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轉動著他那一雙令人見而生畏的眼光,滿屋環掃,仔細地打量著那些馬販子。
要換了別人,可能誰也受不了這種眼光。
好在這批馬販子,一個個都生得魁梧粗壯,也跟亡命之徒差不了多少,要談打架,多不敢說,一個抵上三五個,當無問題。
所以,那些馬販子仍然談笑自若,並不以虯髯大漢無禮逼視為意。
這時,在這些馬販子的心中,人人都有一個相同的疑問。
他們剛才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虯髯大漢一進門,要的是兩間上房和四個人的酒食。
但現在只進來了三個人。
還有一個人哪裡去了呢?
單二結巴點上那盞被風吹熄了的油燈,又過來為高個子添了酒,為矮個兒加了一碗羊肉湯。
他只希望這三位大爺吃喝得滿意,能平下氣來,體諒他的苦衷,不再跟他這個店主人為難。
誰料他這番殷勤,一點效果也沒有。
虯髯大漢下巴一抬,揮了揮手道:「這裡沒有你的事了,要吃要喝,我們自己會動手。
你去照料牲口,收拾房間要緊!」
單二結巴賠著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道:「房……房……房……」
虯髯大漢擺手攔道:「不要再-嗦了,你說起來吃力,我聽起來也吃力,是誰佔著上房,叫他們讓出來就是了!」
單二結巴一愣,半晌才道:「這……這……這……」
虯髯大漢臉孔一板道:「這怎樣?是不是要大爺我親自過去揪他們出來?」
單二結巴翻著眼皮,連「這」也這不出來了。
坐得較近的一個馬販子,忽然指著地面,驚叫道:「咦!這是什麼東西?」
虯髯大漢回過頭去,朝那馬販子手指之處掠了一眼,抬頭向那馬販子冷冷說道:「這是血你有沒有看過血?要不要再讓你朋友看看這些血是從什麼地方流出來的?」
那馬販子瞪大眼睛道:「血?」
虯髯大漢轉向那個矮個兒漢子道:「老陳,開啟麻袋,讓這位朋友看看,這位朋友的好奇心很重,如果不看個清楚,心裡一定很難受。」
麻袋開啟了,謎也揭開了,虯髯大漢要四個人的酒食,並沒有錯。還有一個人原來就裝在麻袋內!
從麻袋中露出來的這顆腦袋,看來對酒食並不如何迫切需要。
大概一路上已流了不少血的關係,一張面孔,白中泛黃,顏色已跟一張金紙差不了多少。
兩眼閉得緊緊地,只剩鼻翼還在微微翕動。
看起來這人似乎還沒有超過四十歲,五官也很端正,如果沒有受傷,這人一定比眼下這三個漢子中看得多。
這樣一來,總算又解決了一個問題。
那個姓方的馬販子傾身低低說道:「老張,我看你還是去把老鄭他們叫起來,大夥兒到這邊來,推場牌九捱過這一夜算了。」
※※※※※
牌九桌子排開,店堂中又熱鬧起來。
有人說:一醉解千愁,其實,這一句話,並不怎麼恰當,如說成一賭解千愁還差不多。
刻下店堂中的這些馬販子,哪一個不是醉意醺醺?但是,在牌九桌子沒有排開之前,還不是照愁不誤?
酒好戒,賭難收,也是同一道理,因為酒的魅力說什麼也抵不過賭的魅力。
其中最起勁的,當然還是店主人單二結巴。
有了這一場賭,他不但有頭錢拿,連地鋪也不用去打了,同時自己還可以插一腿,一舉三得,你叫他怎會不起勁?
可惜殺風景的是,就在這時候,店門外又響起一陣剝啄之聲。
只聽一人啞著喉嚨道:「店家,開門……」
那些馬販子聽得又有人敲門投宿,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們這一夥,今夜無覺可睡,至此已成定局;如今,多走進來一個客人,便等於多一個賭友;賭錢最怕全是自家人,多一個生人下注,自然要刺激得多。
所以,這陣叩門之聲,聽在單二結巴耳中固然不是滋味,但在他們這一夥聽來,卻覺得令人振奮之至。
推莊的張姓馬販子大笑著道:「去開門呀!我的單大老闆,這種天氣,你將客人阻在門外,是不是準備打一場人命官司?」
單二結巴懷著滿肚皮不高興,轉身離開賭桌,嘰咕著過去開了店門。
店門開啟,一人弓著腰揹走進店堂中。
這人顯然是走路來的,因為店門外邊,沒有聽到馬嘶聲,他跨進店堂之後,也沒有招呼店家照料牲口。
走在這條官道上,無論是出關或入關,不以牲口代步的旅客,還真是少見得很。
在店堂中那兩盞油燈照射之下,只見這人一身文士打扮,年約三十餘歲,臉色憔悴,兩眼無神,一身之外,別無長物,甚至連一個隨身的小小包裹都沒有。
那些馬販子看清來人這副寒酸形象之後,全為之大失所望。
原來是個兩肩一口的窮書生!
像這樣一個窮書生,連是否付得起房飯錢都成問題,自然無法希望他成為賭桌上的夥伴。
那些馬販子登時對這名來客失去胃口,一個個轉過頭去,重又吆喝著玩起他們的牌九來。
不過,看清來人只是一個衣履敝舊的窮書生,卻使提心吊膽的單二結巴深深鬆了一大口氣。
他經營這爿小客店,已有十多年之悠久歷史。
他曾經將來到這裡的客人,分成若干等級,什麼樣的客人有油水?什麼樣的客人難應付?
只要客人一進店門,他就能一眼分辨出來。
他知道有許多客人,衣著光鮮,氣派十足,滿口都是大話,但付起店賬來,卻像割他的肉,拔他的毛似的,連一個銅子兒,他都會跟你爭上老半天。
同樣的,有一些客人,看上去土裡土氣,外貌一點不惹眼,最後結算店賬,卻比誰都大方。
還有一種人,雄赳赳,氣昂昂,嗓門粗大,舉動野蠻,看了就叫人害怕,但這種人的心腸,有時卻慈悲得出乎你的想像之外。
反而是另外一種文縐縐的客人,稍微有點不如意,卻能馬上變臉,掀桌子,摔碗盤,吵得屋頂都會塌下來。
在所有的形形色色的客人之中,單二結巴認為有一種客人最好伺候。
那便是眼前進入店中的這種落魄書生!
因為這種窮書生由於常年阮羹羞澀,再加上手無縛雞之力,既不敢挑精揀肥,也不敢逞兇使狠,非但不會給店家帶來麻煩,若遇上你心情不佳,你甚至於可以倒過頭來,發發他的脾氣。
單二結巴已經受了一天的鳥氣,適才又被莊家連吃三莊,這時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
那窮書生走進店堂中,直起腰桿,深深噓了口氣道:「喝喝,好大的風!」
單二結巴立即板起面孔道:「既……既然你老鄉知……知道風這樣大,你老鄉為……為什麼還……還要選上這種日子出門?」
那窮書生苦笑了一下道:「你不知道,夥計」
單二結巴冷冷介面說道:「我只知道小店所有的房間,都……都已經住……住滿了客人,已……已經沒有地……地方可以招待你老鄉了!」
窮書生四下望了一眼,指著屋角那兩束乾草道:「就用那兩捆草,打個地鋪好了。」
單二結巴頭一搖道:「不……不行,地……地鋪,也……也已經有客人定下了!」
窮書生聳聳肩道:「那就坐到天亮,也沒有多大關係。出門在外,不能處處講究,這樣總比捱上一夜冷風,要強得多。」
他又指著爐灶問道:「吃的東西還有沒有?」
單二結巴道:「都是冷的。」
窮書生連忙說道:「行,行,只要是能吃的,冷的也行。」
單二結巴再無話可說,只好去灶下鍋中,撈起半碗冷羊肉,倒了半碗冷酒,拿來放在桌上。
碗一放下,便又趕著下注去了。
那窮書生吃完冷羊肉,喝光冷酒,起身在店堂中踱了幾圈,然後走去一副靠近燈光的座頭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冊黃卷,藉著微弱的燈光,閱讀起來。
牌九桌上,不時傳來轟然爆笑和粗俗的咒罵之聲。
嘟囔得最利害的,是店主人單二結巴。莊家的兩顆骰子,好像專門跟他過不去似的,他押到哪邊,便吃到哪裡;但莊家的手風並不順,結果下家人人贏了錢,只他一人陪莊輸。
因為他開設的,雖然只是一爿微不足道的小客店,但在賭檯子上,卻有一個大爺的脾氣。
他不喜歡將注子和別人押在一起。
他要押就獨押一門,若是三門都押了,他就不押。
他歡喜一個人拿牌和看牌。一個人拿牌看牌才過癮。
在賭檯子上,很多人都有這種脾氣。
很多人賭錢時,都忘了是在賭錢。
過癮第一。
慪氣第二。
很多人都認為輸了錢,連牌都沒有抓過一副,是頂窩囊的事。
同樣的,賭檯子上有鬼,每一個賭徒都知道,每一個賭徒都相信,但那只是事後閒談時,才會承認這一點。
人一上賭桌,就不理會這一套了。
最為賭徒們所愛引用的兩句口頭禪是:「輸錢不能輸氣」;「哪裡沉船,哪裡撈鍋!」
你說這一門押不得?笑話!老子押給你看。
押下去的注子給吃掉了,不打緊,吃掉這一注,還有下一注;人不離臺不算輸,你們害怕,滾遠一點,奶奶的!老子偏不信邪,我倒要看看,你他媽的,能連吃老子多少注!
結果,癮過足了,氣也出了,銀子卻進了別人的口袋裡。
一莊推下來,張姓馬販子輸掉三匹牲口,單二結巴還好,只跟著輸去五兩多銀子,如以馬匹折算起來,還不到一個馬屁股。
但問題是單二結巴並沒有馬匹。
所以,張姓馬販雖然輸去三匹牲口,卻依然談笑自若,一些也不在乎。
單二結巴則已露出猴急之相,滿臉通紅,兩手發抖,全身都在冒汗。
過去的這半個月,他是白乾了。
一個贏了錢的馬販子笑道:「我說,單大老闆,咱們要不要對換一個位置?你押的那一門,已經連吃六條,點子竄不起來啦!」
那馬販子的這幾句話,當然調侃多於同情,但這幾句話卻在無意中突然提醒了單二結巴一件事。
他愈想愈肯定,不會錯的了,他今夜手氣如此不順,準是肚子裡這泡尿在作怪!
他早就想出去解個手,出出黴氣,只為了外面風大,一方面賭得正起勁,始終有點捨不得離開,所以咬著牙關,一忍再忍,不意這一忍,就是五兩多銀子!
奶奶的!
單二結巴又抹了一把汗,從凳子上站起來,不過臉上的神色,已較先前緩和得多。
只要找出輸錢的原因,想翻本就容易了。
他記得前年有一次,也是這種情形,開頭已經輸七兩多,後來出去放了一泡尿,不但老本全部扳回來,還淨贏了七十八吊。
那名調侃他的馬販子見他起身要走,又加以打趣道:「單大老闆別走呀,哪裡沉船,哪裡撈鍋,你不是說,骰不回頭無人賭,一定要把死門押成活門麼?」
單二結巴道:「當……當然了,我……我去再……拿點銀子來。」
他知道解手的事,決不能讓別人知道,別人一知道就不靈了。
當莊的張姓馬販子笑著介面道:「別走,別走,信不過別人,難道還信不過你單大老闆不成?你要押多少,說一聲就行!」
單二結巴道:「這……這個,怎……怎……怎麼可以?賭……賭錢,就……就……就講究一個現對現,我……去去……馬……馬上……就……就來!」
說著,跨過木凳,急匆匆地走出了店堂。
單二結巴一走,先前那名馬販子立即笑了起來道:「你們猜這結巴幹什麼去了?」
張姓馬販子道:「他不是說去拿銀子麼?」
那馬販子笑道:「你聽他的鬼話!」
張姓馬販子道:「鬼話?不然外面這麼大的風,他出去幹什麼?」
那馬販子笑道:「剛才他掏荷包的時候,我看得清清楚楚的,這傢伙身上的銀子,最少還有兩個整數兒。」
張姓馬販子詫異道:「那麼」
那馬販子笑著介面道:「這結巴子,你們別看他天生一副大舌頭,說起話來纏夾不清,滿腦子裝的,卻盡是歪主意;看他剛才下注,你們就知道了。每次下注,他不是搓手阿氣,就是故意摸摸牌,或是動動骰子,總而言之,沒有一次不玩一點小花樣,從開始到現在,就沒有老實過。」
另外一名馬販子也笑了起來,說道:「這倒是一點不假。」
那馬販子又笑了一下道:「所以,我敢跟你們打賭,這傢伙準是輸急了,藉口去拿銀子,其實是去作法,像解個小手,或者什麼的,希望這樣一來,可以趕掉黴氣,然後好回來轉運翻本。你們若是不信的話,誰要賠我都跟他賠!」
眾馬販子聽了,無不捧腹大笑。
大夥兒笑了一陣,張姓馬販子砌好了牌,正擬招呼大家人局時,通往後院的那扇店門,突然間砰的一聲,打了開來。
一陣風吹進來,店堂中的兩盞油燈,幾乎同時熄滅。
眾馬販子罵得一聲,剛剛轉過頭去,一條人影已跟著從後院奔來店堂中。
從後院裡氣急敗壞奔入店堂中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出去沒有多久的店主人單二結巴!
這位店主人去解小手,是假不了的了,因為他的褲腰,這時還在手上。
張姓馬販子一邊伸手去遮燈頭,一邊叱責道:「快關門啊!」
識破單二結巴行藏的那名馬販子笑得打跌,道:「別急,單大老闆,我們等著你就是了,只要轉了運,翻本快得很,不要這樣急吼吼的。」
單二結巴喘著氣說道:「不……不好,諸……諸位,快……快快想個法子,要……要……
要不然,準……準……準會……鬧出人命……」
眾人聞言,全為之一呆!
張姓馬販子搶著道:「出了什麼事?」
單二結巴一手提著褲腰,一手指著後院又道:「你……你們,去……去看看,就……
就……就知道了,就……就是,是……早先進來的,那……那三……那三位客官,他們好……
好像……在……在……三個打……打……打……打……打一個……」
眾馬販子面面相覷,三個打一個?
剛才裝在麻袋中扛進來的那個人,已經是隻比死人多口氣,隨便加點刑罰,都會承受不了,哪還用得著三個打一個?
張姓馬販子正想再問下去時,萬姓馬販子忽然站起來道:「走,咱們大夥兒一起過去看看。」一那個在燈底下看書的窮書生,雖屬一介文士,好奇心卻很重,這時居然也跟在十來名馬販子後面,向後院中悄悄走了過來。
這時約摸初更光景,天空墨黑如漆,伸手不見五指,狂風如刀,砭骨裂膚,吹得使人幾乎睜不開眼皮。
馬棚兩邊的那兩排客房,就像一幅黑布上的兩道溼水印,只有眼力特別好的人,才能看到兩抹模糊的影子。
十幾名馬販子,一走出店堂後門,就一個緊著一個站了下來。
大家一齊堅起了耳朵,沒有一個人肯再向前多走一步。
眾人屏息傾聽之下,果然聽得一陣吆喝之聲,夾雜著一聲聲痛苦的悶哼,斷斷續續地隨著風傳送過來。
由於風向不定,傳送過來的吆喝聲和悶哼聲,也隨之時高時低。
眾人只能聽出吆喝聲似在向被鞭撻者逼取口供,卻無法聽出拷問之內容。
單二結巴急得團團轉,卻又拿不出主意來。
他已看出這些馬販子雖然人數眾多,但一個個的膽量似乎都很有限,顯然並不能幫他多少忙。
這樣,又過了一會兒,痛苦的悶哼之聲,已漸漸地弱下去,而變成一聲聲絕望無助的垂死呻吟。
單二結巴幾乎要跟著呻吟起來。
輸了五兩多銀子,雖然使他肉痛,但遲早還有撈回來的機會,如果出了人命,他的這點基業,就要泡湯了。
這時,一名馬販子忽然自告奮勇,低低說道:「你們站在這裡,待我過去瞧瞧。」
單二結巴如遇救星一般,連忙合掌道:「謝謝……謝……謝……」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謝什麼?我不過是過去瞧瞧罷了。」邊說邊向西面那排客房,沿著牆腳,小心地躡足摸索過去。
只走出十多步,人影便與夜色融成一片。
這邊的馬販子,雖然什麼也看不到,卻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緊張地等候著那名馬販子帶來回音。
約摸過去了一袋煙光景,去探訊息的那名馬販子,突然喘著氣奔了回來道:「事情恐怕不妙」
張姓馬販子迫不及待地發問道:「何事不妙?」
那馬販子狠狠喘了一陣,才道:「咱們隔壁住的那兩個皮貨客人,想不到竟是兩位身手了得的江湖人物。」
張姓馬販子道:「這跟隔壁的那兩個皮貨客人有什麼關係?你這扯到哪裡去了?」
那馬販子道:「你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
另一個馬販子道:「外面風太大,到裡面去說吧。」
那馬販子忙道:「不不,別進去,等下可能還有好戲瞧。」
張姓馬販子不耐煩道:「你方麻子就是這股-嗦勁兒,他媽的叫人討厭,什麼事你做一次說出來,你家裡會死人?」
方麻子被這一罵,果然說得快多了,他壓著嗓門兒說道:「你們注意看住那邊,現在那邊窗子底下和屋頂子上面都伏了人,就是我們隔壁的那兩個皮貨商,我剛才摸過去,就是被兩人之中,有點駝背的那一個,用手勢給攔回來的。」
張姓馬販子忍不住插口問道:「那兩人伏在那裡幹什麼?」
方麻子道:「我怎知道?」
另一個馬販子道:「那麼你又怎知道兩人都是身手了得的江湖人物?」
方麻子道:「這麼大的風,這樣黑的天,你尤三臭嘴有沒有這種本事,肩頭一抖就飛上一丈多高的屋頂?」
張姓馬販子嘆了口氣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尤三臭嘴又問道:「這樣說,你麻哥什麼也沒有聽到了?」
方麻子道:「只聽到了一句。」
張姓馬販子搶著道:「聽到的是一句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