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骨牌再現

一品紅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朱元峰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清晨。

他腦中一片昏沉,起先什麼也想不起,接著,思路漸朗,他開始歹零碎碎,一點一滴地將記憶湊合起來。

最後夜來種種,一一復映眼前。他於暗道慚愧之餘,不得不承認這位淫婦春凳娘之蠱惑手段,果然高人一等。

她說不用藥,就不用藥。

但是,一顰一笑,以至於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卻無不為變相的銳魂春方,極盡撩撥之能事!

只有一點,朱元峰始終想不明白。

就是最後鳴金收兵之一方,為什麼不是他,反而是她?

朱元峰躺在床上,正在瞑目推索之際,樓下忽然隱約傳來那位春凳孃的一陣怒聲叱責,道:「既然是黃勝關方面轉來的加急鴿書,你們兩個丫頭,昨晚為何不早說?」

朱元峰身心為之一震。

什麼?黃勝關。

黃勝關附近發現十六具骨牌骷髏,事出離奇,耐人尋味,正是他下一步打算要去的地方;如今,淫婦聲稱接獲來自黃勝關方面的加急鴿書,難道那十六具骨牌骷髏,竟與這淫婦有著牽連不成?底下,兩婢作何申述,聲音太細,聽不清楚。不過,很顯然的,兩婢對這件事似乎並無處置不當之處;因為淫婦在聽完後,即未再加訓斥,只是簡短的下令道:「快去備車!」

接著,樓梯聲起,淫婦旋於門口出現。

朱元峰這次僅是單純的穴道受制,既能發聲講話,亦能起坐行走,但他這時只拿疑問的眼光迎向淫婦,不先開口。

淫婦款款走來床沿上坐下,凝望著他,緩緩說道:「我們又要上路了……」

朱元峰仍然不出一聲,這一點,早在她意料之中,因為淫婦吩咐的,是「備車」;而非備馬,他是不會被留下來的!

淫婦見他不肯開口,誤以為他是「記恨」夜來那幕,雙頰微微一紅,睨目含嗔接道:

「猴急什麼,最多三四天罷了……」

啊,原來如此,杏溪突告潮至。

這真叫人算不如天算了!朱元峰沒想到最後解他之窘的,竟是這種女人與生俱來的週期生理現象!他想著,既感僥倖,又覺噁心,一張面孔,不期然跟著紅了起來。

淫婦眉峰微斂,低低接著道:「奴家明明算好……想不到……竟會提前……準是路上太累,再那上咳……咳……酒……你想吃點什麼東西?」

這一剎那,朱元峰突然想起一件大事!

他跟這淫婦走了,那尊十絕金佛,以及那面金星武士牌怎麼辦?

兩個蠢丫頭,財迷心竅,懵然元知,事後準會拿去變賣分賬,他日將去何處再找原物?

因此,他覺得不能不跟這淫婦虛與委蛇,好好周旋一番了。

他先搖搖頭,溫和他說了一聲:「我不餓。」

接著,淡淡問道:「帶不帶阿芳、阿秀她們一起走?」

淫婦似甚詫異,反問道:「做什麼要帶她們?」

朱元峰淡淡接道:「我倒希望帶著。」

淫婦益發為之大惑不解道:「兩個丫頭粗陋不堪,這你是為了奴家著想?還是為了你自己?」

朱元峰笑笑道:「各佔一半。」

淫婦仍不明白道:「此話怎講?」

朱元峰緩緩答道:「一個服侍你,一個服待我,我想在車上有個人談談,而你似乎也沒有一定要將自己累壞之必要!」

兩婢恰於這時登樓覆命,淫婦悅然揮手道:「你們也去收拾收拾!」

兩婢同時一呆,阿芳期期問道:「婢子們還要不要再回這裡?」

朱元峰為了要使兩個丫頭死心,搶著回答道:「娘娘認為你們兩個很聽話,決定將你們換去更好的地方,這座莊院,你們別管了。」

淫婦點頭道:「是的,這裡暫交張媽她們看守,你們不妨將隨身東西,一起帶著,這就去吧,快一點!」

半個時辰之後,馬車上路。

朱元峰相信,兩婢將「東西」一定都「帶著」了。同時,在未來的三四天中,淫婦亦不至於再找他的麻煩,為了打發此去黃勝關這段枯寂的旅程,他開始將九龍之中,誰有殺師可能,重新再做一次歸納整理!

「毒酒惡禿刁暴混玉梟」、「酒龍」莫之野出家五臺,「混龍」葛天民已成廢人,「梟龍」祖一韋命喪光明寺,九去其三,如今僅剩毒、果、禿、刁、暴、玉等六龍鬚待查究。

已被剔除的酒、混、梟三龍能沒有問題麼?

是的,應該沒有問題。

酒龍耽於黃湯,混龍迷於奕事,都屬自暴自棄,胸無大志的角色,根本不具弒師之條件和可能;梟龍較有城府,但此龍僅為毒龍之附庸,亦算不得一個真正具有雄圖的人物。

餘下之「毒惡禿刁暴玉」等六龍,他見過面者,為毒龍蕭百庭,刁龍常思發,玉龍古振華等三龍;沒有見過的,則為惡、禿、暴等三龍。

關於「惡、禿、暴」三龍,他雖沒有見過,但自七步追魂叟、南宮華和平姍姍方面,他已將這三龍打聽清楚。

惡龍名叫江文敏,禿龍名叫僧友三,暴龍名叫祁允勝。此三龍,人如其號,惡龍惡甚,暴龍暴甚,禿龍則因為出家了一段時期,為償那一段空門清苦,平日窮極口腹之慾。

上述這三龍,雖然各具劣根,惟經他仔細推敲分析,似亦缺乏成為元兇之有力根據。

而他見過的毒、刁、玉三龍之中,玉龍是個色徒,最大的興趣是女人;刁龍奸詐圓滑,很少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所以,假如依他判斷,惟一具有行兇可能者,當舍毒龍莫屬!

尤其前此於光明寺中,當追魂叟代他向毒龍提出盤詰時,毒龍那種情急心虛表現更令人不能無疑。

可是顛憎石上留言,偏偏鄭重交代:「九龍中亦有一二善良者,不必盡行誅絕,餘遇害於坐關末期,昏厥中亦不悉兇手為誰;毒龍心儀金佛,極盡孝馴之能事,未獲金佛前,下手之可能不大,願不以汝之墜谷而忽略元兇,至要……」

毒龍雖非留言所指之「善良者」,但顛僧卻強調毒龍不可能為元兇,知徒莫若師,為師者既具此見自屬可信。

另外,在毒龍書房中,各派武學,無不齊備,由此亦見此龍當年獲寵之深,顛憎活著一天,對此龍可謂有百利而無一弊,想來想去,這位毒龍好像的確沒有加害恩師之理由。

那麼,當年推顛僧下谷者,究竟是誰呢?

這,實在是個使人困擾的問題。

不過,朱元峰已立定心願,無論如何,得將當年這名兇手找出來,因為這是顛僧一生最大之遺恨,他說什麼也不能再讓再業恩師死不瞑目。

他想,今後他似乎該改變一下偵查方略。不以個人觀感,以及對方之品行為主;而應進一步在動機方面著眼。

那就是說,當年,假如顛僧繼續活著,將對何人有著重大不利……

這時約摸巳未午初光景,行經之處,為潘冢山北麓,正前行間,忽聽前面淫婦春凳娘一聲輕咦,旋將馬車夏然捏韁停下。

一串清越的馬蹄聲,由迎面山路上,得得而來。

朱元峰暗忖:時下這條山路不算太仄,且來者似乎只有一人一騎,照說應無停車之必要,難道來的竟是一名武林人物不成?

是的,這一點,不無可能。

不過,他對來人,並不存有多大期望。第一,來的縱為武林人物,卻不一定就是正派中人,亦不一定就是正派中人。縱為正派中人,亦不一定就能認識這位春凳娘,就算認識而有剪除之心,也不一定就會是這位春凳娘之敵手。

來騎愈行愈近,終於在來至馬車前面不遠處停定。

接著,一聲沙啞,但卻充滿歡悅的招呼傳了過來:「是席大姐麼?」

朱元峰暗暗狠啐一口,於心底罵道:奶奶的,原來是一丘之貉!

只聽春凳娘冷冷喝道:「滾開!」

朱元峰這下可給聽傻了!一個那麼樣親熱,一個卻如此冷淡,雙方之間到底是敵是友?

是親是仇?

那人接著大聲嚷道:「席大姐怎麼……」

春凳娘峻聲截斷對方話頭道:「姓苟的,你少羅嗦!就算你姓苟的再年輕個三十歲,我席嬌嬌都不可能看中你;是個識趣的,最好趁早息了這份念頭!」

天啦!這豈非千古奇聞?武林中人,不論正邪,提及這位春凳娘,幾乎無不談虎色變;如今居然還有自甘「投火」之「飛蛾」?

那人發出深深一嘆,未再開腔,接著,蹄聲復起,果然帶馬讓去一邊。

朱元峰受看好奇心之驅使,忍不住撩起篷布一角,悄悄向外張目望去。他看清馬上那人大約五十出頭年紀,臉孔狹長,膚色白中泛紅,頷下無須,從眼神中顯示一身武功不弱,可惜他沒有南宮華那種本領,無法認出此人是誰。他只知道:此人屬奸詐貪慾一型,但外貌卻並不如何惹人憎嫌。

兩下里於道中錯過後,那人繼續單騎向東,馬車則繼續向陽平關方面進發。

未牌時分,車至寧強縣城,一行一起下車人店打尖。

朱元峰於進食時問道:「剛才路上遇著的那人是誰?」

春凳娘淡淡回答道:「姓苟。」

朱元峰微微一笑道:「謝謝,不過我想問的,是指我所不知道的那一部分!」

春凳娘接著道:「苟步青!」

朱元峰點頭道:「是的,這是他的名字!」

春凳娘皺眉道:「他跟你,風牛馬,毫不相關,說出來你也不認識,你做什麼要這樣窮問到底?」

朱元峰微笑道:「因為這人武功太高了。可以想見的,提起他的名號來,在江湖上,定然不是泛泛之輩。」

春凳娘側目道:「何以見得?」

朱元峰笑笑道:「想當然耳!」

春凳娘接著道:「‘當然’之義何指?」

朱元峰剖析道:「這還不簡單麼?剛才,向你糾纏的,如果換上另外一個人,也許早化成一團肉醬了;何以此人卻獨能僅受一頓訓責了事?無他,蓋因此人雖然惹你這位春凳娘不起,而你這位春凳娘,顯然對此人也有著莫大之顧忌!怎麼樣,在下分析得對不對?」

春凳娘移目望向別處,沒有介面。

朱元峰微微一笑道:「沒有話說了麼?」

春凳娘淡淡說道:「算你猜對一半。」

朱元峰頗感意外道:「一半?那麼還有一半呢?」春凳娘緩緩說道:「還有一半便是因為他也是四海幫中的一名副幫主!」

朱元峰怔了怔道:「此人外號……」

春凳娘徑接道:「四全客!」

朱元峰眨眨眼皮道:「四全?哪四全?文、武、智、勇?」

春凳娘淡淡道:「酒色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