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夥們的職掌是看守鏢貨,如果身手不夠靈活,怎能勝任?」
少年書生微笑道:「局主怎知在下不會武功?」
「啊?」
雙掌震兩川,大吃一驚。
「家叔曾經習藝嵩山少林,是少林計二代俗家弟子。」少年書生道:「施力曾從家叔練過三年羅漢拳,當年練拳的目的,只不過是為強筋健骨,根本談不上什麼成就,就憑這點根基,在局主看來,當一名鏢夥可行?」
雙掌震兩川展眉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三年火候,唔,成就可想而知。不過,暫充一名鏢夥卻也夠了。」
「行了吧,局主?」
「明天請早點來換衣服。」
「局主,」少年書生忽然笑道:「要不要請貴局派個師父試試施力到底能不能勝任?」
「不用了!」雙掌震兩川信口應著,但他雙睛滾動,若有所思,旋即改口笑道:
「既是相公有興,試著玩玩也好。」
於是,雙掌震兩川將少年書生領人後院。
到達後院,雙掌震兩川吩咐一聲,立即走過來十來個精壯彪悍的大漢,那個兩次為少年書生通報的濃眉漢子也在其中。
雙掌震兩川響眾人將用意約略說明,然後轉身向少年書生笑說道:「這幾位都是本局的得力的鏢夥,鏢師們因為遠行在即,都回家安頓家小去了。相公,您隨便挑個對手吧,我會吩咐他們手底下小心些。」
少年書生故作忸怩地道:「局主吩咐也就是了。」
雙掌震兩川向眾鏢夥中一個個子較為瘦小的招手道:「錢大,這位相公藝出少林,對羅漢拳頗有獨到之處,只是火候上還不太那個……錢大,你拿住點陪施相公走上一趟吧。」
錢大應聲而出。
錢大是眾鏢夥中手底下最差的一個,但由於自卑感作祟,自尊自大,氣膽狹小之至。又因他的前額有一塊什麼藥也治不好的,銅錢大小的癲癬,人家就給了他一個混號:「金錢豹」!
無巧不巧的,金錢豹錢大練的也是羅漢拳。
這時,他大步走至院心,朝北一站,向少年書生抱拳一拱道:「相公請!」
錢大說畢,隨即以一式「臥虎藏龍」亮開羅漢拳的門戶。
少年書生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裡。
錢大催促道:「請啊!」
少年書生道:「你請!」
「你怎不開式?」
「什麼叫開式?」
「開式就是起手式。」
「什麼又叫起手式?」
「這個你也不懂?」
「師父沒有教過。」
錢大垂下手,搖搖頭,朝少年書生不屑地瞥了一眼,然後向他的主人雙掌震兩川苦笑道:「局主,這怎麼個比法?」
少年書生不解地大聲道:「不會什麼‘開式’‘起手式’就贏不了人麼?」
雙掌震兩川大概是不願令主顧難堪,一面朝錢大使著眼色,一面高聲道:「是呀,錢大,你好糊塗,一套羅漢拳有幾十招,人家相公只練了三年,又不是指著這個吃飯,偶爾忘了一招半式也是意料中事,……比呀!」
錢大無可奈何地又道了一聲請,然後踏中宮,走洪門,藏左拳,現右拳,筆直地搗向少年書生的胸口。在他的意思,像這樣一個豆腐對手,根本無須那些閃展騰挪的功夫,隨便你怎麼應,只要碰著我錢老大的拳,就不愁你不倒!
少年書生見對方來拳,忙向旁側讓,一面出聲問道:「喂,這一招可是叫做‘猛虎出洞’?」
眾人失聲笑了。
雙掌震兩川也不禁為之莞爾。
錢大意氣高揚,遇到武功比他低的人,實在是他一生中的大事。
「是的。」
他說著,仍然朝少年書生直搗過去。
「踏中宮,走洪門,是相當不禮貌的呀!」少年書生喃喃說著,忽然揹著羅漢拳的口訣道:「猛虎山洞兇且狠,暫避其鋒退跳千。」
念著,真個湧身退跳一步,避過拳鋒。
金錢豹,得理不讓人,怎肯錯過此等顯威風的機會?當下,為了表現他的遊刃有餘,原式不變,嘴唇掛著輕蔑的微笑,急步追逼。
「招式用老,難討好。喂,錢師父,你注意,我可要用‘二虎相爭’跟你硬拚了!」
「好!」
「看拳!」
少年書生一聲喝,也以一招「猛虎出洞」,藏左掌,現右拳,拳鋒對著對方拳鋒,撞將過去。
通的一聲,錢大倒地。
少年書生雖然未倒,也給撞退好幾步,以另一隻手,抱著自己的拳頭,一面湊在嘴邊吹,一面皺眉喊痛不止。
錢大骨碌爬起,滿臉通紅,看樣子,並未受傷。
眾人很覺奇怪。
雙掌震兩川獻殷勤大聲喊了一聲好。
少年書生朝錢大點頭笑道:「錢師父,我說怎麼樣,不懂起手式一樣可以勝吧?」
「相公,我們再比過如何?」
「不來了,不來了。」少年書生忙不迭地搖手笑道:「我只要證明我有資格當一名鏢夥結局主看看也就夠了,得意不可再往,得意不可再往。」
眾人為少年書生的天真之態惹得哈哈大笑。
只有錢大,氣得兩眼生煙,但礙著對方是個大主顧,局主又在一旁以嚴厲的眼色呵止他,有氣無處出,哼了兩聲,埋頭往院外走去。
雙掌震兩川又上來向少年書生討好了幾句,少年書生含笑辭出。
回到興隆棧,司徒烈在臥室書桌上又發現一張留柬,這次上面寫的是:「想不到閣下竟是威武鏢局的嘉賓,無怪乎閣下有昨夜督衙之行。今夜三更,恭候閣下於城郊白楊廣坪,拜領教益,並了前柬最後所許之一字心願。青城迷娘」
※※※
三更正。
西陽城外半里許的一片空地上,白楊散植,皓月當空。空地四周,螢火流竄,夏蟲卿卿,分外顯託了夏夜的岑靜。這時,空地中心,正有一對青年男女,面對面,相距兩丈左右,肅然對立。
男的,年約雙十,面如冠玉,丰神奕奕。身穿一件米紡長衫,手搖摺扇,嘴角含笑,舉止極其儒雅安閒。
女的,身穿黑綢短打,肩罩黑綢坎肩,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黑紗,身後斜背一支長劍,畢直的劍鞘,越發襯出身形的嫋娜,飄然欲折。從外表看上去,此女的年齡,最多不過二十四五。
這時黑衣女子首先冷冷發話道:「青城迷娘上官倩,雖為一個女子,但言出必行,如少俠不肯見示師門及說明為何要受雙掌震兩川支使,去保護那個吳姓貪官的理由,可莫怪上官倩寶劍無情。」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人各有志,何須定為他人道?」
黑衣女子厲聲道:「如此說來,少俠是自甘下流嘍?」
白衣少年依然微笑著道:「若然,女俠又待怎樣?」
黑衣女子嘿嘿一笑,手撫身後劍柄,冷冷地道:「少俠擅於兵刃否?」
白衣少年微笑點頭道:「略請一二。」
「什麼兵刃?」
「劍。」
「劍?」
「是的!」白衣少年說著,緩步走向空地一角,自一株綠樹上折下一根拇指粗細,長約三尺七八的枝幹,走回原地,在手中掂了一掂又道:「上官女俠年紀輕輕就能與武林中三奇三老齊名於一時,可證青城派的‘風雲九式’確有驚人之處,在下心儀青城絕學已久,今夜能夠親睹廬山真面目,實屬三生有幸。」
黑衣女子當白衣少年說出一個劍字時,臉上的黑紗,不禁微微一動。跟著,黑紗端垂如擺,靜若止水,這說明了,黑衣女子已開始對白衣少年的一舉一動投以最大的注意。
這時,白衣少年話音一落,黑衣女子的寶劍也自鏘然出鞘。
銀光四射,如波折月影。
黑衣女子和白衣少年,一個持劍,一個持著楊枝,二人互道一聲請,便自各自亮開門戶。黑衣女子亮開的起手式,正是青城派風雲九式中的「波譎雲詭」,劍身緊貼左肘,劍柄向上,劍尖向下,右手捏訣,作望月式。白衣少年,只見他:楊枝緊貼左肘,一端向上,一端向下,右手捏訣,作望月式……嘿,這一起手式,竟和黑衣女子的起手式一模一樣,也是風雲九式中的「波譎雲詭」!
黑衣女子一聲驚噫,收式喝道:「你究系何人門下?」
白衣少年旋也收式笑道:「交手之前先報門派師承,是什麼人立下來的規矩?」
「你於何處習得風雲劍法?」
「何處習得不都是一樣麼?」
黑衣女子,又是一聲怒喝,劍如萬點寒星,遍灑白衣少年的當頭。白衣少年仍然不慌不忙地立在當地,黑衣女子起武之後,他只約略加以諦視,旋也將楊枝一抖,抖出無數小圈圈,朝當頭寒星迎去。
就這樣,迅若閃電驚鴻,二人糾結於一起。
不過,明眼人可以看得出,白衣少年在這一場鬥劍中,一直處於劣勢,他永遠要比黑衣女子慢著一先,就是,黑衣女子使出哪一招,他也跟著使出哪一招,二人招式,完全一樣。照道理,無論拳掌刀劍,任何一種武功,除了本身的功力之外,便講究個制敵機先,那麼,白衣少年既然處處模仿於對方,他怎能持久而不敗的呢?
那,得歸功於白衣少年的離奇的步法!
只見他左進右退,前竄後縱,身軀雖在二丈方圓之內,身形卻是飄忽得出奇。
沒有多久,此一現象即為黑衣女子識破。
她,黑衣女子一收劍式,霍地旁退,喝道:「喂,何人傳給你的‘先天一元九宮連環步’?」
白衣少年,臉色微微一變,但立即恢復原狀,依然含笑道:「女俠,您說什麼?」
「先天一元九宮連環步!」
「噢!」
「什麼?」黑衣女子訝道:「你竟不知道你自己使用的武功的名稱?」
「現在知道了。」
「魔魔儒俠施天青是你什麼人?」
「女俠為什麼要問這個?」
「你這種應敵方式,我在他身上見過一次。」
「這種巧合真令本俠感到榮幸!」
「怎麼?」
白衣少年正色地道:「因為魔魔儒俠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人!」
黑衣女子不屑地冷冷一笑道:「只可惜他仍在七星堡中。」
「就因為他不肯離開七星堡,也才顯示了他的偉大可敬。」
「唔?什麼?」
黑衣女子幾乎叫了起來。
白衣少年輕嘆一聲道:「其中隱衷,只有我師父一人知道……而我……我相信我的師父。」
「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是誰,請女俠看這個!」
白衣少年說著,雙掌一合,然後往外猛登,一股疾風,徑向黑衣女子狂卷而去。
黑衣女子,疾閃避過,然後怒聲相斥道:「少俠難道意猶未盡?」
「咦,女俠不是問我師父是誰麼?」
「和這一掌有什麼相干?」
「女俠不妨想想看,」白衣少年微笑道:「看在下剛才這一種掌式以前可曾在哪裡見到過?」
黑衣女子沉吟了片刻,黑紗背後,傳出一陣低低的自語「在藍關,那個獨目叟,唔,對了,他老人家對付鬼臉好像就是用的這一招。」
於是,黑衣女子抬臉隔紗詫異地揚聲道:「少俠是漢中獨目叟他老人家門下麼?」
白衣少年點頭微笑道:「正是!」
黑衣女子厲聲道:「你師父獨目叟是一位令人起敬的長者怎會教出你這樣不肖的徒弟?」
白衣少年,並不生氣,依然微笑著靜靜地反問道:「在下何處不肖?」
「你師父假如知道了他的門下,竟和雙掌震兩川那等無恥的人物混在一起,而為視人命如草芥的貪官護院,他老人家該將作何感想?」
「施力此番入川,正是奉師命行事。」
黑衣女子完全怔住了。
「奉命行事?」她喃喃地道:「真是不可思議之至。」
白衣少年走上一步,昂然反問道:「像孫一麟那樣的人,不該令他受點報應麼?」
「報應?」
「是的,報應。」
「報應?」黑衣女子再重複一次,然後諷刺地格格笑道:「難道是上官倩聽覺失靈了?」
白衣少年正容道:「女俠所聽到的,正是施力所說的。」
「好的,施少俠,就算它是報應吧,……少俠可否將令師和雙掌震兩川之間的恩怨始末說來給上官倩聽聽?」
「很簡單,」白衣少年恨恨地道:「孫一麟汙衊了一個人的清名,而這事給家師知道了。」
「那人是誰?」
「施力不知道。」
「武林中人?」
「是的。」
「男人還是女人。」
「女人!」
黑衣女子,身不由己地退了半步。
「那女人是令師何人?」
「他們之間,毫無任何淵源存在。」
「那又與今師何關?」
「家師覺得:如容孫一麟這種人繼續活下去,人世間,將無正義可言。」
「於是,少俠奉命入川?」
「是的。」
「而你並不知道被汙衊的是誰?」
「除了那位女俠的名諱,別的,施力全知道。」
「令師在少俠面前提到過青城上官倩麼?」
「當然,否則施力怎麼知道女俠在藍關見過家師的掌招?」
黑衣女子,低頭沉思了好半晌,然後抬起臉來問道:「少俠既系奉師令入川加懲於雙掌震兩川,但少俠採取的這種方式,豈不令人易生誤解?」
「皮肉之苦,並不足清弭孫一麟的罪孽!」
「哦?」
「施力將令他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上官倩願附驥尾。」
「謝謝女俠!」白衣少年抱拳一拱,婉辭道:「師命如山,施力願意獨力完成此舉。假如上官女俠不以施力年青愚昧,願以一言進聞。」
黑衣女子正聲答道:「上官倩敬聆少俠吩咐。」
白衣少年正容道:「施力願上官女俠糾正對魔魔儒俠施天青的看法。」
「這太難了。」
「為什麼?」
「上官倩不願以個人情感去左右事實。」
「女俠只看到了事實的某一面。」
「如何去發掘事實的另一面呢?」
「去七星堡!」
「去七星堡?」
「是的!」白衣少年肯定而有力地道:「女俠如有閒暇,請往七星堡去一趟,以巧妙的方式和施大俠取得聯絡,只要說您曾經見過漢中獨目叟的弟子漢中施力,說我為他辯護過,要他親口為您解釋他至今仍然留居七星堡的原因,我想,他一定會詳細解釋給您聽的。……另外,恕施力冒昧,上官女俠,施力尚有一件不情之請。」
「少俠說吧!」
「幫助他!」
「誰?」
「魔魔儒俠。」
「他……需要助力?」
「他是一位可敬的人,但也是一位可憐的人,他,隨時都可能死在自己的手中。」
「我……怎幫得了這個忙?」
「我,你,任何人,」白衣少年誠懇地道:「都不應將自己估計太高,但也不應該估計過低……就像施力這次單身深入長白一樣,好多事,我們只須自問已經盡了自己的一份力量也就夠了……女俠,只要您見過魔魔儒俠之後,您會明白我施力的。……好了,女俠,不早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黑衣女子低聲道:「如果再見著令師,就說青城迷娘上官倩頗為惦記他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