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棄手中雲拂不用,真氣一提,身形離地,並起右手食中二指,不帶一絲聲息地向風雲劍後腦死穴閃電點去!
可嘆這位化虹真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枉活了一大把年紀,竟連這麼一點判別能力也沒有。
他就沒有想想:當今武林中,能有幾個風雲劍舒嘯天?
在這個老狐狸的一生之中,他對付像三老這樣的人物,今天也不是第一次,要真會如此粗心大意,又怎能一直活到現在?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化虹真人眼看著行將得手,心中充滿快樂之際,風雲劍突然哈哈一笑,移步卸肩,傾身反手上撩,不偏不倚,不先不後,正好適時將化虹真人點來那隻右手手腕一把刁個正著!
好一個風雲劍,心機深沉固不必說,手段也確辣得可以。
他將化虹真人手腕刁著之後,抗肩一頂,腰部使力,硬生生地將化虹真人像摔死狗似的,劈啪一聲,過頂掉落!
左手寶劍,順勢往化虹真人背上一插,然後飛快地從後者身上拔出那支降龍劍。天風真人和永樂真人都沒有安著好心腸,當風雲劍受襲之際,他們怕破壞了化虹真人的好事,全站在原來的地方,未採取任何戒備措施,及至發現化虹真人上當,欲待搶救,已告不及!
已移身另一角的令狐平,在暗處看到這一幕之後,不禁暗暗感慨。武當三老,欠缺名家長者之氣度,可說咎由自取,死不足惜。而風雲劍這種菩薩面孔,虎狼心腸的偽君子,居然能在武林中,蒙敝了世人幾十年,真面目一直未被揭穿,想來也是可發一嘆!由此可見,在中那位奇士,入莊以來雖然做了不少事,顯然仍未盡到應盡之本分!
他從莊中只奔出十幾名莊丁,而再未有人出現判斷,知道那位金龍劍客,如不是去了分舵,就是路上有了耽擱,尚未到達。
所以,他覺得沒有繼續看下去的必要。
令狐平再度入城,天色已黑。
他因為如今身份不同,不便再去到這兒的丐幫分舵,乃信步向城中一家客棧走去。
不意剛剛走到客棧門口,身後忽然有人招呼道:「前面走的,可是神彈子金大俠?」
令狐平回頭去,看到招呼他的,是兩名陌生漢子,不由得暗暗一楞!
兩名漢子,身材均甚瘦小,似乎怕人認出真面目,都在頭上戴著一頂大風帽,只露出兩張臉心和兩雙鬼祟閃爍的眼神。
原來這兩個傢伙不是別人,正是「小瘟神」胡五和「鬼影子」蕭八;龍虎幫派在關洛一帶走動的兩名「黑衣護法」!
以令狐平之過人之機智,自然不會露出馬腳,當下連忙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你們二位,上哪兒去?」
鬼影子蕭八低聲道:「說來一言難盡。」
從對方這句話的語氣上,令狐平對兩人之身份來路,馬上猜出十之八九:這兩個傢伙,像過去的洞庭五煞一樣,顯然也是龍虎幫的起碼護法之一!
於是以官高一級的青衣護法身份,擺手說道:「來,裡面喝一杯,御禦寒!」
三人進入一間上房坐定之後,小瘟神胡五問道:「金分舵主幾時來的?到我們錦衣護法那裡去過沒有?」
令狐平搖搖頭道:「剛到,還沒有。」
鬼影子蕭八低聲接著道:「金分舵主從洛陽來,這一路有沒有聽到那個令狐小子的訊息?」
令狐平佯愕道:「怎麼?是不是這裡出了什麼事?」
鬼影子蕭八道:「前些日子,小子扯了一個漫天大謊,說曾在渭南一家酒館裡,看到了葫蘆叟樂九公那老鬼,結果害我們舒老護法白跑一趟,非但那老酒鬼沒有找著,回來反而不見了他小子……」
令狐平裝出迷惑的樣子道:「我們舒老護法幹嘛要找葫蘆叟?」
鬼影子蕭八乃將閒雲客徐逸樵和浮萍生方誌硯兩人疑心洞庭五煞無故失蹤,可能與老酒鬼忽然於潼關出現有關,怕老酒鬼已從五煞口中套出秘密,想派小瘟神胡五下毒滅口,結果未能如願之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令狐平至此方始恍然大悟。
原來他收拾了洞庭五煞,最後卻由葫蘆叟為他背了一次黑鍋!
他想到這裡,甚覺過意不去,那老酒鬼那天要不是吉星高照,湊巧碰上奔雷丐適時趕至,一條老命豈不送得冤枉?
小瘟神胡五接著道:「金分舵主這次從洛陽趕來潼關,該不會也跟這對老少有關吧?」
令狐平反問道:「那令狐小子是什麼時間離開潼關的?」
小瘟神胡五道:「上個月底。」
令狐平故意呆了一下,跟著一拍桌子道:「那就不會錯了,果然又是這小子乾的好事!」
小瘟神胡五和鬼影子大吃一驚,齊聲問道:「什麼?那小子去過洛陽?」
令狐平當下亦以神彈子金烈星之口氣,將分舵三千二百兩黃金失竊之經過,咬牙切齒地說了出來。
小瘟神胡五聽完點頭道:「是的,洞庭五煞失蹤,可說是最大的關鍵。這五個傢伙知道的事情太多,那批黃金又是他們五個弄來的,一旦碰上葫蘆叟那老鬼,這五個嘴硬骨頭軟的傢伙,自然不問什麼秘密都會一股腦兒兜底抖露出來!」
令狐平因為仍未弄清這兩個傢伙姓什麼,不敢操之過切,這時只得試探著問道:「自從樂老酒鬼和那小子突然銷聲匿跡之後,我們舒老護法沒有采取過什麼新的措施?」
鬼影子蕭八道:「根據我們那位徐護法和方護法的推測,認為這對老少均非怕事人物,縱然因事已離潼關,遲早必定仍會回來,所以吩咐我們哥兒倆,經常在城中各處走動,以便一發現這對老少之行蹤便好報告上去。」
令狐平已看出兩人臉上未塗易容藥物,於是又問道:「兩位這樣走在一起,就不怕被樂老酒鬼和那小子認出本來面目?」
鬼影子蕭八笑道:「求之不得!」
令狐平不覺一哦道:「兩位竟連這對老少也不放在心上,不是近來別有際遇,練成了什麼驚人的絕活兒?」
鬼影子朝小瘟神一指道:「我們胡兄日前在咸陽東門遇到他師父談笑書生尤大俠,討來了兩份追魂散,正想找上這對老少,以雪上次失手之恥,我們這次不掩飾本來面目,正是我們胡兄的主意,否則我們哥兒倆哪有這份膽量!」
令狐平轉向小瘟神胡五點點頭道:「有了令師的追魂散,自是不在話下了。」
心底下則止不住暗暗噢了一聲:「原來以一條醬狗腿引誘葫蘆叟的小瘟神胡五便是你閣下,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罪過之至!」
他不便改口改得太快,這時漫不經意地又問道:「兩位今天到舒老護法那邊去過沒有?」
小瘟神胡五答道:「為了避人耳目起見,我們都是每晚起更之後,才去府中回一次訊息,等會兒金分舵主要不要一起過去?」
令狐平思索了一下,起身道:「離起更也沒有多久了,要過去現在就過去吧!」
蕭、胡兩人自然不表反對,於是三人擰小燈頭,掩上房門向前院走來;在店堂裡,令狐平向一名夥計交代道:「大爺們要出去看個朋友,夜裡還要回來,多準備一點茶水,知道嗎?」
那夥計諾諾稱是。他當然不會想到這三位客人,在走出棧門不久,其中的兩位便要永遠離開人世!
第二天,令狐平在城中另一家客棧醒來之後,決定改變初衷,先到這兒的丐幫分舵去一趟。
因為他沒有把握那位金龍劍客是否一定會來潼關,假使金龍劍客來到潼關,他自無前去舒府之必要。再說,他也想打聽一下昨天那場惡戰,雙方傷亡的情形,處理這一類事務,丐幫弟子自是最佳之人選。
結果,一如他所預期。
分舵派出去的是一名一結丐目,那名一結丐目出去不到兩個時辰,便將一切經過調查得清清楚楚。
四子三老,七去其五,活下來的,只剩一個天風真人和一個紫煙子。
風雲劍方面,風雲劍本人受了重傷,閒客徐逸樵和浮萍生方誌硯則全因傷重不治,當場成了劍下之鬼!
令狐平所得不住點頭,甚感滿意。
他知道武當三老四子只要留得一個活口,風雲劍在潼關的這片產業,便得交忖別人。
誰都知道,武當本代弟子,包括那位掌門人一塵子在內,氣量全都好不到哪裡,往後無疑仍有好戲可瞧。
那名一結丐目最後又說道:「華山派的訊息,不曉得怎會這樣靈通,該派那位盛大掌門人,居然一早便趕到了,真是咄咄怪事!」
令狐平霍地坐直身子道:「你是說那位金龍劍客也來了,你是親眼看到的?沒有看錯人?」
那名一結丐像受了委屈似嚷著道:「我張瞎子會看錯人!笑話,這位金龍劍客,他就是燒成一堆灰,我張瞎子也不會……」
令狐平一擺手道:「好,等會兒再談!」
整整衣角,匆匆出門而去。
分舵上的一干丐幫弟子,人人一頭霧水,全弄不清這位大公子在鬧什麼玄虛!
令狐平走出幫丐分舵,並沒有立即取道奔向西城。
這些小地方,他不能不注意,緊接在小瘟神胡五和鬼影子蕭八無故失蹤,以及他以本名題字留劍之後,他再以神彈子之身份登門造訪,這在平時,也許沒有什麼。如今那位金龍劍客和風雲劍可說都是驚弓之鳥,如果兩人對他這突然出現,稍稍生出一點疑心,他原先的如意算盤,無疑就是告吹!
所以,他為了慎重計,先到城裡一家騾馬行中,不惜重金選購了一匹上好坐騎,自己也另外換上一身趕長路的行頭;然後,他去到城外無人之處,又將坐騎的四蹄,和風衣下襬上,分別濺上一片泥漿,這才以風塵僕僕之姿態,向西郊馳來!
莊前那片廣場,雖然經過一番清理,但仍到處殘留著昨日那場慘拼惡搏之遺蹟,斑斑血液,依稀可辨。
令狐平只當沒有看到,一直來到莊門前,方才跳下馬背。
莊門開啟了,一名莊丁帶著敵意的眼光,將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陣,很不客氣地冷冷問道:「尊駕找誰?」
令狐平道:「舒老莊主在不在?」
那莊丁道:「朋友改天再來吧!對不起得很,老莊主今天不見客!」
說著,身子一縮,便想順手關上大門。
令狐平迅速遞出那面青衣護法令符道:「你夥計拿這個進去試試看,老莊主見了這塊牌子,或許會破例接見在下也不一定!」
那莊丁看到那面護法令符,態度馬上改變,他探頭門外四處望了一眼,賠著小心低聲問道:「這位護法是從龍門來的吧?」
令狐平含混地揮揮手道:「你進去只須說……」
那莊丁連忙低聲接著道:「不!這位護法,您有所不知,莊上昨天出了事故,我們老莊主這會兒並不在莊中。」
令狐平聞言大感意外,他只知道經過這場風波之後,老鬼勢將無法再在潼關立足,卻未料到老鬼會走得這樣快,當下只好順口問了一句道:「莊上出了什麼事?」
那莊丁道:「昨天,差不多這個時候,武當派的三個老雜毛,忽然帶著四名弟子,聲勢洶洶地找上門來,要我們老莊主交出那個姓令狐的小子,我們老莊主好話說盡,無奈那三個老雜毛只當耳邊風,正鬧得不可開交的當口。那個天殺的小禍魁,竟於外面林中出現……」
令狐平攔著道:「後來雙方一言不合,就動上手了?」
那莊丁道:「是啊!結果,一場惡戰下來,七個牛鼻子只跑了一個老的和一個小的,我們這邊也去了十個人。」
令狐平道:「老莊主有沒有受傷?」
那莊丁道:「老莊主還好,只傷了一點皮肉。」
令狐平道:「那麼,你知不知道老莊主現在去了哪裡?」
那莊丁道:「是今天早上跟華山那位盛掌門人一起走的,去哪裡他老人家沒有說,只交代如有外人來訪可推稱受傷甚重,正治療中,不便見客。」
令狐平暗忖:「老鬼受傷,原來只是一種煙幕,丐幫弟子訊息一向靈通,這次還是上了當。」
當下接著又問道:「去的只有那位盛掌門人和老莊主他們兩位?」
那莊丁道:「那位盛掌門人是帶華山五劍一起來的,我們老莊主也帶走了不少人。」
令狐平道:「夫人和小姐呢?」
那莊丁道:「都走了。」
令狐平道:「乘馬走的?」
那莊丁道:「不,馬匹都留下了,是從莊後山中走的。」
令狐平暗道一聲不妙,金龍劍客盛文修和風雲劍舒嘯天老鬼,一個帶著得意弟子,一個等於舉家他遷,從對方一行離莊之跡象看來,這批男女老少魔頭,無疑是去了魔幫龍門總舵。
要真是這樣,守在禹門渡的那位九鼎丐言成鈞,處境可就危險了!
想想吧:金龍劍客師徒,風雲劍舒家父女,再加上風雲劍舒老鬼第三次討進來的這位填房夫人。又是過去武林中有名的一個女羅剎,一手梅花針,百發百中,歹毒無比,專打人身死穴,非獨門解藥不救。
九鼎丐言成鈞當初之目標,只是金龍劍客一人。如今憑空多出一大堆扎手人物,自然不是這位九鼎丐和該幫一些五結以下之弟子所能應付。
令狐平想到這裡,恨不得馬上掉頭便走。
那莊丁尚不識趣地大獻殷勤道:「護法這一路來,想必也夠累的,請到裡面去歇歇腳,待小的為您弄幾樣萊,燙上一壺熱酒怎麼樣?」
令狐平只好強忍著正容說道:「既然出了這等重大事故,本座自須立即報上總舵,不過你可記住你們老莊主的吩咐,以後不論誰來,一概擋駕不見,知道嗎?」
那莊丁畢恭畢敬地答道:「小的知道。」
令狐平手一擺道:「好了,你關上門進去吧!」
那莊丁欠身說道:「護法好走。」
令狐平走下臺階,飛身上了馬背,一刻不敢耽誤,立即沿著城腳,抄近路向風陵渡口奔來!
他一路在馬背上解嘲地想:「總算本公予有先見之明,買了一匹好坐騎,終於派上用場!」
渡過黃河,已是申牌時分。
在渡口那片兼營食宿的小客店中,令狐平以巧妙的套語方式,打聽出風雲劍和金龍劍客等一行,才過去大約不過個把時辰光景。
這使他大大地放下了一顆心。
他估計對方這一行,至少須到永濟,才能僱到車子,就是在永濟縣城僱到了車子,將亦無法與他單個匹馬之速度相比。
所以,他有的是時間,儘可不必著急。
他只須在今夜趕抵永濟;然後搶在前頭上路,便不難提早兩天到達禹門渡,與九鼎丐言成鈞等一干丐幫弟子取得聯絡。
如今,問題端在:他就這樣單人匹馬趕去禹門渡,對那位九鼎丐言成鈞,究竟能有多大幫助?
要如果那口降龍劍還在他的手上,憑以對付華山師徒或是一個風雲劍舒老鬼,當然沒有多大困難。
可惜,那口降龍劍現在卻在風雲劍舒老鬼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