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平正忖度間,只聽那男人又道:「要收拾這幾名奇士堡的奇士,只是早晚之間的事,倒不必忙在一時。我現在想知道的,卻是另一件事!」
令狐平暗罵道:「奶奶的,好大的口氣,真不怕問了舌頭!」
花大娘道:「哦?另外一件什麼事?」
那男人道:「就是這廝為什麼會在太原突然出現?」
花大娘道:「你昨天不是說,他忽然出現太原,很可能跟這兒的龍虎分艙中人集體中毒有關嗎?」
那男人道:「是的,我現在要知道的,就是這廝使用此一手段的目的何在!」
花大娘道:「你想他的目的何在?」
那男人道:「我剛才在路上已經想了很久,龍虎分舵中的這批角色,應該不會使這廝發生興趣,即使這廝看不順眼,也不會這樣客氣。所以,我推敲再三,結果猜想這廝很可能是為了想借此引誘某一個人出面!」
花大娘道:「誰?」
那男人道:「談笑書生龍勝唐!」
令狐平暗暗吃驚。他沒有想到這人不但一身武功不俗,心思竟亦如此細密。他怎會想到這一方面去呢?
令狐平也跟著退回原來的地方,以原先之姿勢躺好,靜候那兩個叫「小鈴」和「小芳」
的少女前來為他「帶路」走出這片地腹。
不一會,腳步聲去而復返。
只聽花大娘有氣無力地道:「好了!你們兩個丫頭,快去後面收拾了那個老傢伙,我們孃兒幾個也好回金陵去了。」
原來這女人是從金陵來的?
難道這女人竟是金陵八步追魂花公達的女兒?如果這女人真是花公達的女兒,那麼她一身武功,就不足為奇了。
只是,花公達的女兒又怎會……
令狐平正思忖間,兩個丫頭已從甬道中走來,他只好暫時去除雜念。以免露出破綻。
兩個丫頭也懶得再為他解開穴道,將他抬起來便跑。
走在前面的小芳,口中不停嘀咕:「今年這個年,過得真沒意思,才來了沒有幾天,馬上又要走。」
小鈴似乎老成些,始終沒有介面。
小芳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又說道:「別的沒有落得著,死人卻埋了兩個,我將來長大了,就是做老姑奶奶,也絕不嫁這種人!」
丫頭口中說著,雙手握力突然加緊,令狐平知道快要升出地面,橫豎兩個丫頭心神不屬,便悄悄的睜開了眼皮。
他猜得一點不錯。
上面已有陽光照射進來,走出洞口,正是古塔的背面。
令狐平不再客氣,腰身一挺,手足並用,一推一蹬之下,兩個丫頭同時滾翻出去,連驚叫也沒有來得及發一聲。
他知道兩個丫頭中,小鈴比較潑辣,小芳膽小話多,要想加以盤問,自以後者為宜。
於是,他先點上了小鈴的穴道,然後以足尖踩著小芳的一條手臂,低聲威嚇著道:「要命的就別嚷!」
那丫頭嚇呆了,哪還嚷得出來?
令狐平寒臉沉聲接著道:「你們兩個聽著,我只問你們兩件事,你若是照實回答了,老夫便饒你丫頭一命,否則休怪老夫心狠手辣。現在,你快告訴老夫,剛才那男人是誰?你們這位娘娘又是誰?」
那丫頭顫抖著回答道:「我們娘娘……是……是……是……金陵花府……花公達花老爺……的……的……第三千金。那……那……那男人……婢子……則……則……不知道……
是……是哪裡來的。」
令狐平佯喝道:「胡說!」
那丫頭顫聲求合道:「老丈饒命,婢子說的……全是……實情。婢子進府……才……
才……三年,只去年……娘娘……來……來……來過一次太原。平時在府中,我們娘娘……
從來……不……不……不許提這些,所以這男人是誰,婢子……共計只……見過兩次,婢子……確……確……確實不知道他是誰。」
令狐平又指著被點了穴道的小鈴道:「這丫頭她知道不知道?」
那丫頭微喘著搖頭道:「一樣……不……不……不知道。」
令狐平看出這丫頭說的不像是假話,知道再逼問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又出手點了丫頭的穴道,轉身回到城內。
令狐平去到丐幫分舵時,葫蘆叟樂九公和丙寅奇士正在走廊上下棋。
兩人不知道因何事起了爭執,只見葫蘆叟高高舉起一條手臂,紅著面孔,大聲嚷道:
「不行,不行,這一子怎能讓你吃?」
丙寅奇士抬頭道:「說過不許悔棋,怎麼又悔棋,怎麼又悔了?」
葫蘆叟瞪眼道:「笑話!誰侮棋了?」
丙寅奇士道:「放下去又拿起來,不叫悔棋叫什麼?」
葫蘆叟道:「你下了沒有?」
丙寅奇士道:「我下子不下子,那是我的事,下棋是一人走一手,你走過了,就輪到我,我考慮考慮怎麼個吃法不行嗎?」
葫蘆叟道:「你考慮我也要考慮!」
丙寅奇士道:「這就叫悔棋!」
葫蘆叟忽然將盤面一攬,沉臉道:「你這樣賴皮,不跟你下了!」
丙寅奇士一咦道:「我賴皮?」
葫蘆叟道:「當然是你賴皮了,從下棋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品格,別的不說,就論年齡,老夫也比你大得多……」
丙寅奇士道:「這跟年齡又有什麼關係?」
葫蘆叟道:「算了,橫豎說了你也不懂。」
丙寅奇士道:「的確難懂,不只是我不懂,恐怕這世上誰也懂不了你這番小道理。怎麼樣,要不要重來一盤?」
葫蘆叟大喜道:「來未來,當然來,誰還怕了你不成?這一次話說在前頭,咱們可誰也不準悔棋!」
令狐平笑著走過去道:「兩位換個地方,到裡面去下如何?」
葫蘆叟聞聲回頭,高興地道:「好好,你小子來得正好,正好做個見證,看老夫殺臭棋!」
丙寅奇士則已聽出令狐平話中之意,當下立刻站起身來,示意令狐平走進廂房。
入房坐定之後,令狐平長話短說,簡單扼要的將古塔中之見聞複述了一遍。
葫蘆叟的一雙水泡眼,不住眨動,聽完問道:「那廝現在是不是來了這裡?」
令狐平道:「這很難說,晚輩如今趕來,便是想使兩位知道這件事。同時好有一個準備,如果這廝不離開太原,一定還有花樣在後面。」
丙寅奇士偏臉沉吟,一直沒有開口。
這時忽然抬頭問道:「你想這人是誰?」
令狐平怔了任道:「誰?」
丙寅奇士點點頭,自語似的說道:「如果上官某人猜想的不錯,這廝很可能就是我們大家都想知道,而又不容易見得著的一個人……」
令狐平脫口失聲道:「龍虎幫主!」
葫蘆叟差點跳了起來道:「誰?龍虎幫主?」
丙寅奇士緩緩接著道:「阿平說對了,這廝十之八九可能就是那位龍虎幫主!」
葫蘆叟想了想,忽然搖頭道:「不對,不對!」
丙寅奇士注目道:「哪一點不對?」
葫蘆叟連連搖頭道:「不對的理由太多太多了!」
丙寅奇士道:「試舉例如何?」
葫蘆叟屈著指頭道:「第一,這廝如果是龍虎幫主,他到太原來,首先就該先到分舵,以便分舵派出人手,保衛他的安全。」
丙寅奇士道:「還有呢?」
葫蘆叟又屈了一個指頭道:「其次,這廝如果是龍虎幫主,那姓花的女人不會不知道,而那女人卻將該幫一名藍衣護法也給殺了。」
丙寅奇士道:「還有沒有?」
葫蘆叟又屈了一個指頭道:「再其次,那姓花的女人明知道毒太歲遊志弘是談笑追魂龍勝後的徒弟,同時也知道談笑追魂尤勝後是龍虎幫的全才堂主,卻吝於區區幾十兩銀子,一定要有抵押品,才肯貸與賭本,且嚴限三天取贖,這豈不是笑話嗎?」
丙寅奇士道:「還有沒有?」
葫蘆叟翻著眼皮道:「有這三點還不夠?你又有什麼理由認定這廝是龍虎幫主?」
丙寅奇士道:「你老兒這三點理由,嚴格說來,全部不能成立。
葫蘆叟冒火道:「你……」
丙寅奇士道:「你且聽我把話說完,再辯駁不遲。」
葫蘆叟道:「你說!」
丙寅奇士道:「一句話便可以說完,那是因為這廝根本不願別人知道他來了太原,以及他就是龍虎幫主!」
他頓了一下,又道:「在這廝心目中,區區一名藍衣護法又算得什麼?你不是聽阿平說,幾個老魔頭為了觀察他的身手,連一名黃衣護法,都拿來當了祭品?」
葫蘆叟道:「就算老夫的理由不能成立,那麼,你再說說你的理由看,你又憑什麼認為這廝是龍虎幫主呢?」
丙寅奇士道:「也只要一句話,便可以說完!」
葫蘆叟道:「一句什麼話?」
丙寅奇士道:「就是這廝說過的一句話:‘要收拾這幾名奇士堡的奇士,只是早晚之間的事!’」葫蘆叟沒有再開口。
雖然他並沒有完全服氣,但他一時之間卻想不出,除了一個龍虎幫主,尚有何人敢有這等大口氣?
令狐平點頭道:「是的,上官叔叔這番推斷,阿平完全相信。當時,阿平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實在就該想到這廝是誰才對。」
葫蘆叟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麼,眨著水泡眼道:「依你們說,這廝既然就是龍虎幫主,他連奇士堡都不放在眼裡,難道他還會是一個怕老婆的人物?」
丙寅奇士道:「這不能一概而論。」
葫蘆叟道:「這種含含糊糊模稜兩可的話,老夫聽不懂。」
丙寅奇士道:「上官某人意思是說,這廝顧忌他那個大老婆,其中顯然另有原因,而不像一般人之懼內……」
葫蘆叟道:「老夫還是聽不懂!」
丙寅奇士道:「就得明白一點,他並不是真正的怕了他那個大老婆,而是那個大老婆目前尚有利用之價值!」
葫蘆叟似乎還沒有聽懂。
丙寅奇士忽向令狐平道:「龍虎幫中,目前誰最得勢?」
令狐平道:「花臉閻羅宰父檜,一名錦衣護法。」
丙寅奇士點頭道:「那麼,上官某人敢進一步猜想,這廝的那位押寨夫人,很可能也姓宰父!」
令狐平「啊」了一聲道:「不錯,這廝當時確曾提到這一點,他說令他頭痛的,除了那個惡婆娘,還有她的哥哥……」
葫蘆叟又問道:「那麼,這廝要那姓花的女人,再等到今年秋天,又是什麼意思?」
丙寅奇士笑道:「等到今年秋天,將那女人由小星扶為正室啊!」
葫蘆叟道:「這個老夫當然知道。老夫意思是說,這廝既然需要他那個大老婆,以及他那個被封為錦衣護法的大舅子,作為他稱霸武林的輔佐,就算是等到了今年的秋天,他又怎能擺得脫這對兄妹?」
丙寅奇士道:「關於這一點,在阿平提及時,上官某人已經想過了。」
葫蘆叟道:「你認為只是這廝應付那女人的一種藉口?」
丙寅奇士道:「不是藉口。」
葫蘆叟道:「何以見得?」
丙寅奇士道:「因為話是由這廝自動說出來的,那女人顯然未有催逼他的意思。」
葫蘆叟道:「那麼,到了秋天之後,這廝如何來解決這個問題?」
丙寅奇士道:「只要這廝下定決心,這並不是一個難解決的問題。」
葫蘆叟道:「將這對兄妹狠心除去?」
丙寅奇士道:「這是誰一的方法,也是最簡明的方法。」
葫蘆叟眨著眼皮道:「到了秋天,這廝難道就不需要這對兄妹作為他的臂助了嗎?」
丙寅奇士點頭道:「是的,這無疑是這廝的如意算盤,他大概認為到了那時候,奇士堡一定會被他消滅,霸業一旦如願完成,自然可以為所欲為。」
葫蘆叟輕哼道:「做夢!」
令狐平望了望天色,說道:「阿平得回去了,兩位這幾天請多多小心,這廝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奇士堡的四奇士,如今他知道上官叔叔已經來了太原,說什麼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下棋最易誤事,最好少下幾盤。」
葫蘆叟瞪眼道:「胡說……」
令狐平笑道:「晚輩只說少下幾盤而已,其實比下棋更能誤事的事,晚輩還沒有說出來呢!」
葫蘆叟瞪眼一哦道:「什麼事?」
令狐平笑道:「貪杯。」
葫蘆叟大吼一聲道:「你小子骨頭大概是作癢了!」
跳起身來,伸手便向令狐平當胸一把抓去!
令狐平當然早就有準備,他不待老酒鬼五爪抓至,朗聲一笑,身形一起,人已箭一般掠出房門。
丙寅奇士笑道:「你老兒還是省點氣力吧?阿平一身輕功,系屬上官某所親傳,連上官某都奈何他不得,你想抓他,豈非徒勞?」
令狐平回到龍虎分舵,看到那位分舵主瞎眼判官蘇光祖正在後院中督促一干分舵弟子練把式,不由得大感驚奇。他離開分舵。才不過半日光景,這些幫徒所中之毒,難道已經好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