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道:「沒有。」
公孫彥道:「這老婆婆多大年紀?生的什麼樣子?」
那少女道:「六十多歲,頭髮已白,不過精神卻好得很,力氣也很大,每次提著一大籃飯菜來,氣都不喘一口。」
公孫彥點點頭,心下已有些明白。當下接著問道:「這老婆婆將飯菜送來時,那些飯和菜是熱的還是冷的?」
那少女道:「熱的。」
公孫彥道:「只是有那麼一點點熱氣?」
那少女道:「不!很熱,很熱。就和剛從鍋裡盛出來一樣!」
公孫彥回過頭去望望君方義,君方義點點頭,表示會意。
公孫彥想了一下,又問道:「我現在假若著人送你們回去,你們是不是都認得路?」
那少女瞪大眼睛道:「你要送我們回去?」
公孫彥感覺奇怪道:「我當然要送你們回去了,否則,我為何要來救你們?」
那少女紅著臉訥訥道:「那些人說……」
公孫彥注目追問道:「那些人說什麼?」
那少女微垂下頭道:「他們說……說……說……說你會……會……留下我們……說你……
不但英俊瀟灑,而且很……很富有……不在乎一下子……討……討……討上七個……」
公孫彥沉聲道:「那是他們胡說!」
接著扭過頭去說道:「君師父,你去叫錢總管僱幾輛車子來,一輛車子上派兩人,另外準備一點銀兩,快去快來!」
君方義應了一聲是,返身匆匆出屋而去。
這邊,公孫彥運功為眾少女遙空拍開穴道,叫她們都穿好衣服,起身活動活動,馬車一來。便好上路。
那些少女並不是每一個膽子都很大,有幾個起初很害怕,但看到公孫彥風度翩翩,無論談吐與舉止,都充分表現出是個正人君子,又不由得生出好奇心,公孫彥叫她們多走動一下,她們卻聚在一處,像一群剛出窩的小麻雀一樣,一面以眼角偷偷打量,一面低低議論起來。
很明顯的,如果公孫彥真要她們留下,七個人之中,至少有半數以上不會反對。
公孫彥的心情很沉重。
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場兒戲,但他知道,這絕不是一場兒戲。約莫過去一頓炊之久,馬車來了。
公孫彥問明各人住處,發現其中有兩人是表姊妹,另外兩人則住在同一村子裡,便吩咐她們分乘五輛車子,每人都給了百把兩銀子,由十名武師分成五組,分頭護送出城而去。
馬車駛走後,他又向君方義道:「君師父剛才已經聽到了,那個老婆子,顯然就住在這附近,即使已經離去,仍不難打聽出來,你找兩個人,暗中查檢視。」
一切處理完畢,公孫彥與錢總管回到住處。
他向錢總管問道:「那廝甘冒大不韙,將七名少女從各地擄來,最後卻假公孫某人之手,將這些少女放回去,你看這廝究竟是何居心?」
錢總管思索了片刻道:「這事的確使人難以捉摸,也許他想不到你會將這些少女,真的一個個都給放回去。」
公孫彥道:「錢兄意思可是說:這廝見公孫某人有著七房妻妾,料定公孫某人必為好色之徒,因而想借此陷公孫某人於不義?」
錢總管道:「否則……」
公孫彥起身繞室踱步,驀然間,他停下來,臉色鐵青,兩眼發直,像夢囈般喃喃說道:
「不好,我們中了這廝的毒計了……」
錢總管不禁一呆,張目愕然道:「毒計?什麼毒計?」
公孫顏兩眼痴痴地望向窗外天際遠處,只是搖頭,久久不發一言。
隔了好半晌,方始頹然返座坐落,長長嘆了口氣,沉痛地喃喃道:「遲了……遲了……
太遲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怪我太糊塗……我……我……我對不起……你們……大家……
尤其是高宗武師父……我公孫某人……完全辜負了他的一片心意。唉唉!金龍一脈,何其不幸,竟……竟……竟出了我……我公孫彥……這麼個不肖的弟子!」
這時錢總管,雖仍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但已漸漸意識到事態之嚴重。
因為自從他八年前為報救命之恩,進入無名堡任職總管以來,這顯然尚是他第一次見到他們這位果敢豪放的堡主,如此般沉痛引咎自責,以及如此般絕望不克自持。
當下他顧不得再去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忙以安慰的語氣接著道:「堡主,你靜一靜,目前洛陽這一方面,我們的人手不能算少,不論那廝使出什麼卑劣的手段,我想我們還不至於無力應付。就說剛才派出去護送那些女娃兒的祖師父他們幾位,即使落單中伏,以他們幾位身手,只要不遇上那廝本人,相信絕不會吃虧到哪裡去,如果堡主是為這個擔心,卑屬馬上再加派一批人,趕下去接應就是了!」
公孫彥苦笑著搖搖頭,忽然起身走進臥室,再從裡面走出來時,已經變成一個鬚眉如霜的老人。
錢總管吃了一驚道:「堡主要去哪裡?」
公孫彥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個你且別管。我問你,我們這次一共來了多少人?」
錢總管定了定神,答道:「一共是三十五個人;派出去的不算,現在這裡還有二十個人,堡主是不是有差遣?」
公孫彥又咳了一聲道:「除了太白山那座堡寨,以及洛陽這座宅第,你錢兄可知道公孫某人其他尚有哪幾處產業?」
錢總管發愣道:「堡主」
公孫彥注目道:「是不是一時記不起來?」
錢總管忙說道:「不,不,卑屬不是這個意思。這是卑屬職分內應該記住的事,卑屬怎敢忘記?」
公孫彥點一點頭道:「好!你替我一處一處地報來聽聽看。」
錢總管實在想不透此時此地,堡主為什麼會問起這些來,但又不敢違拂,只得如背書般,一處一處地報了出來道:「順天應天兩府,各有銀號一座;蘇州、揚州、汴洲和嶽州,各有酒樓。客棧一間;煙臺有兩間皮貨店;襄陽有兩間糧行;長安有兩家布莊、一間糟坊、一間鐵店、一家騾馬行。」
公孫彥道:「還有呢?還有中條山百鹿谷的那片田莊,你為什麼略而不提?」
錢總管微訝道:「百鹿谷的那片盯莊?」
公孫彥接道:「不錯,那裡目前雖然僅只是一片杳無人煙的荒地,但你能說它不是我們的產業之一嗎?」
錢總管訥訥道:「因為事隔多年,堡主一直沒有提起過,卑屬尚以為堡主當日只是一時興之所至信口說了玩的,所以也給忘了。」
公孫彥道:「你覺得那塊土地怎樣?」
錢總管點頭道:「那的確是塊很肥沃的土地,經過開墾之後,不難成為良田。」
公孫彥道:「錢兄還記不記得,當年我們發現那一片土地時,曾經談到的一些計劃?」
錢總管道:「記得。」
公孫彥道:「公孫某人當時怎麼說?」
錢總管道:「你說,有一天,如果大家能夠太太平平地活到拄柺杖的年紀,或是江湖上不再需要我們這批人的存在,你會在那裡蓋起一片莊園,帶著堡中的師父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度過恬靜的晚年……」
公孫彥點點頭道:「錢兄的記憶力,誠然不差。」
錢總管抬頭茫然道:「但卑屬卻不明白,堡主為何會突然提起這件事來?」
公孫彥緩緩說道:「因為我想知道你錢兄是不是還記得這件事。」
錢總管微微一怔,結結巴巴地道:「堡主的意思……是說……」
公孫彥平靜地接下去道:「三年之後,如果我公孫某人仍然活在人世間,我會去百鹿谷看望你們,和你們住在一起。這裡的三十位師父,從現在起,交你帶領,相信他們會聽你的話,也相信你錢兄懂得我的意思!」
語畢,手一擺,不容錢總管再有任何表示,身形門處,人已掠出大廳!
錢總管心頭一震,急忙追上去喊道:「堡主,堡主……」
可是,等他追出大廳,已經太遲了!空院寂寂,哪裡還有什麼堡主的人影?
方圓客君方義從外面走進來時,臉上帶著笑容,顯然是很高興,看樣子那個怪老婆子的下落,八成兒已經被他打聽出來了。
但他一跨進大廳,臉上的笑容,便告消失。
視窗,錢總管正在那裡一個人瞪著院中的荷花池呆呆出神,就像大病初癒似的,蒼白的面孔上,不見一絲血色,連有人走進了大廳,他彷彿都沒有發覺。
君方義不由的停下腳步,心頭暗暗納罕:這裡難道又發生了什麼事故不成?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放輕腳步,走過去低聲問道:「總管不舒服麼?」
錢總管茫然轉過身來道:「你說什麼?」
君方義不安地道:「總管……你……你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吧?」
錢總管噢了一聲,忙道:「沒有,沒有,我不過……站在這裡……看看景色……順便等候你回來罷了。」
君方義噓了一口長氣道:「我剛進來的時候,你的臉色真是怕人,不管叫誰見了,準保都會嚇一大跳。」
錢總管笑了笑,道:「現在呢?」
君方義道:「現在好得多了。」
錢總管道:「怎麼樣?」
他頓了頓,接道:「附近這一帶,有沒有人見過那個老婆子?」
君方義興奮地道:「我已經打聽出這個老虔婆的底細了,你猜這個老虔婆她是誰?」
錢總管道:「誰?」
君方義道:「麻金蓮!」
錢總管微感意外道:「就是那個二十多年前,因戀姦情熱,謀害了親夫‘花槍俠’的‘麻金蓮’陰小小?」
君方義道:「一點不錯!」
錢總管道:「恐怕不對。」
君方義道:「怎麼不對?武林中難道會有第二個麻金蓮不成?」
錢總管道:「這女人我雖然沒有見過,但是她那一臉菊花麻子,早年卻時常聽人提起,如果是個麻臉老太婆,那些女娃兒應該……」
君方義連忙說道:「不,不,你不知道,這女人的一臉麻子,後來已經治好,早就不是一張大麻臉皮了。」
錢總管一呆道:「麻子也能治得好?」
君方義道:「總管有沒有聽人說過,有人被仇家一刀削飛鼻子,後來又給縫回去,連疤痕都看不出來的?」
錢總管道:「那得要碰上‘九疑山聚寶峰’的那‘五手怪醫’才行啊!」
君方義接道:「你猜對了!治好這女人一臉菊花麻子的人,正是‘九疑山聚寶峰’的那位‘五手怪醫’!」
錢總管將信將疑道:「真的?」
君方義道:「這是家師親眼看到的事,怎會不真?」
錢總管道:「‘五手怪醫’那廝,是有名的兩隻手治病,三隻手要錢,連一點小小的手術,都要成萬的銀子,這女人當年拿什麼付的診費?」
君方義道:「一方漢玉寶硯。」
錢總管道:「這方漢玉寶硯是從哪裡來的?」
君方義道:「姘夫那裡。」
錢總管道:「哦?她那個姘夫能有這樣大方,倒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君方義道:「她那個姘夫只比花槍俠遲死了三個月,致死之因,據說便是為了這方漢玉寶硯,因為這女人忽然發覺,治好麻臉皮,機會只有一次,天下的男人,卻多的是,結果她又使出老手法,拿姘夫的一條性命,換來一張漂亮的面孔!」
錢總管又問道:「你只出去了一會兒工夫,怎麼知道這老婆子就是當年那個麻金蓮陰小小的呢?」
君方義笑道:「那是由於這女人在飲食方面的一個小小習慣,這個習慣只有這女人有,也只有我才知道。」
錢總管道:「什麼習慣?」
君方義道:「吃生蛋!」
錢總管道:「生的蛋可以吃?」;
君方義道:「這是當年動了手術之後,五手怪醫的特別吩咐。五手怪醫說,這樣可以促使創口早日平復。而這女人卻以為吃了生蛋既有這麼大的好處,天天吃豈不更妙?於是便吃成了習慣。所以,我一聽說這老婆子有吃生蛋怪癖,便知道她是誰了!」
錢總管又問道:「你看,這女人有沒有方法可以找得到?」
君方義道:「知道了她是誰,找起來自然容易得多。我先趕回來,便是想請堡中加派人手,這女人仗著沒人認識她,目前很可能仍在城中,沒有離去。」
他四下望了一眼道:「堡主呢?」
錢總管臉上登時升起一層陰霾,輕輕嘆了口氣道:「剛走。」
君方義道:「走了多久?」
錢總管道:「就在你進來之前一會兒。」
君方義道:「什麼時候回來?」
錢總管又嘆了口氣,道:「這個恐怕就要請教你老兄了。」
君方義愕然接道:「請教我?我……我……剛剛回來,怎麼會知道?總管……你……
你……別是在說……說笑話吧?」
錢總管皺皺眉頭,沉默了好一陣子,方才抬起面孔,緩緩地說道:「不是笑話,君兄,事情可鬧大了!」
君方義一呆,道:「出了什麼事情?」
錢總管緩緩接下去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情,我至今依然莫名其妙。剛才,我們回來之際,本來談得好好的,堡主他不知道發現了什麼事情不對勁,喃喃說得一聲:‘不好,我們中了這廝的毒計了!’接著,便像換了個人似的,不斷地自責,口口聲聲說對不起我們大家,尤其對不起高宗武高師父,甚至稱他自己為金龍門中‘一個不肖的弟子’!」
「後來呢?」
「後來他便走去裡面房中,改扮成一名白髮老人,沒有說幾句話,就這樣匆匆走了。」
「臨走之前他怎麼說?」
「他要我帶著你們,立刻隱去中條山百鹿谷。並說三年之後,他如能僥倖不死,他會去百鹿谷找我們,和我們住在一起!」
「他既沒有說我們中了敵人什麼毒計?也沒有說要去哪裡?」
「一個字都沒有提!」
君方義思索了片刻又問道:「在這以前,你們是在談些什麼事?」
錢總管苦笑了一下,說道:「別的還有什麼事好談?當然是在談論那些女娃兒!」
君方義接著問道:「在他警覺中計之前,你們談到哪裡?」
錢總管道:「他說他不明白,那廝甘冒大不韙,將這七名少女分從各處劫來,為什麼最後卻假他公孫某人之手,將這些少女又給放出去?」
君方義道:「你當時如何表示?」
錢總管道:「我當時無法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君方義道:「接著他便非常驚惶而憤怒地表示我們大家已經中了那廝的毒計?」。
錢總管點點頭,沒有開口。同時,緩緩移目望去窗外,彷彿又在追憶當時之情景。
君方義揹著手,在廳中不停地走來走去。
走著,走著,忽然之間,像觸電似的,直挺挺地在大廳中央,一下子站定下來,瞠目如痴,一動不動,只有嘴唇在微微開合:「一點不錯,我們的確中了那廝的毒計」
錢總管霍地轉過身來,瞪大眼睛道:「你說……我們……真的中了計?」
君方義一雙眼光仍然直愣愣地平望著前方,平板而單調的字句,就像不是從他嘴裡吐出來似的:「最卑鄙,最下流,也是最陰險狠毒的調虎離山之計,我們在太白山麓的那座無名堡,這下算是完定了!」
錢總管整個人都呆了。
君方義喃喃接著道:「洛陽少女失蹤……潼關的擂臺……我們都是一群大笨瓜……被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竟自始至終,渾無所覺!」
錢總管無力地垂下頭,胸腔中如萬針攢刺。
他的傷心和憤怒,跟其他的武師們,也許沒有什麼不同,但他身居總管的名分,卻使他更多一層慚愧。
他希望有人責備他,那樣也許可以減輕他一點痛苦。
但是,先前的堡主,和現在的君師父,誰也沒有責備他的意思。
君方義深深嘆了一口氣,腕袖微揮,灑出六枚金錢。
接著就地盤膝坐下,緩緩閉上眼皮,調息入定。足足過了一盞熱茶工夫,方睜開雙目,按著卦象,默默演算。
錢總管靜立一旁,一直不敢出聲打擾。
直到君方義將六枚金錢重新收進衣袖中,他才走過去啞聲帶顫地低聲問道:「我們留在堡中的人,不……不……礙吧?」
君方義沒有馬上回答。錢總管唇角牽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
君方義忽然抬起臉孔問道:「下一步,總管打算怎麼辦?」
錢總管黯然垂落視線,答道:「自堡主離開之後,錢某人的心情始終未能夠獲得片刻之寧靜,如今你君師父問起這一點,我錢某人除了說慚愧,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們堡主的脾氣,你君師父清楚,他吩咐你怎麼做,便希望你怎麼做,事情演變到今天這種地步,已經夠他傷心的了,如果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再不聽他的話,自作主張,一意孤行……」
他苦笑著,嘆了口氣道:「但是,錢某人比誰都明白,今天,別說是我這個無能的總管,就是堡主他老人家親自要帶你們隱去百鹿谷,恐怕都不一定行得通。君兄,你說吧!你叫我這個總管怎麼辦?」
關於卦象上對無名堡方面所顯示之吉凶安危,兩人都避口不再提及一個字,因為君方義不肯立即回答,實際上便是最好的回答;以錢總管之老於世故,當然不用再問下去,心中也能領會。
君方義兩眼注視著地面,微微點頭,出神不語。
他如今望去之處,正是剛才排了六枚金錢的地方,他目不轉睛地呆呆諦視著,彷彿六枚金錢仍然排在那裡一樣,隔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面孔道:「星象卜算之學,既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所以,小弟底下要說的話,只能提供作參考,我們現在留在洛陽的這三十多人,也許是無名堡今後僅有的一支孤軍,何去何從,關係非淺,仍須總管慎重決定,不要因為君某人幾句話,影響整個大計,這一點尚請總管……」
錢總管迫不及待地注目問道:「卦象怎麼說?」
君方義肅容一字字地說道:「如就卦象而論,不管去不去百鹿谷,我們均必須立刻離開這座宅子,至遲不能超出明天這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