太喜歡說話,最近這段日子裡,他說的話卻不少。

這位夫子為什麼會有這種轉變?

會不會是在處理了花槍小鄧的事件上,因羅老太爺沒有跟他打商量。而使這位夫子忽然發覺他並不如他想像中的那麼受到東家重視?

不過,他如今提出這個建議,倒是深為羅老太爺所樂意接受。

因為羅老太爺本來就覺得這種事情應該由大總管拿主意作決定,他先請教唐老夫子,也只不過是一種禮貌而已。

於是,他迅即轉向沙如塔道:「夫子的話,你也聽到了,你的意見怎麼樣?」

沙如塔嚴肅地道:「卑屬首先必須表明,花酒堂不是他黑刀幫屬下的分支單位,應該不容許該幫這種無理的叫囂。」

「你認為他們的指控無理?」

「非常無理!」

羅老太爺精神為之一振,道:「好!如果他們真的無理,事情就好辦了。你把你的理由說出來聽聽看!」

沙如塔道:「這件命案,他們不該直接找花酒堂,理由有兩點。」

「你分開來說。」

「第一:及時樂的姑娘,都不會武功,任何一名粗壯的嫖客,都有成為兇手的可能,並不是花酒堂的弟子才會殺人,所以誰也不能遇上命案就把爛賬算在花酒堂的頭上。」

「有理。」

「第二:該幫既一口咬定是花酒堂弟子乾的好事,就該提出證據,說明理由。如今該幫既未提示證據,又未說明理由,就是無理取鬧,就是栽誣!」

「有理。」

「至於該幫這種司馬昭之心,卑屬也可以列舉數例,以洞穿其奸謀。」

羅老太爺一怔道:「司馬昭是誰?老夫怎麼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沙如塔呆住了,好像一時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唐老夫子輕咬了一聲道:「沙大總管說的是個比方,隱喻對方居心不良的意思。」

羅老太爺道:「哦,這樣的?這種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以後少提為妙。好,你說下去!」

沙如塔這才接下去道:「留書說的寶物。無疑指的就是無憂老人那批寶物,關於這點,該幫之用心,可說惡毒之至。」

「哦?」

「原先的謠言,早已不攻自破,如今該幫顯然又想藉一條人命重新渲染,想叫花酒堂再度成為眾矢之的。」

「有理。」

「我們可以反問:無憂老人的寶物如果落在花酒堂,它怎麼無緣無故藏在妓院中姑娘的房間裡?」

「有理。」

「他們如果知道院中藏有這批寶物,他們會不聞不問?如果寶物被人取走了,他們連影子也沒見到,他們又憑什麼斷定被取走的是批寶物?」

「有理。」

沙如塔忽然冷笑了一聲道:「如果這種事可以公開評理,我沙某人一定會問對方兩句話。」

羅老太爺道:「你準備怎麼問?」

沙如塔道:「我會這樣問,依你們說,人是花酒堂的人殺的,但誰又能保證,這不是一條苦肉計,一定不是你們自己派人乾的好事?」

羅老太爺一拍大腿道:「不錯,做賊的喊捉賊,這種鬼把戲,江湖上多的是。」

羅老太爺高興極了。他過去看重這位沙大總管,看重的只是後者的一片赤膽忠誠,以及一根威力無比的殺人槍。

他顯然一直都疏忽了這位沙大總管對剖析事理方面的驚人才華。

唐老夫子靠在太師椅上,似乎已經睡著了。

羅老太爺對這位西席夫子漠不關心的態度很不滿意。

他轉過頭去,本來是想唐老夫子幫著他對這位大總管贊稱幾句,如今見對方閉著眼皮,只好又轉向沙如塔道:「那麼,你看這件事該如何處置?」

沙如塔道:「調配人手,隨時應戰。」

羅老太爺皺起周尖,似乎有點失望道:「只有這麼一個法子?」

沙如塔道:「最好的法子,只有這麼一個。」

羅老太爺道:「這種法子,怎能算是好法子?」

沙如塔道:「對方心裡清楚,花酒堂沒有他們要的兇手,所以也絕交不出兇手,他們最主要的用意,就是製造一個藉口,好向花酒堂發動攻擊。」

羅老太爺道:「憑他們黑刀幫,也有這種力量?」

沙如塔道:「所以我們應該先行部署,到時候好給他們一個下馬威,讓大家看看花酒堂並不是紙糊草扎的。」

羅老太爺點頭道:「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