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天奔少林

一品紅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初犯貪戒者,應飭面壁思過,期限視情節輕重,最低不得少過六個月,最高不得超出三年,由掌門人斟酌決定!」

心止大師寒著面孔,冷冷吩咐道:「就照最高期限三年定罰,著即發付五臺分院執行;人由監院押送,馬上通知監院備碟起程!」

戒院兩僧雙雙合十躬身道:「謹領法諭!」

兩僧語畢,立即將智果僧帶了下去。

心止大師待戒律院兩僧領著智果僧遠去,緩緩轉過身來,換上一副和悅顏色,向那名一臉兇相的四代弟子清正婉聲道:「清正,這位是十絕傳人,朱元峰朱少俠;朱少俠這次隨南陽鏢局幾名鏢師押鏢北上,不意昨晚於伊川投宿通達老棧,突將全部貨遺失;現在辛苦你一趟,馬上就陪這位朱少俠下山想想辦法可好?」

清正僧瞥了朱元峰一眼,嘿嘿冷笑道:「十絕傳人?嘿,連區區一點鏢貨也保不住!」

朱元峰雙頰一熱,心中同時冒起一股無名怒火。他很詫異:一名掛單被收留的和尚,怎會放肆到這種程度?

朱元峰這時設非礙著心止大師顏面,不挾怒一走了之才怪。

可是,更怪的事還在後面。

身為少林代理掌門人的心止大師,對清正和尚這種無禮言詞,竟如沒有聽得一般,含笑接著道:「清正,事不宜遲,這就動身如何?」

清正僧未予答理,徑自轉向朱元峰,頭一甩道:「聽到沒有?走啊!」

朱元峰又是一陣意外。這和尚不但對外人倨傲無禮,對自己的尊長,原來也是這般不講規矩。

朱元峰暗忖:這和尚如此輕慢狂傲,是不是仗著掌門人心緣大師對他的特別器重呢?

朱元峰心念電轉之下,已然想出挫折這和尚之法,於是暫時也不去加以計較,他先向心止大師道過別,然後轉身抬手微笑道:「大師父前面請!」

清正和尚毫不客氣,邁開大步,真的搶在前面向寺外走去。

到了寺外,清正和尚去勢一頓,忽然轉過身來道:「不行。」

朱元峰愕然道:「什麼事不行?」

清正和尚揮揮手道:「你先下山去吧,灑家適在膳堂,尚有一事忘卻交代。」

朱元峰道:「我在這裡等一等就是了。」

清正和尚眼皮一翻道:「誤了腳程怎辦?」

朱元峰暗哼道:好傢伙,居然這麼自負?嘿嘿,你這和尚這下可看走了眼了!

心中想著,連忙說道:「大師父之言甚是,那麼,在下就先下山去,邊走邊等,請您快點趕來,免得天黑迷路,兩下里錯過清正和尚不耐地揮手道:「少羅嗦了,快走吧!」

朱元峰不再答話,轉身便向山下走去。

他現在的計劃是等對方進入寺中後,自己立即展開師門無上輕功,徑奔山下那座民村,故意留下行跡,表示自己確已下山,然後,另抄小路再返寺中,向心止大師報告丟失了人。

他相信,不論這名清正和尚身手有多了得,在輕功方面,一定無法強過自己。他原先就想以輕功來窘窘對方。如今對方這樣一賣老,可謂正中下懷!

朱元峰於暮色中摸黑飛馳,不消頓飯光景,已然來至山下,他向山下民家討了一碗水。

取出兩隻饅頭匆匆吃了,然後故意大聲自語道:「奇怪,怎麼等了這麼久,還不見人下來呢?」

說完,還了水碗,又向民家道過謝,真氣一提,撇開正路,又復急急向山上飛身縱登。

想到己有村民為證,證明他己下山,並且等過了,心中不禁愈想愈得意:這一下倒要看這清正和尚到時候一張臉往哪裡放!

他正自想得得意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嘆道:「我說小哥兒,只要你小哥兒高興,山上山下,就像這樣一直跑到天亮,灑家都不反對。不過,問題是,你小哥兒已經吞下兩個饅頭一碗水。灑家卻仍空著一張肚皮。這未免有點不公平……」

朱元峰大驚止步。但他吃驚的不只是對方一直跟在身後,而是對方此刻發話的這份從容與平靜!

就算雙方同時起步,並丟開自己始終未能發覺有人跟在後面這一點不談,僅就真力沉厚耐久作比,自己也算輸到家了。

朱元峰身軀一轉,迎面站著的,不是那名清正和尚是誰?

清正和尚嘻嘻一笑,又道:「為了公平起見,小哥兒可否也賞灑家兩個饅頭,等灑家填飽了肚皮,再陪小哥兒鍛鍊腿勁?」

經此一來,朱元峰對這位清正和尚之觀感頓然改變。他現在漸漸明白:少林寺對這名掛單和尚清字輩的四代弟子特別優容,也許並非毫無說處。

朱元峰知道對方向他要饅頭,只是開玩笑而已,當下赦然上前深打一躬笑道:「班門非弄斧之地,在下認輸了!」

清正和尚咧開大嘴笑了,似因朱元峰之勇於認錯而顯得開心之至。

朱元峰趁機問道:「大師父剛才舉發那位智果師父時,說得很明白,你們兩人同樣都吃了三錢五分銀子,為何最後卻只處罰智果師父一人?」

清正和尚嬉笑道:「灑家怎知道?」

朱元峰眨著眼皮,默加揣測。最後他也只知道這裡面一定有原因,但一時卻想不出原因究竟何在。

於是,他搖搖頭又間道:「貴寺觸犯貪戒,初犯者明定為面壁半年至三年,這次,智果師父所犯情節並不算重,心止大師為什麼要處以三年之最高期限呢!」

清正和尚笑道:「這一點,灑家可以回答:那就是智果不但是達摩院弟子,而且也正是我們這位代理掌門人的嫡系再傳!」

朱元峰輕輕一啊,暗道:原來是這樣的!

朱元峰弄清智果僧受到嚴厲處分的原因後,一方面固對心止大師感到欽佩,另一方面則又升起一個疑問:就是這位清正和尚何以要這樣做?

他望著清正和尚,遲疑了一下道:「大師父……這次……在下意思是說,大師父和智果師父,當初扣吃銀兩時,如明知不對,就該中止,否則,如今業已事過境遷,您為什麼又要提出來,害智果師父受此重罰?」

清正和尚哼了一聲道:「面壁三年算重?哼,這已經算是夠便宜這傢伙的了!」

什麼?「清」字輩的弟子竟喊「智」字輩的弟子為「傢伙」?這和尚究竟是不是佛門中人?

朱元峰睜大眼睛道:「大師父言下之意」

情正和尚忽然咳了一下道:「別盡談這些好不好?噢,對了,現在該輪到灑家問你小哥兒一個問題了吧?」

朱元峰抬頭道:「什麼問題?」

清正和尚手朝前面一指道:「走,咱們一路下去,邊走邊談!」

僧俗二人並肩向前走去,清正和尚微偏著臉孔繼續說道:「有一件事,想你老弟應無不知之理,就是令師十絕癲僧,在將這尊十絕金佛傳交給你老弟之前,曾經收有九名高足,亦即一般人所知道的毒、酒、惡、禿、刁、暴、混、玉、梟等‘九龍’。」

朱元峰點點頭道:「是的,在下聽說過了。」

清正和尚頓了一下,接著道:「現在,十絕金佛既然在你老弟身上出現。此一事實不但說明了你老弟才是十絕門的正統掌門人,同時,它也澄清了武林中一個懸疑已久的謎團:那便是前此之九龍,他們之中,誰也沒有真正獲得十絕癲僧之衣缽!」

朱元峰皺了皺眉頭道:「事實本來如此,還有什麼問題?」

清正和尚輕輕哼了一聲道:「那麼,你老弟有沒有想到:這訊息一旦傳去九龍耳中,九龍他們反應如何?你老弟今天是否已具有力降九龍之能耐?哼哼,好一個沒有問題!」

朱元峰為之一呆,訥訥道:「應該不會吧?」

清正和尚側目道:「所謂‘不會’,是指九龍不會在意?還是指訊息不會傳去九龍耳中?」

朱元峰期期地道:「當然是指……訊息……不會傳出去……不是麼,今天在場者,全是貴寺弟子,沒有一個外人,誰會走漏訊息?」清正和尚臉一仰,淡淡說道:「既然你老弟如此放心,還有什麼可說的。」

朱元峰心中一動,猛然轉臉瞠目道:「難道那位智果師父-」

清正和尚緩緩轉過頭來,緩緩點了一下頭道:「能有這份悟性,庶幾乎還像個十絕傳人!」

朱元峰定了定神,注目道:「這樣說來,大師父是有意保留著對方這項把柄,以便隨時用來阻截對方與九龍交通的一著棋子了?」

清正和尚靜靜接著道:「另一方面灑家也是在等待這廝或者能夠自動悔改,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灑家既投歸少林門下,當然不願眼看少林門中產生敗類。」

朱元峰搖搖頭,喃喃道:「真沒有想到……」

清正和尚平靜地接下去說道:「這廝俗姓方,表字玄雷,乃九龍中第八龍,玉龍古振華之內侄;很顯然,這廝當初來少林出家之動機就不純正!」

朱元峰抬起臉來道:「玉龍曾和少林有過過結?」

清正和尚搖搖頭道:「過結倒沒有。」

朱元峰道:「那麼……?」

清正和尚眼皮一撩道:「老弟知不知道,令師十絕癲僧曾在少林收有一位記名弟子的事?」

朱元峰點點頭,漸有所悟。

清正和尚輕哼著接下去道:「這正是方玄雷這廝受命出家的主要目的據灑家後來調查所得:玉龍古振華在九龍中,人品最出眾,心地也最陰險,同時,這廝也可能是對十絕衣缽最具野心的一個!」

朱元峰心頭又是一動,暗忖道:恩師墜人絕谷,會不會就是這條玉龍下的手呢?清正和尚話鋒微頓,接道:「後來,十絕癲僧無故失蹤,外人不清楚,但九龍本身,則人人都很明白,他九兄弟,誰也沒有獲得師父全部真傳,以及那尊可以成為下一代掌門人的十絕金佛!

這裡面,就數玉龍古振華這廝腦筋動得最快,於是,八年前,少林便多了一名三代弟子!」

朱元峰道:「玉龍誤以為十絕癲僧之全套武學,以及一尊十絕金佛全寄存在心止大師處?」

清正和尚輕輕一哼道:「廢話!」

朱元峰忽然有所警覺,緊接著道:「大師父知不知道,玉龍獲傳者,為十項絕藝中哪一項?」

清正和尚道:「輕功。」

朱元峰不禁啊了一聲道:「那就糟了。」

清正和尚側目道:「什麼糟了?」

朱元峰皺起眉頭,欲言又止,似乎有話難以出口,清正和尚微微一笑道:「是不是擔心押解途中出毛病?」

朱元峰赦然點了一下頭道:「是的,在下這一身輕功,目前才只六七成火候,還作不了準,方玄雷這廝既是有所為而來,說不定已將本門一套輕功練成」

清正和尚微微一笑道:「你以為灑家折返,真是為了膳堂中有事交代麼?」

朱元峰睜目一哦道:「您已防範到了?」

清正和尚笑笑道:「灑家一方面要顧及少林全寺的面子,一方面又得顧及寺中諸老個人的面子,所以,有些地方便不得不以扯謊來補救」

朱元峰一愣,脫口道:「怎麼說?」

清正和尚聽如不聞,笑著接下去道:「灑家趕去監院,向監院那位首座長老虛傳聖旨道:奉代掌門人諭:押解人指定為‘靜塵’和‘靜煙’!」

朱元峰道:「這兩位的輕功一定很出色了?」

清正和尚搖搖頭,笑道:「僅輕功好還不夠!」

朱元峰道:「根據排行,寺中‘靜’字輩弟子的武功本來就在‘智’字輩弟子之上,這位‘智果’儘管出身特殊,最多也只長於輕功一門,除了要求押送人輕功高明外,其它還要講究些什麼條件呢?」

清正和尚笑道:「靜塵和尚生性極懶,但兩條腿子一旦搬動起來,在靜字輩弟子中卻敢稱第一,靜煙和尚則只有一項長處:看似有情實無情!」

朱元峰又是一愣道:「此話怎講?」

清正和尚笑道:「這就是說,方玄雷這廝不動歪念便罷,否則,這廝不但跑不了,而且一定活不成!」

談說之間,兩人已出山區。

朱元峰思索了片刻,忽然止步抬頭,注視著清正和尚道:「在下相信,絕對地相信,相信前輩絕非真正空門中人!怎麼樣?前輩能以原來身份見示在下嗎?」

清正和尚大笑道:「絕透了!」

朱元峰不稍一瞬道:「哪一點絕?」

清正和尚笑不可抑道:「疑心生暗鬼,睜眼說瞎話,不是絕透了麼?灑家問你:灑家要不是和尚,少林寺會收留麼?」

朱元峰連連搖頭道:「這一點,並不能成為有力反證。因為,今天少林寺中如果一切正常,一名清字輩的四代弟子,應該不會對心字輩的代理掌門人那種態度。」

清正和尚大笑道:「那麼你以為灑家會是誰?」

朱元峰道:「我要知道,還問你做甚?閣下少得意,問題的揭開不過是遲與早而已,總有一天會摸清閣下身份就是了!」

清正和尚大笑著連連喊好,笑畢說道:「老弟,現在快半夜了,咱們究竟要到哪裡去?」

朱元峰一咦道:「怪了,我是在跟著你走呀!此行之目的,在查探可能出手的人物,追回失去的鏢貨;請來大駕,正是借重這一點,你問我,我問誰?」

清正和尚仰臉望望天空,漫應道:「夜這麼深,天氣又這麼冷,依了灑家,最好是找個暖烘烘的地方,飽啖一頓,然後矇頭睡大覺。」

朱元峰有氣道:「只要能找回鏢貨,去哪裡都不反對!」

清正和尚頭一點道:「很好,既然不反對,就跟灑家跑吧!」

和尚話一說完,立即邁腿向前奔去。朱元峰不甘示弱,真氣一提,縱身便追!

風雪雖然早已停止,但是,積雪覆地,一片銀白,落腳往往難辨地面高低,好在有清正和尚走在前頭,朱元峰只須緊緊跟著,走來尚不算太吃力。不知是否清正和尚有心留了一手,這時所表現的,也並不比朱元峰高明到哪裡去,僧俗兩人,起起落落,就這樣在雪地上一路騰躍飛奔而前。

這樣,一共走了兩個多更次,已離天亮不遠了,朱元峰偶爾抬頭之下才發覺原來已回到老地方伊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