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平快步走到臺後,向莊丁楊福手一指,沉聲吩咐道:「快脫下你那身衣服!」
黃衣總管尚元陽惑然道:「令狐總管……」
令狐平一面卸衣,一面點頭道:「是的,剛才這老鬼形跡甚為可疑,我得跟下去看看!」
藍衣總管馮佳運介面道:「他說的小高是誰?」
令狐平搖了搖頭,答道:「提起來話長,過兩天有空再談吧!」
說著,接過楊福遞來的衣服,匆匆穿上,足尖一點,縱身下臺而去!
這一天傍晚時分,坐落襄陽南門大街的金鷹鏢局,忽然接到一宗自動找上門來的生意。
鏢局主金鷹範中雲當時正在後面用飯,聽說生意上門,連忙放下飯碗,從裡院趕了出來。
當他匆匆忙忙來到前廳,抬頭看清廳中那位主顧的身形面貌後,這位大局主不由得當場一呆,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廳中坐著的主顧不是別人,正是日間連過三關,贏得了楊府黃金一千六百兩的那名神秘怪客!
金鷹範中雲遲疑地跨上一步,拱手訥訥道:「這位莫非……」
那怪客手一擺道:「閒話少說,快開一張名單過來!」
金鷹範中雲又是一呆道:「名單?」
那怪客點頭道:「是的,你們這座鏢局,共有幾名鏢師,通通開列出來。姓名、年齡、師承、外號,一項不得遺漏!」
金鷹範中雲茫然道:「前輩是說……」
那怪客兩眼一瞪道:「是不是要我再說一遍?」
金鷹範中雲連忙賠笑道:「前輩息怒,範某人這就遵辦!」
說著,一面吩咐夥計泡好茶,一面走出帳櫃後面,親自拿起筆來,開出一張名單。
那怪客接過來一看,只見單子上一共寫了八個名字:
總鏢師:「金鏢儒俠」孫仲和,三十五歲,天山白雲老人嫡傳弟子。
正鏢師:「快刀」辛玉奇,三十八歲,終南弟子。
正鏢師:「鐵掌」熊力飛,四十五歲,點蒼弟子。
正鏢師:「三節棍」柏九如,五十二歲,太白山八指叟門下。
副鏢師:「小太保」郭少威,二十六歲,洞庭髯翁門下。
副鏢師:「病金剛」黃尉天,五十六歲,少林俗家弟子。
副鏢師:「玉面郎君」君文華,二十二歲,金陵八步追魂門下弟子。
局主:「金鷹」範中雲,六十歲,隆中劍客傳人。
那怪客看完之後,連連點頭道:「好得很,好得很,三名正鏢師,一名總鏢師,再加上你大局主本人,陣容相當不弱了。」
金鷹範中雲賠著小心問道:「前輩意思,是不是要將這三箱黃金,差小的們送去什麼地方?」
那怪客頭一搖道:「不是。小老兒有個怪脾氣,錢財向不假手他人,何況這麼大的數目,一旦出了差錯,諒你們賠也陪不起!」
金鷹範中雲微怔道:「然則……」
那怪客緩緩接著道:「小老兒要你們保護的,是我小老幾本人!」
金鷹範中雲愣了好半晌,方始期期地道:「您老別是在說笑話吧?」
那怪客頭一抬道:「什麼叫笑話?你以為你們襄陽這地方有多太平是不是?」
金鷹範中雲似乎不知道怎麼說才對,結結巴巴地道:「話雖如此,可是……」
那怪客悠悠然側目道:「可是怎樣?」
金鷹範中雲囁嚅道:「可是,以您老之身,範某人實在不敢相信,會有誰吃了熊心豹膽,敢在您老身上打主意。」
那怪客頭一搖道:「這一點,你就錯了。你沒聽說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嗎?要是換了你大局主,帶著這三箱黃金,你大局主敢不敢隨便上館子歇客棧?」
金鷹範中雲眨了眨眼皮,道:「那麼,您老的意思,是不是想在敝局暫時住上一二晚?」
那怪客點頭道:「是的,住一夜,白銀十兩,酒菜另外算。」
金鷹範中雲連忙賠笑道:「您老好說,像您老這等貴客,請也不一定請得來,您能光顧敝局,乃敝局之榮幸,談這些豈非罵人?」
那怪客指著名單道:「這幾個人都在局中嗎?」
金鷹範中雲點頭道:「是的,都在,範某人這就去將他們喊來。您老喜歡喝點什麼酒?」
那怪客打著呵欠道:「隨便,折騰了這麼一天,真夠累人的,我看你還是先著人收拾一個乾淨的房間要緊。」
金鷹範中雲連聲稱是,遵示吩咐下去。
不一會兒,局中四名鏢師,全都應召而來。
四名鏢師,全是今天台下的觀眾之一,他們聽得局主召喚,還以為局中接到生意,及至看到怪客,獲知所負使命,不由得人人為之啼笑皆非。
那怪客朝四人掃了一眼道:「一個人,一旦有一千六百兩黃金,你們以為該不該享受一番?」
四人之中,三名正鏢師,他們均甚隨和,聽得怪客這樣說,心裡雖說不是滋味,表面上卻無任何表示。
只有那位總鏢師「金鏢儒俠」孫仲和,儀表雖然儒雅,個性卻極剛強。這時臉一仰,打鼻管中重重一哼,充分顯出他對任客這副銅臭嘴臉的不值和不屑。
好在那怪客已將臉孔轉去另一邊,不過,這可將金鷹範中雲給嚇壞了,連忙插進來,咳了一聲道:「孫鏢師,你去後面,看張二房間收拾好了沒有?這位老人家剛才就說累了,要他快一點,去吧!」
「金鏢儒俠」孫仲和巴不得早點離開,聞言立即站起身來,門聲不響地走了。
那怪客忽然嘆了一口氣道:「說起來可憐得很,小老兒所謂享受,也不過是想安安穩穩、平平安安,睡上一覺罷了!沒有錢的時候,一心指望發財,以為有了錢,無事不辦,哪裡知道,錢多了一樣受罪。唉!」
金鷹範中雲賠笑道:「您老其實只是過慮,憑您老這一身成就,放眼當今武林,也許只有奇士堡的那幾位奇士,差堪相提並論,老實說,範某人活了這麼一把年紀,今天還真是第一次開眼界……」
那怪客攔著道:「怎麼說?你以為小老兒今天這幾手功夫不比奇士堡的奇士差勁?」
金鷹範中雲點頭道:「這是範某人的看法,因為奇士堡的奇士,究竟有何異能,誰也沒有見過。範某人只聽人說,該堡這位浪蕩公子未被逐出堡門時,曾獲得該堡那幾位奇士指點之處甚多,大家都認為,這位浪蕩公子,如今一身兼具數家之長,實已不比該堡任何一位奇士遜色,今天您最後能跟這位浪蕩公子交成平手,可說便是一個最好的明證!」
那怪客聽得不住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
詞色之間,對金鷹範中雲這番比擬剖析,顯然甚感受用。
正談說著,一名夥計走進來報告道:「稟老爺,酒菜都好了。」
於是,金鷹範中雲起身讓客。
將怪客領入後院一個寬敞的客廳,讓上首座,由「三節棍」柏九如、「快刀」辛玉奇、「鐵掌」熊力飛,以及金鷹本人打橫相陪。
那怪客滿桌掃了一眼道:「還有一位呢?」
金鷹範中雲端起酒杯笑道:「我們這位總鏢頭,一向有點婆婆媽媽的,什麼事都要親自料理,好像不這樣便不能放心似的……」
那怪客點點頭道:「做人本該如此!」
金鷹範中雲將酒杯舉了舉,又笑道:「他收拾好了,自然會來的,我們用不著等他。
來,來,來,酒菜趁熱,我敬您老一杯!」
那怪客手一擺道:「慢來,慢來!」
金鷹範中雲一哦,露出滿臉迷惑之色,只得將手中酒杯放下。
那怪客朝桌上一指道:「這些酒菜乾淨不乾淨?」
金鷹範中雲賠笑說道:「您老盡請放心,範某人對飲食一向講究,不乾淨的東西,絕對不會端上桌子!」
那怪客緩緩搖頭道:「小老兒說的不乾淨,不是指這個。」
金鷹範中雲一怔道:「然則……」
那怪客級級接著道:「你說的不乾淨,吃下去頂多壞肚子,我說的不乾淨,是問吃下去會不會送老命!」
金鷹範中雲又是一怔,道:「您老懷疑萊中有毒?」
那怪客揚起臉孔道:「不該懷疑嗎?」
金鷹範中雲苦笑道:「您老真會說笑話!」
那怪客哼了一聲道:「笑話?嘿嘿!很多事聽起來像是笑話,但最後還是發生了。小老兒這一生,吃的暗虧太多,為了多活幾年,寧可處處鬧笑話!」
金鷹範中雲道:「那麼,要怎樣才能使您老放心?」
那怪客手一指道:「每樣萊你先吃一口!」
金鷹範中雲無可奈何,當下只好拿起筷子,每樣菜都吃了一口。最後輪到一盤紅燒魚,金鷹的筷子停下來了。
原來這位鏢局主有個毛病,生平最怕吃魚!
無論是淡水魚或是鹹水魚,他一見就反胃。
今天因為款客的關係,才備了這道萊,平常時候,他的飯桌上,就是一片魚鱗,他也容不得的!
那怪客見他停著不動,一疊聲催促道:「吃給我看問!」
金鷹範中雲苦著臉道:「您老海涵,這一道萊範某人實在動不了筷子。
那怪客眨著眼皮道:「為什麼?」
金鷹範中雲道:「不怕您老笑話,範某人什麼都吃,就是不能吃魚。」
「吃下去怎麼樣?」
「吃下去會反胃。」
「怎麼個反法?反給我看看!」
「務乞您老見諒!」
那怪客臉色一沉道:「魚與熊掌,乃人間之美味,一個人居然害怕吃魚,豈非天大笑話?快吃給我看,多吃兩口!」
「範某人說的是實情。」
那怪客臉色變了交道:「你不肯吃,是不是因為這盤紅燒魚不太乾淨?」
金鷹範中雲苦笑道:「您老真會……」
那怪客注目冷冷道:「真會說笑話,是嗎?」
金鷹範中雲觸及怪客那雙嚴厲的眼光,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反胃固然使人難受,但比送命總要強些,於是連忙堆笑接著道:「好,我吃,我吃!」
說著,果然扶起一塊紅燒魚,送進嘴裡,嚼也不嚼,骨碌一口吞下。
那怪客滿意地點點頭道:「很好,再吃一口!」
金鷹範中雲吃下一口紅燒魚,肚子裡已經在翻江倒海,現在聽說還要再吃一口,幾乎嚇得魂飛天外。
最後還是旁邊那位「三節棍」柏九如看得過意不去,壯起膽子向怪客求情道:「請這位前輩多多包涵,我們老東家的確沾不得魚腥,要是前輩實在不放心,老漢代吃一口就是了。」
那怪客點頭道:「你吃也行!」
金鷹範中雲一呆,暗罵自己糊塗不已,他怎麼早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那怪客等「三節棍」柏九如又吃了一口魚後,轉向金鷹範中雲頭一點:「好,你現在可以敬我的酒了!」
金鷹範中雲的一張肚皮差點沒給氣炸,不過,江湖愈老,膽子愈小,他這一生,經歷得太多了,他知道怎樣掙銀子,也知道怎樣保性命,發財的方法多得很,保命之道只有一條,那就是:忍!能忍要忍,不能忍也得忍!
所以,他聽怪客這樣一說,迅即端起面前的酒杯,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笑容可掬地介面道:「是的,我敬您老一杯!」
這樣你敬過來,我敬過去,幾杯熱酒下肚,賓主之間,登時顯得融洽起來。
酒至中途,那怪客彷彿記起什麼似的,頭一抬,又問道:「另外那一位,怎麼還沒有來?」
金鷹範中雲不安地道:「我去看看如何?」
那怪客揮揮手道:「你去看看吧,要把他們手腳利落些,收拾一個房間,何用如此之久。」
金鷹範中雲應了一聲是,匆匆離席,向院外走來。就在金鷹走出廂房之際,通向後院的甬道中,突然傳來了聲輕咳。
金鷹範中雲眼光一掃,看清四下無人,雙肩微微一晃,迅向發聲之處飛身掠去!
「是文華嗎?」
「正是小的。」
問得很低,答得更低。
「老孫哪裡去了?」
「賭氣走了。」
「跟誰賭氣?」
「還不就是屋中那老鬼!」
「他怎麼說?」
「他說:他拼著不吃這碗飯,也不願再看這老醜鬼的顏色!」
「他沒說去哪裡?」
「八成又是一個人喝問酒去了。」
「小郭和老黃呢?」
「給小的唬走了。」
「他們不會疑心?」
「當然不會,小的告訴他們兩個:這老醜鬼相當不好惹,您吩咐他們走開些,免得沾上麻煩,他們聽得這樣說,吐吐舌頭就走了。」
「外面情形怎麼樣?」
「沒有一個人知道老鬼已經來了我們這裡,到處都在紛紛猜測,說是老鬼可能已經離開襄陽。」
「……」
「……」
一陣短暫的沉默。
然後,交談繼續響起,先開口的仍是金鷹範中雲,聲音比先前更低,微微帶著顫抖,有點像是害怕,也有點像是由於興奮過度所致。
「那玩藝兒準備好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