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鎮上,風流娘子岑今佩本來就是一位風頭人物,如今這位風流娘子益發令人嚮往而敬佩。
因為她居然還住在名流大客棧,好像完全忘記她已成了別人心目中的獵物。
一些本來不想在食宿方面多作無謂浪費的江湖人物,都不禁紛紛改弦易轍,住進這家食宿費昂貴得驚人的豪華大客棧。
大家顯然都不願錯過一飽眼福的機會。想看看究竟是哪位仁兄財迷心竅,肯為了十萬兩燙手的銀子,來活捉這位風流娘子?!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為了尋求刺激而來的,橫豎為期只有十五天,即使多花費一點銀子,他們也還負擔得起。
何況,在這一段時間裡,就算他們的期望落空,他們想象中的那個驚險緊張的場面不會出現,平日能多看上那位風情撩人的風流娘子幾眼,也未嘗不是一種額外的享受!
金陵黑笛公子孫如玉,飛刀幫四大堂主、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等人也是名流大客棧的住客之一。
不過,這些人住進名流大客棧,跟棧裡住了一位風流娘子,則完全措不上關係。
他們所以住進名流大客棧,因為鎮上只有三家客棧,三家客棧中只有這家客棧才襯配得上他們的身份。
以他們的身份來說,大把銀子花出去,這種闊綽的行為,本身無疑就是一種享受!
至於有人以高價收買風流娘子,以及有人願為橫財賣命,當時也許是一度引起過他們的新奇感,但他們見多識廣,畢竟不同常人,並不覺得這是一件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他們來到無名鎮,已有很長一段時間,目前顯然仍然無離去之意。
他們也許仍想留下來參加下一個月的盛會。
他們的生活方式,也無多大改變。
黑笛公子孫如玉喜歡漫遊荒郊,搜摘花果,撫笛自娛。
飛刀幫四大堂主則終日聚飲,極少外出。
四人這次前來無名鎮,除了找回他們幫主的那副百寶刀囊,似乎尚有他事待辦。
正在有人猜測,這四位飛刀幫的高手這次出現無名鎮,所謂找回百寶刀囊,也許只是一個幌子。
四人來此的真正目的,也許跟百寶刀囊根本毫不相於!
此說是否可靠,當然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清楚。
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則日夜沉湎於棧後不遠的一家賭場裡。他雖然也像風流娘子岑今佩一樣租下一座獨門獨院的上房,但十天八天之中,壓根兒難得回棧一次。
如今,棧裡的幾位知名人物當中,只有一個人的行徑較為引人注意。
這個人便是無奇不有樓月會舉行過後才匆匆趕到的玉樹公子謝雨燕。
這位以一套飛花無影鞭法,及一副美賽潘安的容貌,名列武林五大名公子的玉樹公子,自昨天午後住進名流大客棧開始,就露出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樣子。就是偶爾見人微笑招呼,也笑得十分勉強。
這位玉樹公子究竟為了什麼事情如此抑鬱寡歡?
是因為沒有趕得上這個月無奇不有樓的會期?還是因為剛遭遇了一樁什麼重大而又無法向別人傾訴的變故?
凡是認識這位玉樹公子的人,差不多都能想象得到,以上這兩種情形,應該都不是這位工樹公子煩惱的原因。
因為無奇不有樓這個月競價賣出,成交的三宗交易是「天蠶衣」、「百寶刀囊」、「火種子唐漢武功師承的秘密」。這三宗交易,均跟這位玉樹公子沒有切身利害關係。他即使如期趕到,也不可能參與競價爭購。
若說他是剛遭遇了什麼重大變故,這一點更說不通。
如果他有事在身,他為什麼還要匆匆忙忙地趕到無名鎮這種地方來?
另一點令人難以理解的是,這位玉樹公子今天一早出門去,竟換上了一身粗糙陳舊的衣著。
年輕俊美的武林名公子,理應講究衣飾穿著才對,這位玉樹公子何故竟然反其道而行?
他怕衣著太光鮮,會引人注目?
他要去的是鎮上什麼地方?
說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位玉樹公子一路躲躲閃閃,最後走進去的,竟是鎮尾上那個低階的小酒家。
夢鄉!
他走進去,雖然時間還早,依然有個跑堂的夥計打著阿欠迎了上來。
「相公早,請坐。」
玉樹公子四下張望,像是在找賬櫃。
賬櫃就在大門旁邊不遠處。
他找著了,但是,櫃檯上空無一人。這種地方,至少也得過了午時,才會有客人陸續上門,賬房師爺說什麼也不會這時候爬起來坐冷板凳。
「我姓謝,名叫謝雨燕。」玉樹公子遲疑了片刻,終於問那夥計:「這兩天有沒有人到這裡來找過我?」
夥計搖頭,又打了呵欠:「小的不太清楚,這要問櫃上管賬的吳老頭才知道。」
玉樹分子又猶豫了一下道:「我想留下來喝點酒,是否太早了點?方便不方便?」
那夥計似乎稍稍振作了些,急忙道:「方便,方便2」
焉有不方便之理?當然方便!
他們這種地方上午冷冷清清的,是因為這個時候極少客人上門,並不是他們規定這個時候不能營業。
「相公這裡可有熟識的姑娘?」
「沒有,我是第一次來這裡,你隨便替我介紹一個好了。」
接著,夥計將他引進一排廂房中的最末一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幾樣簡單的酒菜,方才端了進來,酒菜來了,姑娘也來了。
來的姑娘,正是那個已陪了無眉公子兩次酒的玲玲。
玲玲設精打彩地走進廂房,好像覺尚未睡足,一雙眼皮子還沒有完全張開。
但當她看清了屋子裡這位客人的相貌後,這位渾身好像帶著一千個不情願的夢鄉姑娘,突然之間呆住了!
她似乎無法相信世上竟真有如此俊美的男人。
等她回過神來,這位夢鄉的紅姑娘態度馬上起了變化,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的粉腮上泛起紅暈,一雙烏溜溜的眸子也閃出動人的光彩。
但玉樹公子還是原來的玉樹公子。
眼前這名姿色尚稱不醜的玲玲姑娘,顯然沒有帶給他多少不同的感覺,如果不是礙著這種地方的習慣,他無疑寧願一個人坐在這裡喝悶酒。
「相公貴姓?」
「敝姓謝。」
「小妹小名叫玲玲,以後還望謝相公多多照顧指教!」
「不敢當。」
「相公請喝酒。」
「謝謝!」
玲玲姑娘由一朵睡海棠突然變成了一朵熱情如火的石榴花!她緊緊依偎著玉樹公子,殷勤致問,含笑勸酒,脈脈眼波中,流動著一股說不盡的款款深情。
玉樹公子受了美人兒這種親切的招待,像陽光下的冰塊,終於慢慢融化。
原本十分冷漠的面孔上,也漸漸有了笑容。
外面院子裡,笑語和腳步聲逐漸繁雜起來。
夢鄉的營業,似已正式開始。
沒過多久,忽聽院子裡有人粗聲粗氣地問道:「玲玲呢?」
一名夥計回答道:「回牛爺,玲玲姑娘正在陪客人喝酒。」
那人像下命令似的道:「去喊她過來!」
夥計結結巴巴的道:「牛爺,這個……這個……好像不太那個吧?!」
「什麼不太那個?」
「我們這兒的規矩,牛爺是知道的。」
「叭!」先是耳光的聲音,然後是怒吼:「你敢跟老子頂嘴?我操你奶奶的!」
這位牛爺可真會罵人!他做了別人的「老子」,又要操別人的「奶奶」;真不曉得這筆賬該怎麼算。
只聽夥計嚷著道:「牛爺,你怎麼可以隨便打人?」
「不服氣是不是?」
夥計的聲音沒有了。
玉樹公子皺皺眉頭,對玲玲道:「這位牛爺似乎很難纏,別讓夥計們為難,你就過去一下罷。」
玲玲不肯走。「這種人這裡天天有,別理他。賬房先生吳老頭有一套,他會過來排解糾紛的。」
但這一回玲玲料錯了。
這一回,吳老頭的排解,顯然未生效果。
「通」的一聲,虛掩的房門突被踢開。一個身材高大,滿臉煞氣的麻皮漢子,像凶神似的,叉腰站在房門口。
從這漢子的一身裝束,以及腰帶上那口皮鞘短刀看來,這漢子顯然是個很有兩手的江湖人物。
他那張滿是坑坑洞洞的面孔上,顏色本來就不怎麼好看,如今踢開房門,看清玲玲陪的竟是如此英俊的一個美男子,心頭的一股無名醋火,頓將一張麻皮燻成可怕的紫醬色。
他拖長了一個「喔」字的尾音,嘿嘿冷笑道:「奶奶的,原來陪的是個小白臉啊?怪不得老子來了,連吭也不吭一聲。」
玉樹公子慢慢站了起來,沉臉道:「朋友,你嘴巴里能不能放乾淨點?」
麻皮漢子歪著脖子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以充滿譏消的口氣道:「怎麼樣,老子說的話,你小子聽不進去?」
玉樹公子道:「大家來到這種地方,原本就是為了喝酒取樂,朋友為什麼一定要出口傷人?」
「老子高興!」
「仗著你人高馬大胳膊粗?」
「這樣說也未嘗不可以。」
「朋友顯然是江湖道上混的人,難道就沒聽說過一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的老話?」
麻皮漢子哈哈大笑。
玉樹公子道:「朋友何事好笑?」
麻皮漢子道:「笑你這個細皮白肉的小子,居然還懂得幾句江湖上的行話。」
玉樹公子忽然道:「朋友怎麼稱呼?」
麻皮漢子腰桿一挺道:「‘太行十三太保’中的‘追魂豹子’牛麻皮,就是老子!」
他似乎很為自己這個響亮的外號感到驕傲,拍拍腰帶上那把短刀,又道:「如果你小子是個識趣的,老子不跟你們這種花鴿子計較。趕快技起尾巴,替我滾得遠遠的,娘兒們留給老子來享受!」
玉樹公子微微一笑道:「原來閣下就是十三太保中的牛老八,’久仰,久仰。」
追魂豹子有點意外道:「你怎曉得老子排行第八?」
玉樹公子微笑道:「因為不才曾經會過你們老大金毛雄獅蔡祖光。」
「在什麼地方?」
「風陵渡!」
追魂豹子臉色遽變,每個麻坑都突然失去血色。
他向後退了一步,睜大眼睛道:「你,你,你就是那位玉樹公子謝雨燕謝少俠?」
玉樹公子道:「牛大俠方才好像摑了這兒夥計一個耳括子?」
追魂豹子急忙道:「那,那,那是個誤會,等下我會重重賞他一筆銀子,向他道歉。」
玉樹公子又指著玲玲姑娘,道:「要不要這位玲玲姑娘陪牛爺喝兩杯?」
追魂豹子更加發慌道:「不,不,不敢當,不敢當!小人還有點事情等著要辦,馬上就要走了。」
玉樹公子突然面孔一沉,道:「既然有事要辦,為什麼還不快滾?」
追魂豹子如獲大赦,趕緊打躬道:「是是是!公子您多喝幾杯,小人不陪了。」
這位追魂豹子有些地方果然敏捷得像頭豹子。
他一面打躬,一面後退,只一眨眼之間,便溜得不見了人影子。
玉樹公子等追魂豹子去遠了,方長長嘆了口氣,緩緩坐下。
玲玲姑娘目光一轉,突然又呆住了!
她突然發現,這位僅憑三言兩語,就將那個凶神惡煞般的追魂豹子嚇得屎滾尿流的武林名公子,此刻不知是何緣故,竟像病後幹了什麼吃力的活兒似的,兩眼發直,冷汗如豆,一張俊美的面孔更是蒼白得怕人。
這位已對玉樹公子動了真情的夢鄉姑娘,不由得又憐又慌,趕緊掏出一條香噴噴的紅絲巾,一邊為玉樹公子擦汗,一邊摸著玉樹公子的額角道:「公子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玉樹公子如從夢中驀然驚醒,啊了一聲,忙道:「噢噢,沒有什麼,大概是昨晚被子沒蓋好,感了點風寒。」
「要不要找個大夫瞧瞧?」
「用不著,喝幾杯熱酒下去,驅驅寒氣就可以了。」
玲玲姑娘正待斟酒之際,房門口人影一閃,竟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這位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到處惹麻煩,有著一雙大蛙眼,有時迷糊,有時聰明武林五大名公子中的另一位名公子:多事公子高凌峰!
玉樹公子謝雨燕看清來的是多事公子高凌峰,眼中微微一亮,神采大為煥發。
玉樹公子看到多事公子為什麼如此感到振奮?
難道他要等的人,就是這位多事公子?
多事公子高凌峰進門時顯得很急促,但等到跨進門檻之後,神氣忽又改變。
他好像不認識玉樹公子似的,進門後招呼也沒打一個,徑向玲玲姑娘問道:「這裡有沒有一位叫白菊花的姑娘?」
玲玲點頭道:「有,她就住在我的隔壁。」
多事公子道:「我姓高,麻煩你去請她來一下怎麼樣?」
等玲玲姑娘離開後,他這才一下湊去玉樹分子面前,低聲緊張地道:「方才我看到太行十三太保中那個大麻皮從這兒匆匆離去,他沒有發現你也在這裡?」
玉樹公子苦笑了一下道:「怎麼沒有?幸虧這廝沒看出我一身武功已經喪失,否則就有十個謝雨燕,也早報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