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門在一聲輕微的震動中,緩緩開啟。
朱姓護法提著一疊食盒,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令狐平看到朱姓護法臉上那副頭晃肉顫的笑容,便知道這次大概帶來了什麼好訊息,心神不禁微微一緊!
因為他曉得這廝心目中的好訊息,十九必與花臉閻羅有關;而他目前最擔心的,便是花臉閻羅突然返回總舵,將他從這座死牢中放出去!
結果,他沒有猜錯。
胖子放下手中那疊食盒,按著手指節兒,呵了一口暖氣,然後朝他巴結地笑了笑道:
「恭喜金分舵主了!」
令狐平抬頭道:「何喜之有?」
胖子比了個手勢道:「適才從太原方面傳來文書,宰父老護法事務處理完畢,已自太原起程,如果一路無阻,這三二天中,便要回來!」
令狐平長舒了一口氣,好像這個訊息,帶給他很大的安慰一般。
實情亦復如此。
因為訊息的反面,勿寧是說:臉閻羅臉返回這座總舵,至少亦在兩天之後!
有這兩天時間,儘夠他把握運用的了。
胖子見他高興,也跟著感到一陣高興。
當下壓低嗓門兒又問道:「飲食慣不慣?您喜歡吃點什麼,只管吩咐,大廚房裡的老沙,我已經交代過了,他說……」
令狐平指著腳上那副鐵鐐道:「替我把這個開啟吧,這種鬼天氣,帶著這玩藝兒,滋味實在不好受。」
胖子連忙取出鑰匙道:「可不是,我原叫您不必如此認真,您偏不聽。這幾天來的活罪,您說該有多冤枉!」
腳鐐開啟之後,令狐平揮揮手道:「好了,你有事去吧。老護法回來後,快通知一聲,這種地方我也沒法再呆下去了!」
朱姓護法離去後,令狐平就逼著鐵骨丐換了飯盒。
飯後,令狐平在牢室中轉了幾圈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走去牆邊,低聲喊道:「喂!
夥計,你過來!」
鐵骨丐走來牆邊問道:「什麼事?」
令狐平笑道:「臉抬起來,讓我來替你夥計看看相!」
鐵骨丐皺眉道:「你老弟興致真好,這個時候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令狐平笑道:「不是開玩笑,我說的是正經事。來,來,這兒光線太暗,看不清楚,再站過來一點!」
鐵骨丐依言又跨上一步,仰起面孔,沒好氣地問道:「這樣可以看清楚了吧?」
令狐平點頭道:「差不多了。」
鐵骨丐咽然道:「怎麼樣?你看要飯的這副相貌,畢竟還有沒有一幫之主的福分?」
令狐平沒有立即回答。
注目移時,喃喃說道:「唔,顴骨高了點,眉毛也太濃。不過,這些都不打緊,傷腦筋的還是額角上這道刀疤……」
鐵骨丐忍俊不禁道:「聽起來,果然頭頭是道。請問老弟,是不是因為這道刀疤,破了格局,才使我要飯的註定要瘓死獄中?」
令狐平彷彿沒有聽到,自語似的又接道:「嚴格說來,這道刀疤,尚不算什麼難題,最討厭的還是這部騷鬍子,幸虧本公子有先見之明,隨身帶來一包碎鬃末。好了,轉過身去,再讓我看看你的背後!」
鐵骨丐像中了定身法似的,突然呆住了。因為他已從令狐平這番話中,忽然體會出這位浪蕩公子正在打著什麼主意!
令狐平微微一笑道:「怎麼啦?夥計。」
鐵骨丐勝目道:「你!你!你老弟,竟打算借易容之術,與我要飯的掉個位置?」
令狐平微笑道:「不可以嗎?」
鐵骨丐眨了眨眼說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令狐平又笑了一下道:「這樣做有何不妥?」
鐵骨丐道:「姑且不論老弟之目的何在,只說眼前,你老弟跟上官某人這尚是第一次見面,彼此間之談吐舉止,全都陌生得很,縱然改了面貌,其他方面如何模仿得來?」
令狐平道:「在一般人來說,這的確是個難題。但如今之當事者,一個是窮家幫中的八結侯丐,一個是鼎鼎大名的浪蕩公子,我覺得得有兩天的時間刻意揣摩,應該儘夠了!」‘鐵骨丐道:「要飯的仍然想不出這樣會有什麼好處。」
令狐平道:「同樣的,我也想不出這樣做會有什麼害處!」
鐵骨丐接下去說道:「首先,我不明白你老弟取得我要飯的身份之後,又有什麼新的手段去跟那批魔頭周旋?」
令狐平笑道:「那是本公子的事,不勞閣下操心、‘這裡,我謹向閣下提出保證,在任何環境之下,本公子都不會丟了你們窮家幫的臉面!」
鐵骨丐又道:「其次,你老弟知道的,要飯的已服下了該幫的散功藥丸,再過十幾天工夫,便無異廢人一個……」
令狐平平靜地截住道:「兩天之後,你便有機會出谷;七天之後,你便可以趕到奇士堡!」
鐵骨丐呆在那裡,半晌開不得口。
良久良久,方始訥訥地道:「這種地方,哪裡去找易容藥物?」
令狐平神秘地笑了笑說道:「放心!本公子身上百寶俱全,入谷不搜身子,是他們一大失策;夾帶安然過關,就輪到本公子神氣了!你剛才沒聽我說,連裝鬍子的鬃末兒,我都帶齊了嗎?」
兩天後的傍晚時分,花臉閻羅返回龍虎總舵,改變成神彈子面貌的鐵骨丐,果然於當夜便從死牢中獲得釋放。他謹守著令狐平的叮嚀,出牢之後,償作心虛,一直低垂著頭。
結果,託天之幸,經花臉閻羅臉裝腔作勢地訓了一頓,第二天一早便給送出秘谷;藉口是要他戴罪立功,回去從速查出劫金之人!
這邊,令狐平以鐵骨丐的身份,仍被繼續回在七號牢內。
囚禁的牢室換了一間,飯食方面的優遇亦隨之取消。
改變身份之後,那種淡而無味的白飯青菜豆腐湯,令狐平只吃了兩頓,便感到無法下嚥。
這時他才體會出丐幫弟子在這方面的可佩之處。那位鐵骨丐上官樹人吃這種飯食,連吃了一個多月,都沒有半句怨言,要如果換了他,說什麼也辦不到。
這種粗糙的牢飯,他還要吃多久呢?
他為自己提供的答案是:到此為止!
一夜過去,當那名管牢的孫姓護法送來第三頓這種的牢飯時,他將兩隻食盒,一腳踢得遠遠的,用手一指,喝道:「拿回去!」
那名胖胖的朱姓護法,因神彈子獲釋出獄,任務已告中止,如今這名孫姓護法,可就沒有那樣好講話了。
他嘿嘿冷笑一陣,用鼻音陰聲問道:「那麼朋友想吃點什麼?」
令狐平模仿著鐵骨丐的聲調,一聲一字地說道:「燙蒜、風雞、韭黃、鹿脯、汾酒半斤,以及知情趣的雌兒一個!」
那名孫姓護法聽了,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仰天捧腹大笑!
他笑了好一陣,才又喘息著諷刺道:「還有沒有?」
令狐平冷冷說道:「還要什麼,等會兒我會另外吩咐你!」
孫姓護法似乎覺得很好笑,提起那兩隻食盒之後,點著頭笑道:「好,好,你夥計等著吧!」
孫姓護法離開了約莫半個時辰,夾道中忽然遙遙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不一會,腳步聲由遠而近,逐漸來至牢室外。
令狐平聽到這陣腳步聲,坦然無動於衷,他閉目倚坐牆角里,彷彿正在想著什麼事。
牢門開啟了,第一個走進來的,仍是那名孫姓黑衣護法。
不過,他手上已經多了一隻手提燈。
身後跟著的,是兩名灰衣大漢,兩人手上,分別捧著一隻朱漆木盤;兩隻木盤裡,一隻裡面放著杯箸和酒,另一隻裡面則整整齊齊的放著四色菜餚。四色菜餚正是令狐平適才所指定的燙蒜、風雞、韭黃和鹿脯!
兩名壯漢身後,由兩名青衣婢攙扶著的,竟是一名螓首低垂,蓮步綽約,儀態萬千的紫衣麗人!
令狐平仍然坐在原處,絲毫不覺意外,就好像他早知道魔方會照他吩咐將這些送來一般。
倒是那名孫姓黑衣護法顯得有點尷尬。
他指揮著來人將酒菜放下,然後站在一邊,不斷輕聲乾咳,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才算得當。
令狐平緩緩抬起頭來道:「你們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這句話雖然問得很不客氣,但孫姓護法聽了,卻像奉到敕令似的,轉身應了一聲是,忙帶著那兩名灰衣漢子退去室外。
令狐平朝那兩名青衣女婢掃了一眼,那兩名女婢心機靈巧,很識趣地朝他福了一福,也跟著悄悄轉身走了。
令狐平等孫姓護法、兩名壯漢,和兩名女婢的腳步聲,相繼於夾道盡端消失,牢室中只剩下他和那名紫衣麗人兩個人時,方才伸手抓起酒壺,狠狠地喝了幾大口,然後向那名紫衣麗人點點頭道:「到這邊來吧!」
兩個時辰後,那名紫衣麗人走出七號死牢。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喝多了幾杯酒,她的一張俏臉蛋兒,染得紅紅的,衣角和鬢角,也有點兒零亂。
她才走出夾道,便被一名手執旱菸袋,胖臉多肉,眉如破帚,眼似銅鈴,身穿一襲織綿袍的老人現身擋住。
這名面目醜陋的肥胖老人不是別人,正是五大錦衣護法之一的花臉閻羅宰父檜!
他出聲低低問道:「怎麼樣?」
紫衣麗人紅著臉,垂首點頭道:「他……沒有……怎樣……大概是喝得太多關係。」
花臉閻羅皺眉道:「我不是問你這些。老夫的意思是說,他在喝酒的時候,有沒有發什麼牢騷?」
紫衣麗人因為會錯了意,臉孔更紅了。
頓了一下,才答道:「他說……」
花臉閻羅忙問道:「他說什麼?」
紫衣麗人道:「他說,要奴家轉告您老,他有三個條件,您老若是依了,他才能考慮本幫當初向他提出的要求。」
花臉閻羅一哦道:「三個什麼條件?」
紫衣麗人道:「第一,處理他們的幫主,必須在三個月後,這樣才不會引起幫中弟子之懷疑。第二,丐幫並人龍虎幫之後,對外之名義,仍須維持獨立,否則他沒有把握控制局面,該幫弟子,人數眾多,內中頗不乏強項之輩,一切得慢慢來。第三,協議達成之後,本幫必須給予他副幫主之名分。以上這三個條件,他決不讓步,並請您老稟明幫主給他答覆!」
花臉閻羅沉吟道:「第一、第二兩項,都在情理之中,可說沒有什麼問題,只是這個副幫主的名分,老夫倒是被他難住了。」
紫衣麗人道:「您老既然不便作主,何不報請幫主決定?」
花臉閻羅蹙額道:「幫主如果在谷中,還有什麼話說。」
紫衣麗人道:「幫主昨天不是剛從長安回來了麼?」
花臉閻羅道:「早上又去了開封。」
紫衣麗人道:「跟幾位長老商量怎麼樣?」
花臉閻羅輕輕哼了一聲,沒有開口。長老的地位雖然在錦衣護法之上,但這位花臉閻羅卻顯得沒將秘谷中的幾位長老放在眼裡!
他想了片刻,抬頭問道:「他有沒有限你什麼時候回他的話?」
紫衣麗人搖頭道:「沒有。」
花臉閻羅道:「那麼你出來的時候,有沒有跟他講一聲?」
紫衣麗人道:「他看上去醉得很厲害,婢子因為他已經睡著了,才走出來的。」
花臉閻羅點頭道:「好了!這件事,老夫自會斟酌著辦,你叫丫頭們拿兩床被子進去,就在裡面伴著他,待會兒他醒過來,說不定……咳咳……」
紫衣麗人雙顆紅雲飛湧,低低應了一聲是,匆匆出門而去。
令狐平一覺醒來,看見牢門仍然敞開著,地上已經鋪了兩床新被子,不禁於唇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將被窩中的那名紫衣麗人輕輕搖醒,打著酒嗝問道:「我交代你的話,傳過去沒有?」
紫衣麗人連忙坐起身來答道:「傳過去了。」
令狐平又問道:「這位宰父老護法聽了如何表示?」
紫衣麗人掠了掠鬢角,挨近身去,嬌聲答道:「老護法說,幫主不在,不過他認為這三個條件沒有問題,請您安心。外面又下雪了,您要不要再來一點酒?」
令狐平點頭道:「好主意!」
於是,紫衣麗人出去吩咐那名孫姓護法著人送酒菜進來。
令狐平暗暗好笑,同樣是一名囚犯,鐵骨丐吃了那麼多的苦頭,他如今則像上賓一樣,大享其醇酒美人!
他解嘲地想:「這也許就是俗語所說的事在人為吧!」
第二天,花臉閻羅宰父檜帶著兩名黃衣護法,親自將令狐平接出七號死牢。
兩名黃衣護法之中,一個便是曾分別以潼關舒府和洛陽楊府身份出現,擅使一支量天尺的尚元陽。
因為鐵骨丐上官樹人說過,在這座龍虎幫總舵中,除了花臉閻羅之外,他一個熟人都沒有,所以他此刻對這位黃衣大護法,也裝作未曾見過的樣子。
花臉閻羅見面便交給他一顆黑色藥丸,令狐平接下之後,指頭使勁,輕輕一捏,那顆藥丸頓在內力下化為烏有。然後,他仰臉張口,做出投藥的姿態,花臉閻羅和兩名黃衣護法居然全被矇混過去。
令狐平這時如果來個出其不意,實不難將三個魔頭一舉掃數格斃。不過,如此一來,他要走出這座龍虎秘谷,可就要大費周折了。如是之故,他雖然手癢癢的,幾乎躍躍欲試,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花臉閻羅毫無防範地將他讓人一座大廳,廳中已經擺好酒席。
令狐平一點不客氣,略一謙讓了一下,便走去首席坐下,眾人就坐,一群捧著樂器的少女走進來,在輕歌曼舞中,宴會開始。
酒過三巡,令狐平抬頭輕輕咳了一聲道:「上官某人的那三個條件……」
花臉閻羅似乎早有成竹在胸,聞言頷首道:「老弟所提的三個條件,老夫經過仔細推敲,覺得並無過分之處,已決定代表敝幫全盤接受;如果老弟另有其他條件一併提出,如今大家已經不是外人,有話儘可明著說,用不著顧忌!」
令狐平道:「幫主刻下不在谷中?」
花臉閻羅道:「是的,昨日有事去了開封。」
令狐平道:「關於副幫主的名義問題,在老護法看來,貴幫主獲悉之後,會不會感覺為難?」
花臉閻羅道:「以老弟在丐幫中八結侯丐之身份,與本幫合併之後,提任本幫之副幫主,可謂名正言順,理所當然。沿海幫主乃通曉世故之人,不會不考慮到這方面的利害得失,所以關於此一問題,請老弟放心!」
令狐平道:「那麼上官某人何時可以出谷?」
花臉閻羅道:「這就得問你老弟自己了!出谷之後的某些細節,你老弟有沒有預作打算?」
令狐平道:「有關哪一方面的細節?」
花臉閻羅道:「比方說,這一個多月來,你老弟都到哪裡去了?要有人以此向你老弟詢問,你老弟準備如何回答?」
令狐平任了怔道:「這個……」
花臉閻羅微微一笑道:「貴幫那四位長老,對幫中侯丐負有安全之責,他們見了你老弟之後,你以為他們會不會問起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