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裡,靜悄悄的,一片沉寂。
從前面大院子裡隱隱約約傳來的笑語之聲,彷彿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而在這裡,有的只是料峭砭骨的寒風,冰凍的水池,斑駁的殘雪,和吞噬了一切的迷濛夜色。
葛九爺從角門中走進來。」
步伐很輕,但很穩定。
他走進來時,腳底下沒有一點聲音,輕靈得有如一頭狸貓,但神態舉止之間,仍然從容自若,這時就算有人看見了他,也必會將他錯認為是從大院子偶爾出來透透空氣的雅客,而不會想到一場可怕的慘劇,已隨著這位雅客的腳步,來到了這座跨院。
跨院裡只有一個房間有燈光。
燈光非常闇弱,映在貼了紅福字的窗欞上,就像一小灘被雨水沖淡了而在微微漾動的血漬。
葛九爺在假山陰暗處停下腳步。
他面對著那個有燈光透出的房間,從袖筒裡徐徐抖出一支鐵筆,一面傾聽著房中的動靜。
房間裡除了重濁的呼吸,沒有一絲聲息。
葛九爺臉上浮起了滿意的笑容。
過去這兩年來,他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
為了煉製這種化功丹,他不知跑穿了多少雙鞋底,為了試驗它的藥效,更使他忍心犧牲了好幾個要好的朋友。
如今,這一天他終於等到了。
「好哇,小子!在杏花書院,你叫小貴妃陪酒唱曲子,到了金谷書院,你又叫桂英和你睡覺,便宜算讓你小子佔盡了。現在呢?嘿嘿!現在你小子總該知道你家葛九爺的厲害了吧!」
他冷笑著,緩緩轉過身去,揚起手臂,掌心微微向下一壓,身後那排廂房屋頂上,立即如巨鷹,飛落四條身形。
當先一人,正是那位劍宮總管,無情金劍艾一飛。
無情金劍身後,是三個面目陌生的中年漢子,從三人衣著上看來,這三人顯然並非劍宮劍士。
三人中間的那個漢子,面色枯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身材又高又瘦,一件大棉布袍子,虛虛蕩蕩的就如同技在一根竹杆子上。
他手上拿的,也是一根竹杆。
不知是否就是他的兵器?
在這漢子左首的一個漢子,臉色也不怎麼好看,不過,這漢子卻有一張討人喜歡的英俊面孔,一雙眼睛也特別有神。
至於站在高瘦漢子左首的一個漢子,長相就叫人不敢恭維了。
這漢子臉胖得像個南瓜,一個鼻子大得出奇,而鼻子上面的一雙眼睛,卻又小得出奇。
兩隻小眼睛跟著一個大鼻子,看上去就像頑童信手捏出來的一個泥娃娃,不倫不類,滑稽可笑。
這兩個漢子手上都沒有兵刃。
四人身形落地,無情金劍第一個開口道:「葛大俠敢肯定這姓田的就是天殺星那小子?」
三絕秀才葛中天微微一笑,面有得色道:「是與不是,馬上就知道了。」
那個高而瘦的漢子介面道:「那就過去搭出來看看啊,既然小子已經醉得人事不省,一身武功也沒有了,還有什麼好等的?」
三絕秀才就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抬頭四下望了一眼,又轉向無情金劍道:「帶來多少人?」
無情金劍道:「二十六個。」
三絕秀才葛中天道:「都佈置好了沒有?」
無情金劍道:「都已佈置好了,只要真是姓田的那小子,一萬兩黃金的票子,文某人隨時雙手奉上!」
葛中天輕咳了一聲道:「這個用不著忙。」
他頓了一下,像想起什麼似的,忽又問道:「聶老前輩怎麼沒有來?」
無情金劍輕輕哼了一聲,皺皺眉頭,欲言又止。
這位劍宮大總管,一聽起天絕老魔,好像有著無限委屈,但是,即使在背後,他似乎仍然不敢對那老魔頭輕易出口批評。
葛中天馬上也發覺到這一點,他解嘲似的又咳了一聲道:「這也難怪,如今捉這小子,如同捉一隻死蟹一樣,以他老人家的身份,自然提不起興趣來……」
那個大鼻小眼醜漢子有點不耐煩道:「葛兄如果對那瓶化功丹不太具有信心,不妨實說,那小子是真的著了道兒也好,假裝的也好,別說還有艾老總帶來的一批劍士,就單憑咱們九嶷三兄弟,也甭擔心那小子翻出掌心去,如今,人手齊全,卻盡在這裡吹風窮泡,我苗大頭可有點受不了。」
葛中天聞言忙道:「好,好,四位請在這裡等一等,小弟這就過去叫門,現在裡面的那個姑娘,名叫桂英,小弟認得她,等小弟把她喊出來問一問,你們就會相信了。」
那個高而瘦的漢子道:「這小子不比常人,在沒有揣摸清楚之前,葛兄要小心一點才好。」
葛中天笑著點點頭,表面上好似非常感激對方的這份關切之情,其實肚子裡一肚子的三字經。
他要早曉得會有今天這種好機會,為了壯膽起見,當初只約一個蔡老兒,就好了!
要帶上這三兄弟幹什麼呢?
如今可好,多了這三兄弟不算,由於三兄弟事前建議,說天殺星如何如何可怕,賞金事小,保命事大,仍以多約幾個幫手為宜,他一時拿不定主意,竟又聽任三兄弟分頭去請來金狐管四娘,雙鳳姐妹,以及穿心劍公孫俠,和閃電刀辛文立等多人。
這幾人目前雖然不在城裡,但是,大家已有約在先,只要逮住天殺星那小子,不管誰的功勞大,一萬兩黃金,一律照人數分配。
本來他跟蔡老兒,一份可分五千兩。如今呢?一萬兩黃金卻要勻作十份。
奶奶的,想想真冤。
尤其令人著惱的是,這些傢伙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辣,等事情過去了想來個黑吃黑都辦不到。
他想著想著,一隻腳不知不覺的,已經踏上了臺階,這才使他驀然一下驚覺過來。
他站下了。
稱英雄充好漢的年歲已經過去了,追魂杖林木森那廝說得不錯,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房中除了呼吸之聲,仍然不見一絲動靜。
他定定神,輕聲喊道:「桂英!」
喊了一聲,沒有回應,他略為提高聲浪,又喊了一聲。
這一次有回應了。
「誰呀?」「」
是桂英的聲音。
聲音略帶沙啞,似是恍恍惚惚的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葛中天道:「是我。」
桂英道:「錢四?」
葛中天道:「不,是我,葛九爺。」
「誰?」
「葛九爺。」
「葛九爺?」
「是的!」
暗中輕輕一啊,接著是一陣倉促的披衣聲,燈光也跟著明亮起來。
葛中天低低接著道:「別怕,桂英,我知道你有了客人,這沒有什麼關係,你穿好衣服出來,我只要跟你說幾句話就行了。」
隔不多久,房門開啟,桂英帶著一臉惶惑不安之色,雙手掩著衣襟,從房中瑟縮地走了出來。
無情金劍等人一見房門開啟,立刻跟著一起圍攏過去。
桂英抬頭看到院子裡竟有著這許多人,不禁微微一呆,當場僵在那裡,半步也走不動了。
葛中天迎上一步道:「沒有關係,桂英,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我問你,裡面那個姓田的,是不是喝酒喝醉了?」
桂英牙齒打顫道:「是……是的。」
葛中天道:「醉得很厲害?」
桂英道:「是的。」
葛中天道:「自從上了床,就一直沒有清醒過?」
桂英道:「是的。」
葛中天道:「錢四剛才來過?」
桂英道:「是的。」
葛中天道:「來幹什麼?」
桂英道:「來敬了田爺一杯酒。」
葛中天道:「接著田爺就醉了?」
桂英道:「是……是啊,都是錢四那杯酒敬壞了事,田爺喝了他那杯酒,馬上就醉倒了。」
葛中天哼了一聲道:「這個錢四真是可惡透了。」
他掉過頭來,朝無情金劍等人眼色一使,意思好像說:現在諸位還有什麼疑問沒有?
無情金劍面無表情地頭一抬,介面問道:「這姓田的一共喝了多少酒?」
桂英道:「不多。」
無情金劍道:「多少?」
桂英道:「一壺多一點。」
無情金劍道:「多大的壺?」
桂英道:「一斤。」
無情金劍道:「喝的什麼酒?」
桂英道:「汾酒。」
無情金劍滿意地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天殺星的酒量,他是知道。區區一斤多汾酒,無論如何也醉不倒這位天殺星。而今,這位天殺星竟然醉倒了,還有什麼疑間呢?
那個又高又瘦的漢子卻好像嚇了一跳似的道:「好傢伙!汾酒居然能喝一斤多,這小子的酒量不錯呀?」
誰也沒有理他。
就連他的那兩個盟兄弟,都沒有接腔。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的毛病,只要隨便應酬他一句,他的廢話就永遠也說不完。
那個面貌英俊的漢子,這時一雙眼睛正在桂英身上骨碌碌地轉個不停。
眼光中充滿貪婪之色。
俗語說得好:要得俏,一身孝!這是說女人若是穿上一身孝服,往往會顯得特別悽楚動人。
其實,在迷濛夜色中,一個受了驚嚇的女人,情形也差不多。
那個叫桂英的姑娘,姿色本來就不惡,加上這時衣襟又未完全扣好,那種髮亂釵橫,羞懼交集之態,看上去的確有點惹人遐思。
從這漢子的眼色中,誰都不難看出他此刻正在轉著什麼念頭。
至於那個大鼻小眼的漢子,自從房門開啟之後,他就在那裡心無二用的側耳諦聽,這時忽然點了點頭道:「小子呼吸異常,與普通酒醉不同,沒有什麼疑問了,我們進去吧!」
無情金劍一擺手道:「等一等!」
接著,臉一仰,向屋脊上招呼道:「奕秋,你跟艾玄和孔鳴幾個下來。」
三條身形,立即應聲而下。
下來的這三名劍士,正是前幾天在及第客棧中,與另一名錦衣劍士,四人聯手圍攻方姓漢子的寒山秀士徐奕秋,玉馬劍客艾玄和鐵苗生孔鳴!
無情金劍向三人吩咐道:「你們兩個人點亮火筒,一個人進去看看。」
他目光一轉,接著道:「艾玄,你進去!」
這種地方,正是這位大總管受人欽敬之處,艾玄是他的侄兒,這種危險的差使,他原可以交代別人,但他卻一稟至公,寧可讓自己的侄兒去冒險。
葛中天摸出一張銀票,塞在桂英手上,悄聲道:「這姓田的是個江洋大盜,你快走吧,出去可千萬記住別聲張!」
桂英一見這種陣仗,早已嚇得渾身發軟,聞言如獲大赦,連忙接下銀票,稱謝而去。
寒山秀士和鐵笛生分別燃亮一支火筒,房裡房外,登時大放光明。
玉馬劍客艾玄拔出長劍,昂然向房中走去。
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按兵刃,全神戒備,氣氛甚為緊張。
不過,這種緊張的氣氛,很快的便過去了。
只聽玉馬劍客艾玄在屏風後面高聲道:「不錯,這小子果然著了葛大俠的道兒,你們大家快進來看看!」
無情金劍臉上第一個露出笑容。
九嶷三傑,寒山秀士和鐵苗生等人,也都為之笑逐顏開。
只有三絕秀士葛中天的一張面孔,呆呆板板的,仍是老樣子。
因為這使他不由得又想起那即將到手的一萬兩黃金。
一想起那一萬兩黃金必須分成十份,他的一顆心,就有如被人用刀切成十塊,隱隱作痛。
※※※※※
屏風移去一邊之後,申無害也跟著慢慢清醒過來。
因為他雖被玉馬劍客艾玄點了穴道,但無情金劍進來後,卻馬上餵了他幾顆解酒藥丸。
申無害緩緩睜開眼睛,發燙的額角上全是一顆顆黃豆大的汗珠,他呻吟著道:「桂英……
茶……茶……」
九嶷三兄弟忍不住哈哈大笑。
申無害目光一直道:「你們」
但他只說出兩個字,就嚥住了話頭,因為他已經看到了無情金劍。
無情金劍冷冷一笑道:「小子,你這下認命了吧?」
申無害閉上了眼睛,又喘了一陣,才重新睜開眼睛說道:「原來……錢四……那個該死的殺才,是……是……你們早就買通了的?」
葛中天介面笑道:「是的,你這位天殺星名氣雖大,身價卻不貴,買下了你這位天殺星的一身武功,全部也只不過化了我葛某人二百二十兩銀子!」
申無害緊緊咬著牙齒,額角上又冒出一大片汗珠。
他顯然正在盡力抑制著心頭的激動。
隔了很久很久,他才問道:「你就是三絕秀才葛中天?」
三絕秀才葛中天得意地笑了笑道:「不錯,三絕秀才便是本大爺。怎麼樣,你老弟的黑名單上,有沒有本大爺這一號人物?」
申無害切齒恨恨地道:「你可別得意的太早。」
葛中天笑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所謂天殺星者也,原來不過是個稚氣未脫的大娃娃。
現在我不該得意,難道該你得意?哈哈哈!」
他笑了一陣,又指著九嶷三兄弟道:「得意的人多著哩!認得這位嗎?這三位便是湘南道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九嶷三傑’,‘追魂杖’林木森,‘粉面太保’吳信,‘毒彌陀’苗天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