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坐觀虎鬥

一劍懸肝膽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一行進入祖師堂,圍著一隻大火盆,敘利落坐,由執役弟子添了炭火,送上酒菜,然後這才由降龍丐索士彥問起令狐平這一個多月來的去向。

令狐平見偽冒之身份結終未被識破,不由得暗暗得意。

因為他的座位,被排在金龍劍客的緊隔壁,所以他這時並不急於去拆穿整個事件之真相;只要這位華山掌門人稍有不軌之舉動,他將不難隨時出手加以制服。

他知道丐幫弟子一向對華山掌門人敬仰有加,為了讓四老等人看清這位大掌門變節之後的真面目,當降龍丐提出詢問時,他故作欲語無言狀,苦笑笑未即作答。

金龍劍客任務在身,義不容辭,乃介面編出一段子虛烏有的故事。

他說:一個多月前,他因事欲赴太原,道經風陵渡附近,忽然聽得一陣隱約的殺伐之聲,最後循蹤趕去一看,竟意外地發現兩名身手奇高的黑衣蒙面人,正將鐵骨丐困逼一隅,鐵骨丐似已身負重傷,情形岌岌可危。

他一時情急,不待人至近前,便自發出一聲大喝!

那兩名黑衣蒙面人扭頭一瞧,似已認出他的身份,彼此打出一道暗號,立刻狂笑著縱身追去。

他因為救人要緊,亦未加以追趕,所以始終未能查出該兩名神秘人物之身份來歷。

最後他說:「鐵骨丐受的是內傷。賊人逸去之後,使體力不支倒地,他怕賊人捲土重來,乃將鐵骨丐抱起,連夜趕回華山,經過月餘之療養,總算脫離險境,他希望丐幫對這件事不可等閒視之,最好能馬上派出一批得力弟子,去追查當日這兩名黑衣蒙面人之背景。」

鶉衣羅漢等人聽畢,相繼離座稱謝。

令狐平一旁冷眼觀察,他發現那位法丐言成鈞,在聆聽金龍劍客述說時,不斷微微皺起眉頭,似乎對金龍劍客述說這段故事,表示出不盡滿意。

令狐平暗暗納罕,因為在他聽來,他覺得金龍劍客的這段故事並無瑕疵可尋。

那麼,這位法丐為什麼要皺眉頭呢?

令狐平思忖著,手中一雙筷子,不期而然又向爐架上那盤他所喜愛的乾絲燙蒜伸去。

法丐言成鈞目光微掃,忽然輕輕一嘆,自懷中摸出一面鐵牌,格達一聲,投在爐架上。

四老目光所及,全為之微微一呆。

鶉衣羅漢臉上,也露出驚愕之色。

原來法丐此刻所投出之鐵牌,正是丐幫中最具權威的「安幫令」!

這種安幫令,只有一面。

它的持有人,永遠只有一個,便是幫中歷屆之現任法丐。

法丐憑著這面安幫令,除了幫主,隨時有權處置幫中任何一名弟子,那怕是金杖四老和侯丐,亦不例外。

在座諸人,包括令狐平和金龍劍客在內,全不明白這位法丐此刻忽然亮丐令之原因何在。因為這種安幫令,雖然具有無上權威,但行使之物件,只限於本幫弟子,現有華山掌門人在座,當著這等稀有之貴賓,忽然想到要處理家務,豈非有點不合時宜,鶉衣羅漢回過神來,正待啟問原由,法丐言成鈞已經令道:「請四老聽令!」

降龍丐索士彥、伏虎丐長孫吉、追風丐祈志遠、奔雷丐歐陽穀,聞言不假思索,同時長身離座,垂手候命。

法丐言成鈞接著朝令狐平一抬,沉臉道:「此人並非本幫之上官侯丐,替本座拿下這個冒牌貨!」

令狐平大吃一驚,忙叫道:「慢來,且聽我說!」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四老身形閃動,已然同時撲到!

丐幫弟子,一向講究服從,法丐憑安幫令發施號令,只要是本幫弟子,誰也不敢公然抗命。

抓錯了人,是另外一回事;事後若發現號令不當,自有幫規制裁。

但在令出當時,奉令之人,別無選擇,只有遵命執行!

所以四老這時毫不留情,四人四隻手掌,有如四把鋼鈞,分向令狐平左右雙肩當空攫下。

令狐平本想出手抗拒,但又怕弄假成真,在不經意間傷了四老,因此他決定還是照原計劃,先收拾金龍劍客再說。

可是,沒想到四老手法之快,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就在他轉念之間,降龍丐索士彥的手掌,已然第一個搭上他的肩胛。

令狐平只覺左肩一麻,左邊半條身軀,頓告無法動彈。

跟著,伏虎、追風、奔雷三人之手掌亦告同時拍實之後,復又化掌為指,就便指了他的啞穴。

這一來,令狐平有口難言,苦頭就大了。

好一個金龍劍客,他在變故發生之初,本有奪門而逃的打算,如今見令狐平啞穴被點,眼睛一轉,初衷頓改。

他裝作十分意外地指著令狐平,向法丐言成鈞作口吃狀問道:「什麼?言兄是說……此人……並非……貴……貴……貴幫的……那……那……那位上官侯丐?」

法丐言成鈞冷笑了一聲道:「這廝模仿我們那位上官侯丐言行舉止方面,無不維肖,這一點言某人不能不說一聲佩服,只可惜這賊子卻不知道一件事,我們那位上官侯丐,生平有個忌口,就是從來不吃大蒜!」

鶉衣羅漢和四老不由得同時輕輕啊了一聲,似乎都在責備自己,剛才他們竟沒有想到這一點。

金龍劍客目光微轉,忽然面露悻悻之色道:「可惡的傢伙,害得我盛某人過去這一個多月來,衣不解帶,侍湯奉藥,想不到竟是個冒牌的鐵骨丐……」

口中說著,牙齒一咬,突然飛起一腳,驀向令狐平當胸踢去!

不意他快,降龍丐索士彥比他更快,伸手一帶,便將令狐平拖去一邊,金龍劍客滅口心切,尚想以餘怒款息之姿態,追過去再補上一腳,但為法丐言成鈞及時伸手一把拉住。

鶉衣羅漢也陪著笑臉勸慰道:「盛掌門人請息怒,這廝喬裝本幫侯丐,其中必然另有曲折,待老夫問過口供之後,再交盛掌門人處置尚不為遲。

金龍劍客見計不售,忽然朝門外西北角落上一指,失聲驚呼道:「就是那兩個傢伙,又出現了!」

話發聲中,一式飛燕穿簾,箭一般飛身竄出了祖師堂。

四老、法丐,以及鶉衣羅漢,全以為真有其事,一個個相機跟出。

令狐平又氣又急,但亦無可奈何,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那位金龍劍客,一溜煙似的上壁,轉瞬間蹤影不見。

約莫過去一盞熱茶工夫,鶉衣羅漢一行,沒有追到什麼賊人,也沒有再看到那位金龍劍客,只得重新回到祖師堂。

法丐言成鈞向奔雷丐吩咐道:「歐陽長老,您開啟這廝啞穴,待我們來問問他,盛掌門人追不上賊人自然會回來的!」

令狐平肚裡冷笑:「回來?嘿!你們等著吧!」

奔雷丐過來活開他的啞穴,順勢踢了他一腳,喝道:「是個識相的,就快點從實招來,你為什麼要喬裝我們那位上官侯丐,我們那位上官侯丐刻下何在?你小子姓甚名誰,系受何人指使?當日攻擊你的那名蒙面人,他們是何身份?以及你小子今天混來本幫,究屬是何居心?如有一字不實,可別怪我們這批老叫化手狠心辣!」「令狐平深深噓了口氣,微微合上眼皮,點頭從容回答道:「好的,我願從實招供,但也請你們千萬別打岔。貴幫那位上官侯丐,曾一度為一個新興龍虎幫所虜獲,該幫之總舵設在龍門山遮馬谷。」

令狐平一頓接道:「本公子複姓令狐,單號一個平字,在貴幫潼關分舵,接受貴幫一個叫歐陽穀的老叫化所委託,冒險混入該幫龍門總舵,以李代桃僵之策,救出貴幫那位大侯丐,因為貴幫那位大侯丐已受藥物禁制,再有一十九天工夫,便要失去全身功力,故在本公子指點之下,刻下業已趕去奇士堡。本公子搖身一變,成為貴幫的八結侯丐之後,已經答應該幫所開出之條件:三個月之內,殺了老幫主,然後接受任命為該幫副幫主,該幫因為不太放心,乃派出黃衣護法一名以便暗中監督,這名黃衣護法,便是剛才的華山掌門人!對於本公子這番供詞,諸位叫化大人是否感覺滿意?」

鶉衣羅漢、四老及法丐,聞言面面相覷,個個臉色如土,呆在那裡,動彈不得。

其中尤以奔雷丐歐陽穀感到尷尬和慚愧。當初求這位浪蕩公子幫忙的是他,如今點上這位浪蕩公子的啞穴,並踢了這位浪藥公子一腳的也是他,這叫他這位金杖長老,如何向自己的顏面交代?

還是那位法丐言成鈞,比較冷靜,他忽然想起令狐平身上尚有多處穴道未解,連忙搶上前去,帶著無限歉意,為令狐平活開兩肩穴道。

令狐平緩緩長身站起,在各人臉上,輪掃了一眼,悠然發問道:「諸位是不是就準備坐在這裡,繼續喝酒取暖,以等候那位盛大掌門人回來?」

眾丐如夢初醒,鶉衣羅漢跳身而起道:「這廝放他跑不得」

令狐平擺手攔著道:「我看你這位大幫主也好像有點沉不住氣,還是由本公子來發令吧!」

法丐言成鈞搶著拱手道:「悉聽公子安排。」

令狐平轉向鶉衣羅漢道:「請大幫主馬上帶著降龍長老和追風長老,立即趕往奇士堡,如果本公子計算不差,貴幫那位上官侯丐,可能已在返舵途中。你們在半路上會合之後,可由降龍長老和追風長老伴送侯丐回來;童幫主您,不妨繼續趕去奇士堡,向四奇士送個口信:龍虎幫總舵設在龍門山遮馬谷,幫主不知為何許人,幫主之下,設有護幫長老、錦衣、黃衣、藍衣、青衣及黑衣等五級護法。已知之五名錦衣護法為:風雲劍舒嘯天、花臉閻羅宰父檜,及無量三翁:獸心翁冷北斗、天殺翁哈冥年、絕情翁辛佔相。」

鶉衣羅漢一呆道:「無量三翁在人間?」

令狐平點點頭,接下去道:「更重要的,是該幫那批黃衣護法,八大門派中,除了少林和武當,其餘的如青城、北邱、天台、長白、黃山、華山等六派,均有主腦人物擔任斯職。

四奇士如若不信,不妨先查訪一下!」

他只省略回答了一點,沒說出龍虎幫已在奇士堡中有了臥底之人。

因為他從金龍劍客口中知道,這名臥底人物身份卑微,一時尚難發生多大作用,故不想因而亂了堡中人心。

四老等人聽說八大門派中,竟有六派已有人投入該幫,全為之震愕不已。

但華山掌門人金龍劍客盛文修就是一個活鮮鮮例子,又不由得他們不相信。

法丐言成鈞插口道:「盛文修這廝,無論如何不能放他就此逸去,公子對這廝可有什麼打算?」

令狐平頭一點道:「當然有打算。」

不過他卻先轉過臉去,向伏虎丐長孫吉和奔雷丐歐陽穀兩人說道:「你們兩位,請留在舵中,指揮各堂採取緊急措施,以防意外之變,並傳諭各分舵,同時採取戒備。」

說完,方才回過身來,面向法丐言成鈞道:「盛文修這廝從此地溜走之後,只有兩個地方可去:一是趕回遮馬谷報告經過,一是跑去潼關與姓舒的商量對策。所以咱們也不妨分成兩路:你言兄熟悉這一帶地形,可領兩名得力弟子,抄近路趕往禹門渡,小弟則星夜趕去潼關,不問誰先得手,用不著多客氣,這廝絕對留不得活口!」

佈置已畢,不再多事停留,各人分別出發上路。

令狐平洗去臉上易容藥物,決定仍以神彈子金烈星之面目出現。

神彈子金烈星在龍虎幫中雖然只是一名青衣護法,但因為有著一位極具權勢的舅父,本人又已內定為洛陽分舵的分舵主,一旦去到潼關舒府,無疑會受上賓之禮。

要湊巧能在府中見到那位金龍劍客,更可以隨便找個藉口,即以神彈子之身份,跟那廝翻臉。

龍虎幫主若是聽說幫中一名青衣護法竟將一名黃衣護法給宰了,再查出這名青衣護法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乃是因為他仗著有個位居錦衣護法的舅父,那時倒看這場好戲如何收臺!

令狐平想到這裡,不由精神大振。

第二天,渡過黃河,他頂著凜冽北風,一口氣趕抵潼關。

入城之後,略事休息,眼看天色尚早,便又向城外趕來。

在經過府前那片樹林時,令狐平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他發現府前廣場上,這時正站著幾個人,從背影上看上去,似是一群道人。

令狐平心中微轉,迅即有所領悟。

不會錯的了,準是武當那三個護短的老牛鼻子,風聞他這位浪蕩公子,正在潼關舒府作客,因而率領座下弟子找上門來!

他想著,身形一閃,迅速避在一株大樹背後,然後真氣一提,縱上樹頂。

凝目諦視之下,果然沒有豬錯,此刻站在府前臺階下面的,正是武當那三個比當今掌門人一塵子還要高出一倍的老道:「天風真人」景登萍、「化虹真人」宋長春、「永樂真人」

陸揚波!

三老後面,一字排立著的,是八子中的「紫煙子」、「青風子」、「赤松子」、和「藍溪子」!

臺階上面站的是風雲劍舒嘯天,以及府中的那兩名清客,閒雲客徐逸樵和浮萍生方誌硯。

風雲劍口說手比,神情甚是焦急,似是在向三個老道解釋浪蕩公子已於日前不告而去。

但從七名道人站立不移之身形看來,這種解釋,顯然未被接受。

令狐平想起這位風雲劍偽善欺世的可恨之處,這時忽然思得一計,決意讓這位風雲劍好好的受點活罪。

他從樹頂上輕輕飄身而下,自腰際取出那支降龍劍,削去一片樹皮,以大力金剛指法,在樹身上飛快地寫下兩行字。

然後,他將那支降龍劍,就插在那株大樹的樹幹上,另外折下一小截枯樹枝,向廣場上眾道人立身之處,運足內力,抖腕打去!

樹枝出手,足尖一點,向斜側裡縱出三丈許。

他沒有脫身離去的打算,也沒有離開這座樹林;只是就地一滾,便將整個身軀,完全藏人厚達三尺有餘的積雪中。

那截枯樹枝,挾著一縷勁風,自廣場上空,呼嘯著一掠而過。

正在階上說得口沫橫飛的風雲劍舒嘯天,以及在臺階下面僵持著的武當三老和四子,因未能辨清自頂空掠過者為何物,全為之大吃一驚!

浮萍生和閒雲客齊聲大叫道:「林中有人!」

人隨聲發,雙雙騰身而起!

武當四子不假思索,迅速轉過身軀,緊跟著亦向林中撲去。

風雲劍舒嘯天向武當三老徵求意見道:「咱們也過去看看怎麼樣?」

化虹真人和永樂真人一齊轉望向天風真人,天風真人景登萍尚未及有所表示,忽聽四子中的紫煙道人在林中高喊道:「三位師伯快來!」

天風真人神情微微一變,雲拂一擺,身形倏起,應聲飛投入林。

風雲劍舒嘯天跟化虹真人和永樂真人情知有異,接著也向林中飛身趕來。

林中,武當四子和方、徐等道俗六人,這時正擠在一株巨大的皂策樹前,指指點點的不知道正在爭論什麼?

天風真人景登萍走近之後,紫煙道人轉過身來,迫不及待地指樹身道:「天風師伯,您瞧!我們那位舒老施主剛才一再說他跟那小子沒有任何瓜葛,現在看了這兩行字,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天風真人抬頭望去,只見樹身上的那支降龍劍,劍柄尚在微微顫動;劍身下面,削去樹皮的樹幹上,寫著這樣兩行草書:「願獻此劍,以贖前愆,懇勿破壞餘與舒府秦晉之好,不佞令狐平百拜!」

天風真人冷笑著轉過身子,向剛剛趕到的風雲劍寒臉注目到:「舒老施主還有什麼話說?」

風雲劍舒嘯天氣得臉孔發青,分開眾人,走上前去,對準那株皂策樹,狠狠一腳踢出!

那株皂策樹,足有缽口粗細,竟當不了這一腳,喀嚓一聲,應足折倒。

天風真人面孔一沉道:「舒老施主這算什麼意思?」

風雲劍咬牙切齒道:「好個可惡的小澤球,要再落入老夫手裡,老夫不打碎他那一嘴狗牙,和砍下他那十根狗爪子,我風雲劍舒嘯天這個名號任他小子倒寫著!」

天風真人輕輕了一聲道:「真是唱做俱佳。」

風雲劍早就憋著一肚子氣,這時再也忍耐不住了,聞言抬起面孔,雙目殺機隱蘊,沉聲怒喝道:「你們這批牛鼻子,到底講理不講理?」

天風真人淡淡介面道:「講理得看對方是誰!」

風雲劍向閒雲客和浮萍生兩人手一揮,氣沖沖地道:「徐師父、方師父,咱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