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老魔聽如不聞,緩緩接道:「有好多事,舅舅不該想,有好多話,舅舅也不該說,但是舅舅又不能不想,不能不說。」
三郎飛快地四下裡掃了一眼,然後傾身向前,壓低了嗓門道:「舅舅心裡頭有什麼事,只管說出來好了,甥兒返回劍王宮之後,仍是錦衣劍士一名,或許能為舅舅分優也不一定。」
陰陽老魔酸苦地笑了一下,點點頭道:「是的,孩子,舅舅應該說出來,如果不說出來,對咱們舅甥倆都將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老魔說到這裡,忽然指著面前那杯酒,一字字沉重道:「舅舅要說的,就是這杯酒!」
三郎露出茫惑的神情道:「這杯酒怎樣?」
陰陽老魔的心情似乎很複雜,又朝那杯酒望了很久,才深深嘆了口氣道:「舅舅剛才故意不喝這杯酒,而先下樓去端燉雞,便是為了想考驗你,而為你留下的機會……」
三郎一呆,張目失聲道:「什麼?舅舅竟懷疑三郎在酒杯裡做了手腳?」
陰陽老魔又嘆了口氣道:「舅舅不是已經說過不該存有這種想法嗎?如果事實證明只是舅舅的多疑,舅舅已經決定了,那四千兩黃金,舅舅一釐不要,以作為對你們小兩口子的補償。」
三郎伸手端起老魔面前那杯酒,神情微帶激動地道:「要使舅舅釋疑,只有一個辦法,這杯酒讓三郎當著舅舅的面喝下!」
說著,張開嘴巴,將一杯酒一下全部倒入口中!
陰陽老魔面現愧疚之色,喃喃道:「果然是舅舅多疑……」
詎知老魔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三郎突然一張口,「呼」的一聲,一陣酒雨,疾噴而出!
陰陽老魔防不及此,頓時給噴了個滿頭滿臉。
總算這老魔機警,眼睛鬧得快,兩隻眼睛裡,還是被噴進去少許的酒星子。
饒得如此,還是刺痛難忍,一時張不開眼來。
三郎深知老鬼功力深厚,自己絕非其敵,雖然詭計得逞,仍舊不敢貪功,當下猛的將桌子一掀一推,同時襲力縱身而起,向視窗掠去!
陰陽老魔向後一倒翻,及時避開那一鍋滾湯,只聽嘩啦聲響不絕,碗盤杯盞,碎了一地。
一鍋香噴噴的八寶雞,全給洗了樓板。
三郎一掌拍開窗欞,一個紫燕穿簾式,縱落院心。
陰陽老魔切齒恨聲道:「看你這個畜生逃到哪裡去!」
雙肩晃處,騰身而起亦自窗中穿出。
三郎知道老鬼不僅掌力驚人,輕功亦在自己之上,如果只顧一味逃命,反而更易為老鬼所制。
主意打定,已將長起的身形,又復縮肩而下,左足一滑,斜閃數尺,一面高叫道:「舅舅,你聽我說!」
陰陽老魔獰笑著一步步逼了過去道:「聽你說!嘿嘿!你小子居然還有話說?」
三郎雙掌護胸,露出哀求之色,一步步向後退著道:「真的,舅舅……」
陰陽老魔雙目火火赤,挫牙恨聲道:「說什麼?說呀!你為什麼不說?」
三郎忽然雙膝一軟,跪了下去道:「舅舅饒命。」
陰陽老魔似乎甚感意外,去勢不覺一滯,翻著眼珠子冷冷道:「就這麼一句話,是嗎?」
三郎察言辨色,知道第一著已經生效,只要他能繼續編出一番話來,這老鬼雖然不一定就會饒了他,稍稍拖延一下時間,總是辦得到的。
可是,他能說什麼好呢?
剛才他噴出那一口酒,無疑自動供認酒中確已下了毒,對這一點,他首先得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想毒死一個人沒有成功,最後這人問你為什麼要毒害他你拿什麼來解釋?
說本想毒死自己結果放錯了地方呢?
或是說只為了想試試藥力如何?
所以歸根結底,最好的解釋只有一個:設法把這老鬼送上西天,斬草除根,一勞永逸!
但是他心裡有數,除非奇蹟出現,要想憑武功達到除去老鬼的目的,他簡直連一成把握也沒有。
他在出道之前,雖也曾跟一些叔伯輩習過劍法,但拳腳方面的功夫,卻全是跟這老鬼學的,現在他手上如果能有一把劍,形勢也許會改觀,若是僅憑一雙空拳,別說無法放倒這老鬼,就連脫身活命的機會,恐怕都渺茫得很!
這個時候,到哪裡去找一把劍呢?
如今他身上惟一的兵刃,只是一支長不盈尺的匕首,以老鬼的一身功力來說,一支小小的匕首,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如果一定要說這支匕首有什麼作用,也許便是老鬼最後很可能會用這支匕首,剜出他血淋淋的心肝,拿來下酒消恨!
不過,有一件事他總算還沒有忘記。
他還沒有忘記不住地喊舅舅。
「舅舅,你聽我說……」
這句話他也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只可惜漸漸的連這句話也不靈了。
陰陽老魔的腳步又開始向前移動,聲音冷得像冰:「你還認我這個舅舅?嘿嘿!舅舅!
你如果罵我一聲老賊,我聽了也許還舒服些!」
三郎身子微微後仰,揚起雙手道:「真的,舅舅……舅舅。你聽我說……三郎適才實在是一時糊塗……也……可以說……是迫不得已。」
陰陽老魔不禁又是一怔道:「迫不得已?」
三郎見又有轉機,連忙接下去道:「是的,舅舅……是迫不得已……的的確確是迫不得已……因為……因為……正如舅舅所說,三郎千不該萬不該又迷上了一個野女人,更不該受了那女人的慫恿,一時財迷心竅,竟將老馬和韻鳳……都……都……給害了。」
陰陽老魔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站在那裡,隔了很久很久,緊眨著眼皮道:「你說的都是真話?」
三郎誤會了老魔的意思,心想這下可開對藥方了,黃金畢竟還是世上最可愛的東西,不是嗎?
四千兩黃金,本來要分七八個人,現在只須分作兩份,本來一人只能分四五百兩,現在呢?二千兩正!
所以他連氣亦不敢換一口,趕緊接下去說道:「當然是真的,事情已到了這步田地,我怎麼還敢騙舅舅?」
陰陽老魔眼珠子一轉道:「這就是說,所有的主意,全是那女人出的,將知情的人,一網打盡,好讓那四千兩黃金由你們獨佔?」
三郎道:「不是。」
陰陽老魔一哦道:「不是?那該怎麼說?」
三郎道:「那是因為三郎後來愈想愈害怕,怕舅舅知道了這件事,也許不會諒解,所以那女人後來又……」
陰陽老魔道:「又打發你來下毒?」
三郎磕了個頭,又打了自己兩個嘴巴道:「是的,三郎該死,不該聽信那女人輕輕兩句話就以為非如此不能解決問題。」
陰陽老魔道:「那女人怎麼說?」
三郎道:「她說:你雖當他是舅舅,不會把主意打到他的頭上,但是你現在的這種手段,任誰知道了都難免會寒心,有道是:人無傷虎意,虎有噬人心。將來你舅舅知道了,我敢說他一定不會饒了你。」
陰陽老魔點點頭,道:「她說得一點不錯。」
三郎道:「舅舅……」
陰陽老魔目光一寒道:「懂我這句話的意思嗎?我現在就饒不了你!」
發話聲中,單足飛起,突向三郎眉心踢去!
三郎表面上雖然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其實當老魔點頭表示那女人說得不錯時,他已從老魔一雙冒火的眼光中,看出今天這檔子事,十之七八無法善了,所以他幾乎隨時隨地都在等候著老魔猝然變臉。
這時他容得老魔一腳踢出後,雙肩微側,一個虎騰,人向一邊翻了出去,同時自腿肚子,其捷無比地一把拔出那支預藏的匕首。
陰陽老魔見他手上多了一支明晃晃的匕首,益發怒不可遏,不待他身形穩定,雙掌一錯,一聲怒叱,再度飛撲而上。
三郎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麼也沒有用處了,當下心腸一橫,絕不再退讓。
他不待老魔一掌劈落,腰身微弓,力沉下盤,雙掌一合一分,左臂上揚,格擋老魔之來掌,右手匕首曲腕一揮,對準老魔肩頸之間,橫切過去。
他知道老魔招式詭異,與其巧打,不如硬拼。
他的一條左臂如被老魔一掌劈實,這條左臂固然難免筋斷骨折之厄,但他仍不難從右手的匕首上撈回本錢。他不相信老魔的喉結骨,會比他這支純鋼打造的匕首,還要來的緊硬結實。
這是一種兩敗俱傷的打法。
因為他知道只有落個兩敗俱傷,才有活命之望,好死不如惡活,為了活命,就顧不得許多了。
陰陽老魔似已瞧透他的心意,不禁冷笑了一聲道:「你的算盤倒不錯!」
說也奇怪,老魔自言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就像唸的是什麼符咒一般,話未說完,去勢一頓,全身突然原地僵立不動,就彷彿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座沒有血肉和靈性的石像。
三郎慌了!
因為凡是練武的人,都知道一件事,高手過招,最講究的便是制敵機先。
無論攻守,重要的不是敵人使出之招式而是對敵人招式變化之判斷,而現在他所有的判斷都落空了。
他算定老魔即使招式上會有變化,也不至於突然停止攻擊,即使想停止攻擊,也絕無法一下剎住去勢。
人不是魚。
只有魚在水裡遊動時,才能隨時隨地說停就停。
陰陽老魔當然不是一條魚。
可是,怪就怪在這老魔在極不可能的情況之下,就像一條魚一樣,突然一下停住了前撲之勢。
老魔停住了前撲之勢,他呢?
他的動作照舊,只是所攻去的部位,已於這一瞬間全成了空檔。
老魔是用什麼方法將身形突然定住的呢?
這一招老魔沒有教過他,他跟老魔學了三年武功,連聽都沒有聽說過,足見老魔授他武功時,自始便藏了私。
他左臂格空,右手的匕首,也只在空氣中劃了個很不雅觀的弧形。
但老魔卻突又復活過來。
一掌照常劈下,劈在他的胸口上。
三郎身軀失去平衡,不住踉蹌後退,心頭血氣洶湧,如被火烙,他沒有聽到肋骨斷折的聲音,但已感到一股熱泉,在向喉頭騰奔。
他沒有讓這口血噴出來。
他還不想死。
血是可怕的東西,無論在什麼地方看到鮮血,都會為人帶來一陣觸目驚心之感,但是從仇家身上流出來的血,卻只有令人感到快意,感到興奮!
就在這時候,月牙門中,忽然出現一條人影。
三郎心頭一動,突然高喊道:「不,艾老總,這是我們甥舅倆的事,用不著你插手!」
陰陽老魔也已經聽到了腳步聲,他原以為來的是廟祝湯老頭,所以一時也未在意,現在一聽來的竟是那位劍宮總管無情金劍,不由得暗吃一驚!
因為他知道無情金劍是個有名的大莽夫,三郎這小子在身份沒有拆穿之前,仍是該宮的錦衣劍士。見他正與旁人交手,以總管的身份,他會袖手不管嗎?
三郎這小子雖然可惡,但這小子剛才已經中了他一掌,而且傷得相當不輕,他的一口惡氣,總算出了一點,等以後有機會,他想怎樣還可以慢慢再找這小子算賬,如今權衡輕重,自然仍以先應付身後這位不速之客要緊。
老魔念轉如電,不敢稍存大意,當下只好將三郎暫擱一邊,迅捷地轉過身去。
老魔轉過身子,頭抬之下不禁一呆!
什麼無情金劍?
來的原來正是那個廟祝湯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