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平關又名陽安關,亦名白馬城,或關城。
三國時,曹操徵張魯,曾於此城大破魯弟張衛之重兵。先主劉備於建安二十二年取漢中,駐兵陽平,與夏侯淵相抗,亦即此城。故蜀漢名兵學家法正有言:「魚腹與關城,實益州禍福之門!」
陽平關處地之重要,由此可見一斑。
在後漢時,關於此關,尚有另一段令人扼腕的史實。即景耀五年,魏將鍾會謀蜀,蜀將姜維曾表請後主劉禪以重兵護關口,後主不聽。既聞魏兵將至,才急遣張翼等領兵前往,惜乎業已晚敵一步!
所以,這座陽平關雖然處地狹隘,山路極崎嶇,但因形勢重要,市面卻顯得繁榮異常。
朱元峰來到大街上,徑向一家生藥鋪子走去。
然而,非常奇怪的,他在走進那家藥鋪之後,竟然過門不入,反向店側一條小巷閃身走進。
入巷,前行十數步,朱元峰經過一陣張望,終於在一家掛有一盞油紙燈籠的大門前面停了下來。
當朱元峰進入小巷之際,適有一破衣老丐,自街那邊蹈蹈而來。
老丐曲背弓腰,臂挽提籃,手拄柺杖,頭戴一頂舊氈帽,帽沿低壓,遮卻大半面目。
朱元峰進入小巷後,老丐四下裡低掃一眼,看清無人注意,腳上突然加快,先貼身於街角,佯作清理提籃狀,然後拿穩時機,悄然折身跟入!
朱元峰走進大門,老丐杖尖一點,騰身登屋,眨眼不見。
同一時候,小巷斜對面,一片雜貨鋪中,一名文士模樣的中年人,手執摺扇,緩步踱出。
這名中年文士,一直都在冷眼旁觀,他對一老一少之先後進入小巷,全部清晰入目,這時口角噙著一絲冷笑,亦向小巷中走了進去。
緊接在中年文士進入小巷之後,雜貨鋪隔壁的一家筆墨店中,跟著走出兩名俊美的青年。
那名年事較輕者,低聲問道:「巷中那是一戶什麼人家?」
年事較長者搖搖頭道:「不清楚。」
年事較輕者又問道:「如今怎辦?」
年長的那名青年道:「當然跟過去!」
寧是,黃雀、螳螂、蟬,綴人者,人恆綴之;兩名青年,接著亦向小巷中走去!這只是一時之巧合麼?這些人老丐、文士、兩名青年他們又都是誰和誰呢?
且慢!事情顯然還沒有完。
就在兩名俊美青年入巷之後不久,又有一副湯糰擔子,挑來巷口歇下。挑擔的是個中年壯漢,遺憾的是,他跟先前那名老丐一樣,頭上也戴了一頂寬邊破帽,帽沿拉得同樣低,面目同樣的看不清楚。
不過,這個賣湯糰的,也許真的只是一個小生意人。因為他不像剛才進去的那幾批人物,東張西望鬼鬼祟祟,在在於人以神秘之感。他來到巷子口,歇下擔子,立即蹲下身去,理柴生火,忙成一團,始終未朝巷中那戶人家望上一眼。
另一邊,那兩扇大門內,這時可真夠熱鬧的。
朱元峰坐在一間客廂中,雙頰發燒,心頭突突跳個不停。他雖明知道這只是逢場作戲,為了恢復功力,不得已而出此,但他一向潔身自好,一旦來到這等所在,總覺得處處不自在,好像在做什麼虧心事一般。
為了引激體軀中那股受制的純陽真氣,等會兒他必須力求意蕩神馳,以便無相叟於緊要時刻,突然現身施功拍穴。
然而,他始終擔心,這樣做是否有效?
第一,這種汙濁所在的凡粉俗脂,如何能夠叫他動心。何況他並願真的寬衣解帶?以及知道有人暗伺於一旁?
其次,這是說萬一萬一他假戲真做,在忘情之餘,引燃邪火,而那瞎子卻未能適時出現那時,將怎辦?
就在這時候,竹簾挑起,一名絳衣女子,款步走了進來。
帶路的那漢子,於門口哈腰道:「這是本院中頂頂尖尖的一塊紅牌子,鳳凰姑娘。相公請寬坐,小的這就去叫丫頭們送上茶點來。」
漢子去後,女人掩唇嫣然一笑道:「相公好早啊!」
朱元峰臉一紅,期期道:「是麼?日頭已……已經……這麼高,我……我還以為很早呢!」
鳳凰又是嫣然一笑,心頭業已瞭然。這種初涉章臺的客人,正是他們當姑娘的,最最歡迎的物件!
當下緊挨著身邊坐下,拉起朱元峰一隻手,輕合著又問道:「相公貴姓?」
朱元峰紅臉笑道:「敝姓朱。姑娘貴姓?」
鳳凰掩口道:「賤妾姓唐。」
朱元峰點頭道:「好姓!」
鳳凰忍笑道:「相公這次是人川?還是進京?」
朱元峰訥訥道:「尚未決定。」
鳳凰悄聲道:「相公要不要叫點酒食,到房裡去坐坐?」
朱元峰忙說道:「對,酒!來點酒!」
庭院中,當先前那名漢子,提著一隻大茶壺,經過拐角上那間廂房時,房中突然有人低聲問道:「是吳瘤子麼?」
吳瘤子怔了一下,方道:「是的,裡面是哪位大爺?」
屋中人沉聲說道:「進來!」
吳瘤子提著那隻大茶壺,升階掀簾,見屋中坐著一名中年文士,眼皮一眨,欣然失聲道:「啊,原來是僧大爺!」
中年文士攔著道:「鳳凰在不在?」
吳瘤子連忙賠笑道:「鳳凰,不巧得很,剛剛來了一個客人……僧爺……過去也叫過昭君,今天將就些就叫昭君怎麼樣?」
中年文士指著茶壺問道:「準備提去哪裡?」
吳瘤子賠笑道:「就是剛說的那個客人……沒有關係,僧爺有吩咐……咳咳,小的……
當然先伺候您老!」
中年文士點頭道:「好,茶壺放下,先去將昭君叫來!」
吳瘤子躬身道:「是的,僧爺。」
放下茶壺,轉身掀簾而去。
中年文士待吳瘤子去遠,迅速自懷中取出一隻小藥瓶,揭開茶壺蓋,傾人一撮黃色粉未,然後再將壺蓋蓋好,收起藥瓶,坐回原處。
對院一間廂屋中,另一名撈毛,正在引進另外一對年輕客人,入屋之後,漢子殷勤地問道:「兩位有沒有熟姑娘?」
兩青年顯然同時吃了一驚,兩人臉頰上,泛霞飛彩,霎時通紅。那名撈毛則在暗暗詫異:今天怎麼一下來的盡是「新姑爺」?
等會兒回明院上,可真得買幾串炮竹來放放才是道理。
還是那個年長的青年較為鎮定,他向漢子道:「我們尚是第一次……第一次到你們這一家來……一切……由你……由你夥計做主就是了!」
漢子打躬應了一聲是,放下簾子,退了出去。
今天這家迎春院,真是突然大走鴻運,一連來了四位佳客;四人之中,中年文士是老主顧;另外三個,卻是道地的公子哥兒;人品俊逸,衣飾講究只是不知道到時候手面如何?
鶯燕聚居的後偏院中,鳳凰和昭君,剛剛唱名過去,這時又一聲抑揚有致的吆喝接著響起:「芳華、金寶……整妝見客,前院東正廂,五號上房,快!」
老鴇於正屋中喊道:「瘤子哪!」
漢子應聲道:「娘娘有事麼?小的是三麻子,瘤子在前面招呼客人。」
老鴇吩咐道:「叫他來一下!」
吳瘤子提著大茶壺,打西廂一號房中走出,迎面正好碰著三麻子自後院中走過來,三麻子手一伸,說道:「來,娘娘叫你去一下,茶壺交給我。」
吳瘤子手朝北邊堂屋中一指道:「那邊叫鳳凰的客人,先去照應一下。」
三麻子點頭道:「我曉得!」
吳瘤子匆匆向後院走去,三麻子接過茶壺,看到芳華和金寶已從後院出來,遂順便跟至五號房中。
五號房中,那個年事稍長的青年低聲道:「小華,既來之,則安之,等會兒可得裝像一點才好。那廝駕輕就熟,好像是這裡的老客人,萬一鬧出笑話,把那廝驚動了,可不是玩的。」
年輕的那個輕聲笑道:「放心!這種場面,只要心腸一橫,也沒有什麼難對付的。等會兒你瞧我黎二公子的就是了。」
年長的那個突然以肘彎一碰道:「噓!他們來了。」
門簾一掀,芳華,金寶,攜手含笑而入。
三麻子搶前一步,為雙方引見道:「這是本院最紅的兩個姑娘,這邊這個叫芳華那邊那個叫金寶,站前面一點,你們兩個快上前見過……噢,是的……那位是黎大公子!那位是黎二公子!」
三麻子說完,朝兩女一使眼色,提起地上的茶壺,將兩女領去室角幾前。一傾大茶壺中,將兩把小瓷杯注滿茶水,交付兩女以茶盤託著,暫立於原地。
他本人則快步走上前來,俯腰低聲道:「還合意吧?」
黎二公子搶著點頭道:「唔,不錯!」
三麻子忙接道:「是不是馬上點香?」
兩兄弟同時一怔道:「‘點香’?」
三麻子也是微微一怔。不過,他迅即悟及,這兩位公子哥兒顯然還不懂得這些行規。
於是壓著嗓門解釋道:「點香的意思,就是……咳咳……在門口插起一支點燃的線香,這樣……咳咳……就會里外隔絕,在不經招呼之下,誰也不會闖進來,以一炷線香為限……
每一炷香,收銀五錢,如果時間不夠,不妨再接。」
黎二公子一哦道:「裡外隔絕?好啊!點上就是!」
三麻子拉長喉嚨,細聲細氣的吆喝道:「五號!上香!」
喊著,腰一弓,興沖沖的掀簾出室而去。那把被中年文士做了手腳的茶壺,就此留了下來。
三麻子從東廂五號房走出,又在院中碰上了吳瘤子。
三麻子扮了個怪臉,低聲道:「五號上香」
吳瘤子一點不感興趣,歪著臉孔問道:「鳳凰那邊的茶水送去沒有?」
三麻子怔了怔道:「給忘了!」
吳瘤子罵道:「上香,上你妹子的香!」
吳瘤子罵著,轉身走向灶房,準備另外去取茶水;三麻子緊上數步,壓著喉嚨問道:
「娘娘喊你做什麼的?」
吳瘤子頭也不回,輕哼著答道:「說你媳婦跟人跑了!」
三麻子討了個沒趣,悶悶轉身;同一時候,大門外走進那個賣湯糰的漢子,手中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湯糰,正向院中走來。
三麻子一咦止步道:「張鼻涕張老兒的生意不做了麼?」
那漢子迅速攏近一步,低聲道:「可憐老兒手氣不順……」
三麻子呆了一下,張目道:「你是說,老兒這副擔子,輸給了你?」
漢子笑了笑,說道:「應該說暫時押在我這裡,前天晚上,一共三把骰子啊,對了熱呼呼的,二爺先來一碗怎麼樣?」
三麻子道:「這一碗誰叫的?」
漢子答道:「這裡面的一位朱相公。」
三麻子道:「那就先替客人送去,等等再說吧!」
漢子問道:「朱相公哪個房間?」
三麻子手一指道:「那邊一間,看到沒有?」
漢子遮在帽沿下的一雙眼睛,始終望在手中的碗上,這時並未拿眼睛去看,只是點著頭道:「好,謝謝,知道了!」
北廂內,朱元峰早已在鳳凰的引導下,由堂屋換進臥房,同時,茶點未上,酒菜卻已先至。
朱元峰同意喝酒之目的,本來是想藉此壯壯膽,以企在糊里糊塗中,有勇氣照預定構想行事;詎知效果適得其反。三杯老酒入腹,神志分外清楚,明眼審察之下,竟愈來感覺得,身邊這個女人,實在俗不可耐。
鳳凰這個女人,平心而論,姿色尚稱不惡。但是,登泰山而小天下,這種女人別說無法與平姍姍、南宮華相論比,就是以白絹和金鈴作對照,都不啻天壤之差,這叫他如何能興滄海之瀾?
「相公要不要寬衣?」
「不,不用了。」
「用點菜如何?」
「好,好,我自己來!」
窗外廊下,那個賣湯糰的漢子嘆了一口氣,搖搖頭,端著那隻湯糰碗,懶懶地轉過身子。突然間,漢子一凝神,倏而收住腳步,唇角同時泛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漢子後退一步,緩緩蹭下身去,輕輕放落手中那隻碗。然後,出其不意地一個長身,手搭簷架,一蕩一翻,閃電般竄登屋面。
屋面上,先前那名老丐,已將屋瓦移開,正就著一道縫隙,在朝下面屋中窺望,臉上亦是怒容滿布,似乎隨時均有發作下衝之可能。
賣湯糰的漢子屋面現身,招呼也不打一個,足尖一點,展掌便抓。勢準勁疾,凌厲無比。
老丐顯然亦非省油之燈,儘管事出倉猝,招架困難,依然在百忙之中,以小巧身法一個仰栽倒滾,向屋脊另一邊,疾翻而下。
賣湯糰的漢子得理不饒人,一把抓空,身形微頓復起,循蹤銜尾旋風般撲了下去。
兩人均不愧一代高手,起落之間,聲息全無。老丐剛降身落地,湯糰漢子已從後迫至。
僅就這一照面的追逐看來,湯糰漢子之身手,無疑要勝老丐一籌。
老丐心中,似乎也很明白,所以這時不再客氣,容得湯糰漢子身形落定,他己自腰間掏出一付奇門兵器。
你道老丐掏出是的付什麼樣的奇門兵器,一副鐵框、鐵格、鐵珠子的特製算盤是也。
算盤一抖,算珠跳動,發出一陣卜卜沉響。
聲響發出時,算盤已離原位,十足表現了聲東擊西之妙。湯糰漢子聽得這卜卜聲響一聲驚嚏,突然後退丈許!
老丐欺上一步,吱牙笑道:「朋友腰無分文麼?」
湯糰漢子搖搖頭,從容說道:「不是這意思。」
老丐又上一步,逼問道:「那麼朋友為何一聽算盤響,便有鳴金之意?」
湯糰漢子突然將臉一抬道:「懂了沒有?我洪天笑算是被你這把算盤吃定了,願意投降認輸。這樣說尊駕總夠光彩了吧?」
老丐一啊張目道:「是……你……老……兒?你老兒是什麼時來到這邊荒之地的?」
無相叟笑了笑,說道:「就只你能來,是麼?」
賭王手朝前面一指,遲疑地道:「前面屋中,我那個小畜生,還有你老兒……你們,這,這……是在搗什麼鬼?」
元相叟手一擺道:「你老兒且等在這裡,待瞎子去將那碗湯糰收了,再過來陪你慢慢談!」
這時,在後院堂屋中,一名蒙面女子,坐在老鴇對面,帶著幾分不耐煩的神氣催促道:
「有沒有,快說!」
說時,一手伸向桌面,頗有將桌面上那隻銀元寶取回走路之意。
老鴇一慌,連忙賠笑道:「大概快了,夫人知道的,我們那個吳瘤子,一向很能辦事,聽他一個迴音,就能決定了。」
說曹操,曹操到!老鴇語音未了,吳瘤子已打門外走入,上前深打一躬,低聲密稟道:
「一位朱公子,兩位黎公子……」
蒙面女子一怔,訝然插口道:「朱公子?」
吳瘤子恭應道:「是的,夫人。」
老鴇轉過臉來道:「夫人認識此人?」
蒙面女子問道:「他叫朱什麼?」
吳瘤子低聲道:「不知道,夫人。來這裡玩樂的客人,我們一向都很少請教他們的臺甫!」
蒙面女子點頭道:「好的,你說下去吧!」
她心想,偶爾同姓罷了,堂堂一代金星武士,又是十絕傳人的他,經我席嬌嬌那樣遷就挑逗,都難激發其邪思,如今以帶疾之身,且有那幾個老鬼伴隨著,又怎會跑到這種下作地方來?
吳瘤子接下去說道:「這三位公子,依小的看來,似乎都是第一次涉足冶遊。」
蒙面女子問道:「何以見得?」
吳瘤子答道:「那位朱公子,據鳳凰說,進門時手足無措,臉發紅,語結巴,如今換至房間內,仍然衣不沾身……」
淫婦心想:這樣說,又很像,寧非怪事?淫婦憶及漢中那一段寸紗不留,幾乎短兵相接的情景,不由得心頭突突,一股慾火,潛然旺升。
當下勉強抑制著又問道:「那兩位黎公子呢?」
吳瘤子回答道:「也好不到哪裡去,據說,只是那位黎二公子,看來稍微老練些,不過,說是這樣說,事實上,仍是木鐘一口……」
淫婦亦有不解道:「此語何謂?」
吳瘤子低聲道:「兩人都付過‘香資’,卻不動手,你說瘟不瘟?」
淫婦點點頭,心想:是的,剛來這種地方的人,尤其是年輕人,情形都差不多,不必去瞎猜疑了。
老鴇引頸低聲問道:「夫人意下如何?」
淫婦沉吟了一下,抬頭又問道:「三人品貌怎樣?」
吳瘤子想了想,說道:「這個……就不知道……夫人的看法如何了……依小的看來,三人之品貌,各見其長,均為百不一見的美男子!」
淫婦不悅道:「不嫌籠統了一些?」
吳瘤子又想了一下道:「假如一定要加以比較的話……這個……論氣質和肌膚,似以兩位黎公子較為清秀和白皙,論身材與五官,則以那位朱公子較為健壯與英發……總而言之,均為百不一見……咳咳這個……還望夫人定奪。」
淫婦手掌一託道:「那個姓朱的,拿去給他服下。滲在酒裡,茶裡,或菜裡,均無不可。服後,藥力發作時,會有片刻昏迷;那時便可叫伺候他的女人退出,速來後院,通知妾身。謹慎一點,去吧!」
吳瘤子接過淫婦手上那隻藥瓶,低聲道:「處理這種事,小的向稱拿手,夫人放心就是。」
前院,西廂一號房中,中年文士負手窗下,本意是想察看北邊堂屋中的動靜,偶爾回過頭來,卻忽然瞥及院裡一個姑娘,正自斜對面東廂五號房中匆匆奔出,神色倉皇,腳步踉蹌,心中不禁微微一動,當下回頭招手道:「昭君,你過來一下!」
昭君嬌聲嬌氣地道:「什麼事?僧爺。」
一面說著,一面起身向窗前走來。
中年文士手一指道:「那妞兒叫什麼名字?喊她過來!」
昭君啊了一聲道:「金寶?」
接著揚聲喊道:「怎麼啦,金寶?僧爺叫你先到這邊來一下,快!」
金寶匆匆奔來屋中,氣吁吁地道:「不好了……」
昭君皺眉道:「別這樣大驚小怪的,金寶,有僧大爺在此,不管出了什麼大事,你慢慢說來就是。」
金寶喘了一陣,說道:「兩位公子,一直都是好好的,有說有笑,不知怎麼一來,忽然咕咚一聲,雙雙栽倒,那樣子好不怕人!」
中年文士問道:「雙目緊閉,臉色發青,呼吸低弱,就像中暑一般是不是?」
金寶搶著回答道:「是啊,可是……」
言下之意,是想說:「現在才是春未夏初天氣,人又是好端端地坐在室內,怎會中暑的呢?」
中年文士心頭雪亮,他知道剛才那一壺茶,一定被幾個撈毛在匆忙中掉了包,他原意是想弄倒那個朱姓小子,不料移花接木之結果,卻叫另外兩個小子遭了殃!
當下暗罵一聲該死,抬頭又問道:「兩人姓什麼?」
金寶答道:「姓黎。」
中年文士道:「多大年紀?」
金寶答道:「似乎都不超過二十歲。」
中年文士微微一怔,又道:「兩人長相如何?」
金寶粉頰一紅,低頭道:「端端正正的,都長得很俊秀……皮膚之細膩……幾乎比我們姐妹們還要強出幾分。」
中年文士心中又是一動,於是沉聲說道:「這等人命大事,一個弄不好,你們這裡,上上下下,可能誰都脫不了關係,現在本爺過去看看有無辦法可想,你們兩個,就等在這裡,不許聲張,不許亂跑,聽到沒有?」
兩女一齊福身道:「謝僧爺!」
中年文士看清院中無人,一閃身進入東廂五號房。
五號房中,尚留有那個叫芳華的女人在那裡守著,她認得中年文士是院中熟客,所以這時亦未特別感到慌張。
中年文士走去二黎身邊,伸手在兄弟倆頸下摸了一把,又端詳了兩兄弟的清秀面貌,雙目中不期然流露出一抹邪惡的笑意。
他轉身向那個叫芳華的女人說道:「快去悄悄叫一輛加篷的馬車來,就停在巷子口……
事態相當嚴重,本爺因為是你們熟客,看在鳳凰和昭君的情面上,不便袖手……在這兒東鄉,本爺認識一名大夫,不論有救無救,全由本爺擔了,只要你們不嚷嚷出去……否則,哼,第一個倒霉的,將是你跟那個金寶,知道不?現在快去吧!」
這位「僧爺」,正是九龍中的「禿龍」僧友三!
至於兩位「黎公子」,不是別人,乃是「花谷四仙女」中的「金釵」黃始鳳,「玉簪」
白蕊華。
兩女奉無相叟之命,本應留在摩天嶺白虎谷,等候老兒率另外三女前去會合。詎知兩女在無意中發現禿龍僧友三行蹤,由於嫉惡心切,一時不加考慮,竟一路跟蹤下來,希冀找個適當機會,以兩姊妹之力,力殲此一禿龍。最後,來到這兒,陰錯陽差,因有毒茶水之誤傳,兩姊妹擒虎不成反而落進虎口。
吳瘤子來到前院,正好碰到芳華出門叫車,吳瘤子攔著道:「哪裡去?」
芳華不敢實說,只好扯謊道:「兩位公子想吃湯糰。」
吳瘤子詫異道:「三麻子呢?」
芳華低聲說道:「兩位公子嫌他手髒。」
吳瘤子點點頭道:「晤,這倒是的;那麻子一雙手,看上去的確有點髒兮兮的,這樣說來,你去便了;我的意思只是說,人家公子,已經付了香資,沒有什麼事,最好別亂跑;懂我這意思麼?」
芳華連連點頭道:「當然懂……」
巷子口,那個賣湯糰的漢子,因為生意清淡,正靠在牆角打盹,一頂寬邊破氈帽,遮盡整個面孔,帽沿一直壓到胸口。
芳華在漢子手裡塞進十枚大錢,低聲慌里慌張的說道:「老張,這個給你買酒吃……快去替我喊輛車子來,要加車篷……喊來之後,就停在巷子口,要快!」
回到東廂五號房,禿龍沉聲問道:「車子叫了沒有?」
芳華點點頭,微喘著道:「叫了,馬上來。」
禿龍揮手吩咐道:「現在去門口簾子後面站著,我將他們兩個從室後拖出去,如果有人想進來,設法擋一擋!」
禿龍將兩女掖至巷子口,等沒多久,果見一輛高篷馬車自街那頭駛了過來。他舉手將馬車攔下,掀簾跳進車廂,然後壓著嗓門向前交代道:「姚家渡,如在天黑以前趕到,車資加倍!」
車伕畢恭畢敬地應了一句:「是的,大爺。」
左手韁繩一抖,右手一圈一灑,揚起一道又勁又疾的鞭花,馬車立即向西門方向絕塵馳去。
這邊,迎春院中,吳瘸子殷殷勤勤地去北邊堂屋裡,添「新酒」,換「熱茶」,然後退出屋外,靜候變化。
沒過多久,只聽得裡面房中,先是咕咚一聲,接著又是咕咚一聲。
吳瘤子又驚又喜又生氣,喃喃罵道:「這丫頭真是要多笨,有多笨!我明明跟她使過眼色,叫她別去碰那茶和酒,想不到最後還是出了毛病!」
推門躡足而入,進房一看,這下可把一個吳瘤子嚇慌了。
地上,直挺挺躺著的,只有一個鳳凰!
那姓朱的小子呢?
「朋友,你好!」
房門後面,傳出一聲乾笑,同時伸出一隻骨瘦如柴的手臂。
吳瘤子轉過頭去,見是一名獐頭鼠目的老叫化,膽子頓時壯了起來,詛知他一聲吼喝尚未出口,那老叫化已然老實不客氣,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嘿嘿冷笑道:「要不要再叫?」
吳瘤子出擊不得,只有抱拳作式,以示討饒。
同一時候,另一扇房門後面,緩步走出朱元峰。朱元峰走出來,溜了吳瘤子一眼,向師父點點頭笑道:「就是這廝……」
他笑了一下,又道:「這廝跟女人打的眼色,女人沒有留意,卻被峰兒看到了。不過,還好師父適時現身,否則,徒兒跟女人一齊倒下,即使能矇混一時,恐亦奈何這廝不得。師父且放手問問他,這是誰的主意!」
賭王手一鬆,沉聲喝道:「朋友願招不願招?」
吳瘤子摸著脖子,苦著臉道:「是個老女人……」
朱大峰一怔,那忙截口道:「且慢,那女人生做什麼模樣,你先說來聽聽看!」
吳瘤子搖搖頭道:「小的說不上來,因她在臉上蒙著紗巾,只露出兩隻眼睛,小的說她老,只是估計……」
朱元峰皺眉道:「就是那老淫婦,不會錯的了!」
賭王點點頭,問吳瘤子道:「那老淫婦刻下何在?」
吳瘤子手一指道:「在後院中。」
賭王轉向愛徒道:待為師的先去跟無相老兒聯絡一下!」
說著,手足並施,對準那個撈毛,足踢膝後「承筋」,手拍下顎「浮白」;然後身形一長,仍自屋頂那道洞孔鑽了出去。
不一會兒,屋中光線一暗,一條身軀自屋頂輕輕飄落,正是賭王去而復返。朱元峰忙迎上一步道:「老兒怎麼說?」
賭王雙眉緊鎖,神情似甚困惑,搖搖頭道:「老兒不在!」
朱元峰愕然道:「去了哪裡?」
賭王微現-色道:「誰知道,一副湯糰擔子,仍然擱在那裡,這老兒太不像話了,即令有事離開,也該知照一聲,才是道理!」
朱元峰望望地上躺著的那個女人,以及那個只剩下一對眼珠兒在不住地骨碌亂轉的撈毛,抬頭問道:「如今怎辦?」
賭王沉吟了一下道:「時間不能耽擱太久,否則那淫婦難免起疑;現在,依為師的看來,只好冒險賭上一注了!」
朱元峰忍不住笑了一下道:「如何賭法?」
賭王手一揮道:「你站列床後去,小心掩藏起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許你出面過問,免得為師分神……」
朱元峰點頭道:「峰兒知道。」
說著,舉步走到床後,迅速隱起身形。
賭王轉身將那撈毛啞穴解開,沉臉問道:「朋友準不準備合作到底?」
那撈毛連忙答應道:「全憑大爺吩咐!」
賭王沉臉接著道:「你們原先預定如何聯絡?」
那撈毛眼珠一轉,忽然生出一條毒計。當下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是兩句暗語,大爺。」
賭王注目道:「兩句什麼暗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