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青樓買笑

一劍懸肝膽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瞎眼判官又問了一聲,吳正雄才期期地道:「是……是……一顆人頭……」

眾人無不大吃一驚!

回人春郎中忙問道:「誰的人頭?」

吳正雄結結巴巴道:「閔……護……法……」

回春郎中跳了起來道:「胡說!拿來我看看。」

吳正雄將海缽拿過來,回春郎中迎著燈光一瞧,證明一點不是胡說,缽中放著的,正是一顆人頭……三才刀閔全壽的一顆人頭!

回春郎中轉過身來,望著令狐平道:「護座,您看,這……這……是怎麼回事?」

令狐平冷冷回答道:「這就是說本幫的藍衣護法全都是徒有其表,再不然就是這位閔兄根本就不夠格躋身藍衣護法之列!」

分舵中本就如籠罩著一層愁雲慘霧,三才刀這一死,更如一陣陰風吹來,吹來了啾啾鬼叫,使得刻下大廳中,益發像座鬼域。

令狐平心底下一方面暗暗高興,一方面也止不住暗暗吃驚。

他高興的是:花大娘這女人適時出現,雖與分舵中幫徒中毒一事不生關係,但由於三才刀之突遭變故,頓使整個事件平添撲朔迷離之感,看起來就像真是這女人下的手一般。

同時,「小扁鵲」和「毒太歲」之死,人們無疑也會想到這女人身上去,因為以前已有一個姓馬的和一個姓薛的,也是死在這女人出現之後不久。

這樣一來,那位談笑追魂想不來也不行了,更說不定會因而驚動那位龍虎幫主,親來太原,查察究竟,要真是這樣,這女人可實在值得感謝。

另一方面,他對女人也生出一股好奇之心。三才刀閔全壽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別的不說,僅是他馬上便找著了這女人,就是一個最好說明;而這女人,竟毫不費力地,就將這位大護法殺了,可見這女人的一身武功,顯較他原先想象之中,還要厲害得多。

所以,他決定明天要親身試一試,看這女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第二天,大年初二,令狐平又帶了三百兩銀子,再度去張四爛眼處。

眾賭徒看到這位闊公子再度光臨,無不為之雀躍萬分。

令狐平當然不能表示出他是為了那位花大娘來的。於是,既來之,則安之,招呼打過,只好含笑走去當莊的位置,喊來兩名看莊的開始推莊。

可是,這一莊一直推到近午時分,竟仍然未見那女人現身露面。

令狐平暗暗納罕,但又不便啟口打聽。

再看看臺面上散碎銀兩,已堆得像小山丘一樣,繼續推下去也沒有多大意思,於是便擱開骰子,宣佈滿座。

經過結算,這一莊下來,他又贏了五十多兩銀子。

頭錢本來只要打個二三兩,就已經很夠體面了,但他出手就是十兩整,張四爛眼自是滿心歡喜。

令狐平趁機問道:「昨天那位花大娘,有沒有著人來把她那一份銀子拿走?」

張四爛眼噢了一聲道:「她麼?沒有,沒有,還沒有,她會來的……每年落燈以前,她差不多三天兩天就要來一次,有時天天來也不一定。」

令狐平本來想問:「那麼,她今天怎麼到這個時候,還沒有來呢?」

再一想,覺得這樣問未免太露骨,乃故作漫不經心地改問道:「來得太晚豈不要熬夜?」

張四爛眼低聲笑道:「公子不知道,我們這位花大娘,癮頭大得很,熬一二個通宵,她一點也不在乎。」

令狐平正想再問下去,大廳外面,忽然奔進一名青衣小廝。

那小廝奔進大廳,一面喘著氣,一面到處張望,像是在找人。

張四爛眼問道:「小癩子,你在找誰?」

小癩子聞聲轉過身來,請了個安道:「四爺好,過年發財,我在找我家蔡三爺,已經也幾天沒有回去,他沒有來這裡吧?」

張四爛眼道:「你們公子在家裡,蔡三爺怎會出門?」

小癩子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家老太爺急得要命,到處派人找,一點影子也沒有,不曉得這位蔡三爺子去了哪裡。」

張四爛眼道:「香花院那邊去問過沒有?」

小癩子道:「問過了。」

接著又道:「那邊的說,他還是五六天前,和我們公子去過一次,以後就一直沒有看到過。」

張四爛眼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往年這個時候,他都是跟你們公子一起來,今年到現在還沒有看到,大夥兒剛才尚在奇怪……」

小癩子接著道:「假如四爺看到他,請告訴他馬上回去,我還要再到別的地方去找一找。」

張四爛眼道:「好的,他如果到這裡來,我一定叫他馬上回去。你回去別忘了替我向你們公子拜個年,順便請他有空過來玩。」

小癩子走後,令狐平問道:「這是哪家的小廝?」

張四爛眼道:「東城喬家。」

令狐平不過是信口問問而已,其實他一聽那小廝提到什麼蔡三爺,心裡即已瞭然。蔡三爺當然就是那個護院的老三!

他由這小廝來找蔡老三,忽然想起另外一個人。

「香花院」的那個什麼「小豔紅」,他雖然還沒有見過,但在想象之中,姿色必然不差。

慕名前往,冀親芳澤者,當不在少數;除了喬小錘子這種登徒子不算,連尤門首徒,小扁鵲方治人,都拜倒裙下,甘作不二之臣,可見這女人交結之廣。

他知道一個男人如果迷上了一個女人,除了孝敬金錢之外,為想博得對方歡心,往往會大吹其牛,以證明自己與別人不同。

所以,一個紅妓,雖然足不出戶,往往卻能知道許多一般人不知道的秘密。

花大娘的來歷,有沒有人在這女人面前提過呢?

他決定去趟香花院。

香花院的那個鴇母,實在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因為她一照面便看出令狐平是個肯花大錢的公子哥兒。

令狐平坐定之後問道:「小豔紅在不在?」

那鴇母滿險賠笑,一疊聲應著道:「在,在,在。當然在!別人來了,可以說不在;公子來了,怎麼敢說不在?公子您貴姓呀?」

令狐平道:「敝姓金。」

那鴇母像是吃了一驚道:「姓金?這個姓可是大吉大利啊!好姓好姓,金玉滿堂,金枝玉葉,金榜題名,金科玉律,還有……還有……」

令狐平道:「還有金碧輝煌,金貂換酒,金剛力士,金粟如來,金童玉女!」

那鴇一拍巴掌道:「對,對,金童玉女。還有金童玉女!」

令狐平道:「不過,本公子姓的卻是‘京城’的‘京’。」

那鴇母一呆道:「京城的京?」跟著,忙又笑著道:「哦,哦原來是京公子!這個姓也不錯,公子一向在哪裡得意呀?」

令狐平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個等下我會告訴你們的小豔紅姑娘,現在請你們這位小豔紅出來一下行嗎?」

那鴇母這才識趣的喊來兩名大丫頭,將令狐平帶進後院。

令狐平在堂屋中坐了一會兒,隨即聽得一陣環佩丁噹之聲,夾雜著一二低語,由遠而近,來至門外,接著珠簾挑起,一名絳衣佳人款步走入。

絳衣佳人身後,另外跟著兩名梳辮子的小丫頭,分別端著茶盤和果盤。

刻下走進屋中的這個小豔紅,的確是個相當動人的女人。

令狐平的一雙眼光不能不說不高,幾年來所見過的女人也不能說少,但如今看到這那個小豔紅之色,仍止不住暗暗喝了一聲彩!

這女人給人的第一個印象,便是臉上幾乎看不到一絲襪過脂粉的痕跡。

要一個女人不打扮,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尤其是青樓中的女子,即使她自己不想打扮,老鴇也不會答應她這樣做。

因為十個老鴇之中,差不多有九個半都是這一行中上了年紀的過來人;她們自己老了,非借脂粉之助,不能掩飾年華邀去的憔悴面貌,便以為脂粉是青春長駐的良方,而忽略了這種東西,有時反會損卻一個美人的顏色。

如今這位小豔紅,身處青樓之中,竟能打扮得如此樸素,實在相當難能可貴。

令狐平依例開了賞錢,那兩個小丫頭道過謝,立即掀簾退出門外。

小豔紅等兩婢離去之後,親自為令狐平斟了一杯茶,含笑說道:「公子久等了!」

令狐平欠了欠身子道:「姑娘請坐!」

小豔紅坐下之後道:「公子貴姓?」

令狐平道:「敝姓令狐。」

小豔紅微怔道:「令狐?是個複姓?怎麼娘差人說,來的是位金公子?」

令狐平道:「因為今天才年初二,人人都想討個吉利,說姓金也許比較受歡迎;到了姑娘面前,自然用不著這一套。」

小豔紅也笑了起來道:「公子真風趣。」

跟著抬頭又問道:「令狐公子這是第一次光臨寒院吧?」

令狐平笑道:「下次再來,就是第二次了。」

小豔紅瞟了他一眼道:「會有第二次?」

令狐平笑道:「看到姑娘之後,而不想第二次再來的人,恐怕不會太多,這一點姑娘應該清楚。」

小豔紅掩口道:「公子不是想討酒喝吧?」

令狐平笑道:「如果方便的話,愈快愈好。再不來點酒,我可要醉了!在美人面前,我只有喝酒才能保持清醒。」

小豔紅一擊掌,轉向門外笑呼道:「小桃,吩咐三叔擺席。」

令狐平道:「進來!」

小豔紅道:「要她進來幹什麼?」

令狐平道:「你先叫她進來再說。」

小豔紅道:「小桃,公子叫你進來,你聽到了沒有?」

小桃走進來後,令狐平遞出一錠銀子道:「這個拿去賞廚房!」

小豔紅見那錠銀子足有十來兩重,忙道:「用不了這許多。」

令狐平笑了笑,說道:「沒有關係,賭錢贏了的人,往往特別大方,這種事並不常有,你叫她拿去就是了。」

小豔紅也沒有再堅持,小桃走了之後,她問道:「公子今天賭過錢?」

令狐平道:「賭了一個上午。」

小豔紅道:「在什麼地方?」

令狐平道:「在一個混名叫張四爛眼的家裡。」

小豔紅輕輕哦了一聲,似乎對張四爛眼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令狐平笑了一笑,又道:「如姑娘對今天區區不速而至,尚不至感覺討厭的話,實在得歸功於剛才的這一場賭博。」

小豔紅怔了怔道:「這話怎麼說?」

令狐平笑道:「因為在下去到張家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今天太原城中,竟有著兩位大美人。」

小豔紅道:「那位花大娘今天也在?」

令狐平道:「今天沒有來,昨天來過,剛才大家談起這位花大娘,我說這位花大娘是我生平僅見的美人,旁邊有人笑我孤陋寡聞,接著便提到姑娘的芳名,說我只要見過了姑娘,就不會這樣說了。」

小豔紅道:「公子說笑話了!線妾這等蒲柳之姿,如何能與那位花大娘相提並論?」

令狐平道:「起先我也以為那位夥計是在說笑話,現在見到姑娘,我才知道那位仁兄果然沒有騙我。」

小豔紅搖搖頭,笑道:「公子快不要這樣說,您若是單獨誇獎賤妾,賤妾尚可接受,但如說賤妾美過花大娘,那就不是一種褒詞了,這位花大娘,賤妾見過不止一次,她比賤妾強得太多了!」

令狐平微感意外道:「這位花大娘,姑娘見過?」

小豔紅點頭笑道:「是的,她來這裡喝過酒。」

令狐平道:「穿著男裝?」

小豔紅道:「看上去是一名道道地地的翩翩佳公子,喬裝手法之高明,連賤妾都給瞞過了,要不是後來她自己說穿,賤妾還真無法辨別。」

令狐平道:「她來的時候,就她一個人?」

小豔紅道:「還有一名書僮,那書僮當然也是一名丫頭扮成的。」

令狐平覺得這一趟確實沒有白來香花院,要再進一步問下去,在措詞方面,就費斟酌了。

他認為不宜操之過急,於是將話題岔開,直到酒菜上了桌,喝過幾杯之後,他才又試探著說道:「剛才我們談到的那位花大娘,聽說是個很不平凡的女人,她有很多神話似的故事,姑娘有沒有聽人提起過?」

小豔紅點頭道:「我知道……」她笑了笑,又道:「這位花大娘的故事,你們這些公子哥兒們,最好每個人都知道,並能引以為戒。」

令狐平趁機接著道:「這還用姑娘說?別說無人知道她的住處,就是曉得她住什麼地方,誰也沒有這份膽子,敢生非分之想。」

小豔紅笑道:「公子既然明白利害,賤妾倒不妨告訴你一個秘密。」

令狐平心裡撲通一跳,但仍強持鎮定,故意笑了一下道:「姑娘少使激將之計,我猜你要告訴我的,一定是這位花大娘的住處,你放心!此一秘密,我就是知道了,我也不會傳播出去,第一是性命要緊,第二是我還不想被人喊成瘋子。」

小豔紅道:「你猜對了!這事說來,的確令人難以置信,賤妾至今尚不敢相信她說的是真是假,她那天也許喝多了酒,說著玩的,亦未可知。當然了,當做笑話談,也無傷大雅……公子您信不信一個人能夠住在塔底下?」

令狐平哈哈一笑道:「太離譜了……」

他這一陣笑,的的確確發自內心。他笑的是,他有生以來,所講的謊話,加起來也沒有今天多!

他今天的言行,的確太離譜了!為了補償他的歉意,他臨走時,留下了今天全部贏來的銀子。

就算是那些賭鬼請了他一次客。

他留下這麼多的銀子,人卻沒有留下來,自然頗出那位小豔紅的意料之外。

不過,令狐平已顧不得這許多了。

出了香花院,他先去到無人之處,改了容貌和衣著,然後,便以閒散之姿態,向西門城附近的那座古塔信步走去。

太原城中的寶塔,只有這麼一座。

小豔紅所透露的這個秘密是否可靠,並不難加以證實。

因為昨天那位毒太歲游志宏,便是死在這座古塔之中。

毒太歲的屍體一旦遭人發現,必然會引起一番轟動;如果塔下另有密層,而且有人居住,那居住在密層中的人,自然不會聽任一具屍體留在那裡。

經過了一天的古塔,並無任何改變。

古塔四周仍是那樣的荒涼,底層中仍是那樣的黑暗;仍然到處散發著一股黴腐的氣味。

但是,毒太歲的死屍卻已消失不見。

地面上乾乾淨淨的,連一點血跡都看不到;從表面上觀察,誰也不會相信,昨天會有人死在這裡。

令狐平的一顆心,不期而然跳快起來。

他不是緊張,而是興奮。因為一個重大的謎團,就快要被他揭穿了。

花大娘是誰?

她為什麼不讓人知道她住的地方?

為什麼她有著這樣一身超絕的武功,武林中卻沒有人知道她的底細,甚至不知道有著這麼樣一個人?

為什麼她的心腸這樣狠,凡是跟蹤她的人,都難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