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蛛絲馬跡

金步搖 慕容美 第2頁,共2頁

七星劍法共得七招,第三招「璇璣幽滅」最難捉摸,第五招「星斗滿天」最富氣勢,如論威力,當然仍數第六招「七巧玄機」和第七招「飛虹北斗」。

單劍飛今夜志在斃敵,故所以起手便使出最富氣勢的第五招」星斗滿天」,意在先聲奪人,以便速戰速決。如今,接著使出的,正是第六招「七巧玄機」。

「七巧玄機」一招,七個小變化全藏在七星步法之內,人踩七星步,劍貼肘下,敵人一有空門露出劍尖隨時乘虛吐出,三圈遊走下來,公孫長虹眼花繚亂了,他雖然尚能護住一身最緊要部分,但已機先盡失,完全處在捱打地位,不但無法反攻,幾乎連敵人身形也漸漸看不清楚了。

單劍飛驀叱一聲:「上路吧!」

劍如天龍,破風遞出,精芒耀目,星月為之黯然無光;這一招,正是一套七星劍法精英所聚的最後一招,「飛虹寒北斗」。

公孫長虹欲振無力,劍光一閃,身首分家。

等到單劍飛轉過身去,那邊的金錦武士早已十去七八,剩下的兩名正在亡命奪路,單劍飛一躍而上,性劍所至,一人砍下一條右臂。

迷魂倩女趕過來想加上兩劍將二人結果掉,單劍飛伸手一掃道:「算了,儀妹。」

迷魂倩女跺足不依道:「你不知道……」

單劍飛容兩名劍士遠去,轉身道:「我知道,儀妹,這批金錦武士為神威宮行動之主力,前此去關外,大概這兩個傢伙也其中,不過,說實在的,愚兄心軟了。他們已成廢人,徼倖留一命,將無顏再回神威宮,讓他們去吧。」

瑤臺玉女趕過來問道:「剛才單哥來,有沒有在路上看到丁將?」

單劍飛訝然道:「沒有呀!」

丁將也走了過來道:「老白是去沽酒的,兩位侄女以為他醉倒路邊,其實,這一點毫無可能,第一,老白酒量好,數十來,我還沒有見他真正醉倒過,第二,有我在這兒等著,他也不會-個先喝的。」

瑤臺玉女皺眉道:「那麼……」

迷魂情女介面道:「會不會遇了意外?」

單劍飛沉吟搖頭道:「遇上特別事故,已經是一定的了,不過,我們也不必過分為他擔心,我與他處得很久,也曾見他處理很多意外事件,憑他那份老到的閱歷,以及那一身深厚的功力,就算碰上什麼敵人,也必然是他在採取主動,現在的問題只是我們將在這裡等他到什麼……」

丁將眼皮一眨,注目問道:「賢侄有事麼?」

於是,單劍飛將這次混入酆都陪宮所聽到的,詳細地說了一遍,兩女、丁將,聽了均是又喜又急。

丁將激動得轉來轉去,不住自語著:「底下怎辦?」

單劍飛想了片刻,毅然決定道:「這樣吧,要等,也不能全部留下來等,我帶心儀和卿卿兩妹連夜上路,趕去玉帳聖宮,這訊息一定得預先報告玉帳仙子,好籌應付神威宮要挾之策,白將遲早一定會回這裡來的,就請丁叔叔一人留下相等,等到了,即請兩位叔叔先趕去武當,太陽神翁、天池隱翁、以及七殺翁三位前輩將在武當會面,去玉帳聖宮只是一種消極措施,要談對壘救人,仍是少不了這三位前輩的。」

丁將搶著表示贊同說道:「好,就這麼辦,你我馬上弄點吃喝的,吃飽了這就趕快收拾上路吧。」

迷魂倩女望向丁將道:「我們去後,這兒只剩下丁伯伯一個,酆都陪宮中不見公孫長虹等迴轉,一定會派人前來察看,丁伯伯可要小心點才好咽!」

丁將哈哈大笑道:「真是個好侄女,不愧為心細如髮,放心,孩子,你丁伯伯跟你白伯伯都是成精的老狐狸啦,我們兩個,一個混在少林為人生火,一個屈在君山為人炒菜,如此這般,所為伺來,既已忍到行將出頭的今天,說什麼也不會再為些小節跟那些毛賊們動真火啦……

瑤臺玉女側目道:「假如能連老酒暫時一併戒去,這話倒是真的。」

丁將兩眼一瞪,氣呼呼地道:「三個丫頭之中,就是你這丫,頭頂不討人歡喜,你,你丫頭,膽有天大,想造反了是不是?」、瑤臺玉女轉向迷魂倩女笑道:「聽到沒有,三個丫頭什麼好侄女、壞侄女的,一情急,全露了底,還不同都是」丫頭’一個?儀姊,你是屬於:好侄女’之一,你說這種伯伯‘討人歡喜’嗎?」

單劍飛與迷魂倩女均忍不住失聲掩口。

瑤臺玉女話一完,人已溜去西廂房中,丁將迫出一步大叫道:「你跑,你跑!」

廂房內遙遙傳出了瑤臺玉女笑聲道:「跑到哪裡去?聞到烤羊焦味,來替好伯伯加塗些佐料罷了……」

口口口

仲冬十一月,一個天寒欲雪的中午,湘西辰州桃花樓前,忽然停下三匹噴著白氣的駿騎。

三匹駿馬上跳落的,則是三名人比馬兒更俊的少年書生,這三名書生一衣白,一衣紫,一衣青,饒是天氣如此寒冷,三人卻仍只穿著-襲夾絨長袍,在人人一身腫臃的比照之下,三人上得樓來,益發顯出瀟灑不群。

三人之中,以青衣書生年事稍長,約在十八九左右,另外那白衣書生和紫衣書生,則均在十六七歲光景。

三人登樓後,樓上已上了約莫六成座,三十多名酒客,全都集中在左面一角,雖然三人上樓曾一度引起眾人注目,但是,那些酒客圍飲一角的原因,似乎是為了聽取某人的談淪,所以眾人掃出羨慕的一瞥之後,迅即又一致轉過身去,顯然眾人正在聽取的談論大概相當吸引人。

三名書生疑訝地相互望了一眼,於是也在靠近的一副座頭坐下。

人堆裡一人極其不願地走了過來道:「相公用點什麼?」

真是怪事,原來連樓上招呼客人的夥計們也擠在裡面。

青衣少年似乎不願做出令人掃興之事,含笑輕聲道:「隨便,能飽暖就行,稍等一下也無妨。」

那名夥計反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臉一紅,連稱是的是的,搭訕著下樓而去。

店夥離去不久,人堆中談論立即恢復,只見一名身穿狐裘,似乎既有錢又有勢的大胖子,喝了一口酒,清清喉嚨道:「絕!簡直絕透了!」

有人忍不住插口道:「張大爺您是在場親眼看到的,雙方最後如何的分勝負,請您就詳細地為我們馬上說出來好不好?」

「雙方如何分勝負?」三名書生迅速地又互望了一眼。那個大胖子一敲桌面道:「緊張,激烈……絕!簡直絕透了!」

人群中有好幾個同時忍不住發出一陣抑不住的輕咳,大胖子大概感到胃口已經吊足,這下又喝了一口酒,繪聲繪形地接下去道:「到後來,那個來自扶桑國的傢伙眼見已經無路可走,不知怎的,只見他一碰’,一頂’,再加一覷,居然給他殺出一條血路……」

「殺出一條血路」?那麼是一場武林人物的拼鬥了?

三名少年書生會意地輕輕點頭,但三人眉頭均是縐得緊緊的,似乎全在思索一個問題,就是當今各門各派,那一門的武功在佔得上風后,以「碰」「頂」「覷」便可以輕易化解……

另一點令人迷惑的是,扶桑乃日出之國,那人既是扶桑武士,他到中原上邦來做什麼?

還有,「碰」「頂」是拳掌功夫,「覷」,只有刀劍才用得上難道那名扶桑武士是一手使拳,另一手執有一支刀劍之屑的兵刃不成?

眾人齊聲道:「結果呢?」

大胖子嘆了口氣道:「結果,唉,當然是那廝勝了,先後七場,始終維持不敗,唉唉,辰州一地這個人這次丟大啦!」

三名書生中的白衣書生忍不住掉過臉去發問道:「那麼你們這邊一共死傷多少?」

大胖子一呆,木然道:「死傷?」

白衣書生也很詫異道:「既然連敗七場,難道連一個受傷負彩的也沒有麼?」

大胖子圓睜一雙豆眼道:「輸棋輸彩而已,人怎會有傷亡?」

天哪,。原來談的是弈棋,白衣書生玉容紅,顯然又惱又好笑,另一名紫衣書生介面道:「那名扶桑棋士在哪裡?」

眾人眼中一亮,搶著問道:「三位也精此道?」

紫衣少年一指青衣少年道:」我們這位單大哥懂一點!」

青衣少年皺眉低喊道:「儀弟,你……」

有人大搖其頭道:「人家是扶桑國的‘名人’又是什麼‘笨贏匠’,你們年紀輕輕的只懂一點怎麼能行?」

紫衣少年說道:「我們這位單大哥,懂雖懂得不多,但自棋藝習成以來,卻還沒有遇到過對手,試一試應該可以吧?」

有人連忙越眾而出道:「原來是小哥說話謙虛,來,我帶路,就在東街歸元寺,只要出得起十兩黃金的賭注,為什麼不能試一試!」

口口口

歸元寺大雄寶殿上,一名身材矮矮瘦瘦、髮式與服裝與我國唐代人相同的中年人,雙掌交疊胸前,向殿下院中之人群打完一躬又一躬,嘴裡「泥哇呀拉」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說完,又深深一躬,肅容退去一旁。

庭院中讚歎聲此起彼落:「真是個知禮的國度,看人家這般謙遜,這般溫雅,端的不愧一代大棋士之泱泱風範……」

接著,一名與大棋士隨行者站出來加以翻譯,那人說:「久野先生是扶桑國當今第一國手,是該國之‘名人’兼‘笨贏匠’,久野先生的棋藝,我們過去這幾天大家都看過了,七場連戰連勝,本來,久野先生今天準備動身去洛陽的,現在既有人指名請教,說不得,他只好再多留一天了。」

介紹完畢,開始複述原文:「適才久野先生說,他在本國中,自膺任‘名人’與‘笨贏匠’以及其它多項‘王座賞’以來,深為找不著對手所苦惱,這次到中土來,就是為了想會會幾個高人,不意這幾天下來,他感到很灰心、很失望,久野先生說,沒有對手的時候也是相當寂寞的,他有時真想故意讓一手,但是,每次都因為對手之程度太低,他想讓都辦不到,因為他必須維持對方的自尊心,不自放水放得太明顯……」

眾人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那樣一躬再躬的謙虛態度下,放的竟是這等厥詞,人人都暗地肚裡罵一聲:真是他奶奶的。

翻譯者換了一口氣,作結束道:「這次,挑戰者雖然年紀很輕,但是,久野先生說,他們國中,一向都重視年輕人,不但久野光生本人成名很早,久野先生還舉出一個例子說,他們國中目下就有一位少年,名叫‘渡邊英雄’,不過雙十年紀,即巳到達高段,比起久野先生來,只不過差個把棋子光景,久野先生說,他雖然不敢期望現下挑戰的這位小友能有他們國中那位渡邊英雄那種程度,但他希望這位小友能沉得住氣,不要怯場不要過分震懾於他的名頭,久野先生說,對年輕人,他一向都是這樣諄諄告誡的,好了,話到這裡為止,棋盤棋子已經撂好,雙方即請人局!」

庭院中一片寧靜,聽的人雖然不舒服,但事實擺在那裡,誰也無話可說。

挑戰的青衣少年自殿旁拜座中緩緩站起,他沒有走向棋局;卻緊趕一步,過來攔住那名翻譯人平靜地吩咐道:「請你告訴久野先生,我要和他弈七局!」

翻譯人張大眼睛,驚訝得說不出話,青衣少年冷冷地道:「就你的身份應該聽到什麼轉譯什麼,知道麼?」

翻譯人過去在那名扶桑棋土身邊嘀咕了一陣又走了過來道:「久野先生說他時間很寶貴,無法留下再下七盤,同時久野先生也想問問您指定下七盤的用意何在?」

青衣少年道:「中國有句古語: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意思就是說,任何名將或名手,在種種意外影響下,任何人都免不了要有失陣或失手的時候,久野先生是職業棋士,終日棋不離手也可說是以棋為生,而跟他對局的人,無一不是臨陣披掛,縱然雙方棋力相等,前一二局,也以熟手較生手佔便宜,七,是個單數,下完了,絕對無干局可言,這便是小爺要下七盤的原因和理由。」

翻譯人為難地:「這個……」

青衣少年沉聲道:「那麼,你去告訴久野先生,他如心虐或者缺乏自信,他就可以不下,中國有句古話,叫做‘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句話老兄有法子將它翻出來嗎?」

翻譯人臉色都變了,期期道:「翻是翻得出……」

一旁那名扶桑棋士見情形有異,突然叫道:「那裡?」

那裡青衣少年愕然道:「他會漢語?」

翻譯人搖搖頭道:「不,他問:那裡’,是扶餘語之發音,直翻是‘什麼’,現在問出,意義則含‘你們在爭執什麼’之意。」

青衣少年道:「如果你是靠他吃飯,傳達時語氣不妨儘量婉轉,但是,話不傳過去卻是不可以,他一火,你老兄可就什麼都完啦!」

翻譯人無可奈何,只好硬起頭皮將青衣少年的意思翻譯過去,那名扶桑棋士聽了,臉色相當難看,默然好半響,方才點點頭,同時「泥畦呀啦」不知自言自語地說了幾句什麼話。

翻譯人轉過身來,手一攤道:「他答應了,你們開始吧!」

青衣少年注目道:「不,你得先將這位久野先生剛才嘀咕了些什麼告訴我!」

翻譯掙了掙,終於直說了:「他說,罷了,也好,定雖然定的七局,實際要下的亦不過四盤而已,算我倒霉也就是了!」

青衣少年道:「他這意思,是不是說他有把握能連勝七局?」

翻譯人尷尬地聳聳肩胛道:「你想呢?」

青衣少年轉身自紫衣少年手中取過一隻錦盒,遞到翻譯人手上道:「麻煩你老兄再去傳達一次,這裡面是塊漢玉,佩在身上冬暖夏涼,百邪不侵,我輸了,以此作注。」

翻譯呆得一呆,問道:「他要輸了呢?」

青衣少年淡淡地道:「他輸的機會當然比我少得多,不過,咳咳,萬一他太謙虛的話,諒他這等價值的東西也拿不出來,這樣好了,就讓他將兩個殊榮中的‘名人’讓一讓,以後見到我們中國棋土只提是他扶桑的:笨贏匠’你看怎麼樣?」

翻譯人傳達過去,那名扶桑棋士自無不肯之理,於是棋賽正式開始。

棋賽開始後,下面庭院雖是人山人海,但大殿上圍坐四周的人卻沒有幾個,因為寺中規定賽棋時除了與賽雙方之直接關係人,以及辰州當地少數知名縉紳外,閒人一概不準登殿。

扶桑棋士一邊,除翻譯人之外,另有兩名隨行之扶桑低段侍從,少年這邊,一共三人,紫衣少年、白衣少年以及青衣少年本人,再以外,便是辰州之名流三四人,那個適才桃花樓散佈棋譜的大胖子也在其中。

下到天黑以後,第一局終結,青衣少年輸了,不過,平心而論,青衣少年這起手第一局輸得很冤枉。

你道怎麼了?

原來按照弈棋之規定,弈至中途,遇著進餐、休息,或者睡眠等必須停戰的情形,最後落子者,應該將欲下之位置秘密書寫下來,等再度繼續時由公證人啟封宣佈,這樣做的意義,乃是為了公平起見,免得一方有較多之時間去思忖應敵之策,依一般術語講,這叫做「封手」。

甲方如取得封手之權,他已決定下一步,無可更改,縱於饋息時間想到更妙的招數,亦屬徒然。

乙方呢?他只知道對方下一著已經決定,決定在什麼地方不知道,所以,他就是要想研究化解之法,也是無從研究起。

這原是一項相當完善的措施,但是,青衣少年第一局就輸這項完善的措施上。

詳細的經過是這樣的:按棋規,一向是上手執白子,下手執黑子,勢均力敵者,則輪黑子或白子,遇到「封手」,一向都是上手拿白子者的權利。這一次,猜枚結果,青衣少年取得白棋照理講,應該青衣少年決定封手,但由於對方系被挑戰者,為尊重對方之名氣起見,青年便將封手之權讓給那名扶桑棋士。

哪知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那位扶桑棋士久野生做得大大的過火。

天快黑了,需要點燈,也需要休息進餐,那位久野先生上身一躬,以扶桑語不知喊了一句什麼,經翻譯出來才知道是:「拿紙筆來!」

紙筆取至,青衣少年正待離座迴避時,那位久野先生已然手指一點棋盤,同時喊了聲:

「‘渴雞’!」

青衣少年以為對方是跟他說話,茫然抬臉向翻譯人問道:「久野先生說什麼?」

翻譯人似也很覺意外,呆了呆,方始期期地道:「久,久野先生說,他下一著就下在他剛才手指的地方,‘渴雞’就是此處之意……」

久野不耐煩地朝翻譯人瞪了一眼,似乎說:「叫你記下,你沒有聽到嗎?」

這種在打躬作揖之下所表現的另一次藐視舉動,幾將青衣少年氣昏,結果,青衣少年飯沒有吃得下,棋也輸了。

為了節省時間,結果雙方同意桃燈再戰。

第二局開始之前,紫衣少年和白衣少年合力將青衣少年拉去一旁,同時低聲埋怨道:

「為了鬥氣,當贏的不贏,一味只顧窮殺胡砍,第二局你如果再不好好的下,看我們兩個不留下你一個一走了之才怪!」

結果,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青衣少年統統贏了。

連下三城,戰果輝煌,如果再贏一局,底下的,就可以不必再下了,現在,第三天的午後,第五局再度開始。

連輸兩盤之後,在下第四盤時,那位久野先生已經顯得有些沉不住氣了,一會兒喊:

「奧殼細」,一會兒又喊:「密呆奈格」。

經問翻譯人,知道是說:「奇怪」和「看不懂」青衣少年所下的棋。

除了自言自語不算外,輪到該他思考時,這位久野先生不是討茶,便是要人為他點火裝煙。

茶沏來,他不喝,冷了,卻又吵著要換熱的:煙裝好,紙捻子燃完一根又一根,他則兩跟死瞪著棋盤,理都不理一下。

有一次,他拉開有如僧袍似的衣領,一股勁兒的直喊:「阿追……阿追哪!」

青衣少年看看盤上自己井無「可追」之孤棋,乃抬頭向翻譯人眨著眼皮發出一道詢問眼色,意思說:久野先生在對我那塊棋發狠?

翻譯人尷尬的搖搖頭,跟著俯身下去不知在久野耳邊說了兩句什麼話,久野聽了,臉孔一陣燒,忙將衣領拉攏,並朝殿外皺眉做了個好似嫌風大的表情,外面有風嗎?外面一點也投有。

現在,大家才明白,原來這位久野先生適才心火上升,竟忘了刻下正是仲冬天氣,所謂「阿追」,「熱」也。

第五局開始後,青衣少年拿白棋,一路攻城掠地,始終佔著上風。

可憐的久野先生,臉色發白,青筋虯暴,好幾次伸手抓棋子卻抓到茶碗中去,自語不停,呼吸喘促,充分顯露出一副隨時可能會昏倒的艱困之態,青衣少年暗暗搖頭,同時暗中作下毅然決定。

結果,青衣少年落子如飛,隨便下了十來手,最後忽向棋盤上拍出一顆白子,欠身道:

「慚愧,這一局在下認輸了!」

所有觀戰者,全都看得莫名其妙,有的皺眉,有的婉嘆,一個個都在心底疑忖道:這位小弟看錯了吧?!這一局白棋那裡箱了?

眾人之中,只有深切瞭解青衣少年平日為人的那位白衣書生和紫衣書生二人心中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第五局結束是在晚茶時分,第六局預定在晚餐後點燈開始。

第六局。是相當重要的一局,對已經輸了三局的久野先生尤其重要。全部是七局棋,久野如果再輸一局而成「三」比「四」之局,那麼,久野先生的「名人」紗帽便算是扔定了。

相反的,如果第六局輸的是青衣少年,「三」比「三」,平手,青衣少年仍有在最後一局奮勇一戰的機會。

晚餐桌上,空氣異常沉悶,久野先生捧起飯碗,僅扒了兩筷子便即放下。不過,他為了表示他的「沉著」和「不在乎」,他吩咐老和尚為他拿文房四寶來,他透過翻譯人說他要練幾頁「漢字」,並說明這是他在扶桑本國習之已久的每日例課。

大家見扶桑棋士要寫漢字,一時好奇,便都圍攏上來看,久野先生鋪紙揮毫,先寫下「傲骨虛心」幾個大字,眾人一看,橫是橫,豎是豎,筆力竟然不弱,不禁齊齊喊了一聲:

「好!」」久野先生抬起頭來,朝眾人露出一個意頗自負的微笑,接著,左一個「爛柯」,右一個「爛柯」,將「爛柯」兩個字一口氣寫了十三次,寫完第十三次,筆一擱,扭臉朝青衣少年笑了笑,同時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

翻譯人連忙轉達道:「久野先生問你有沒有聽說過這個故事?」

青衣少年仰臉想了想道:「記不清楚了。」

久野又說了幾句話,翻譯人轉達道:「久野先生說,他很遺憾,想不到貴國古代這麼有名而又有趣的故事,你竟不知道。你要不要他把故事說給你聽?」

青衣少年微微一笑,答道:「請你告訴久野先生,剛才,我是說‘記不清楚了’,而非說不知道,因為在本國,這類故事-向都是就由大人於夏夜納涼時拿來給孩子們消遣,在下今年十八九歲,距離聽到這個故事,最少也在十年以上,請你反過來問問久野先生,他所知道有關圍棋的神仙故事是否就只這麼多假如有興趣,要不要在下另外為他補充幾則,以便他將來帶回桑去向人炫耀炫耀?」

翻譯人照直翻了,久野先生臉色異常難看,忽然手一指,哇啦哇啦的又不知說了些什麼,翻譯人譯道:「久野先生說,他們扶桑國有位精通漢文之博士,曾就圍棋方面出了一副上聯,下聯至今無人對出,閣下年輕才富,不知能否露一手,讓他見識見識?」

青衣少年不假思索地笑道:「我知道久野先生是在有意考較我,對得出,對不出,那都是另外一回事,請他寫出來,大家先研究研究亦屬不妨。」

久野聽翻譯人翻完,立即提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這麼一行字:雁行絡繹,飛兩奩黑白,倚爛柯,敲雲碎。

久野寫時,眾人眼光全都隨著他一支筆移動,青衣少年身旁的白衣少年和紫衣少年更分外顯得神專意注,自古以來,詩詞觀不倒人,難倒人的對聯卻不知有過多少,他們兩個真擔心這位野棋士玩出這一記絕招,青衣少年一旦對不上下不了臺,他們自然也要跟著臉上無光。

久野寫完,白衣少年第一個掩口道:「又是一‘爛柯’!」

青衣少年尚在思索的當兒,紫衣少年忽然搶著朝翻譯人大聲說道:「我們大哥一向對太淺俗的文字遊戲不大感興趣,久野先生如還有更高明的對聯,不妨再提出來,這一次就由我代勞獻醜好了!」

說著,抓起案頭羊毫,運腕如飛地寫下:魚陣縱橫,爭一雄雌,聞急劫,驚夢殘。

紫衣少年寫畢,以筆尖指著‘聞急劫’三字,向翻譯人道:「請你問問久野先生,本國古代有人人山迷路,寄宿山中樵家,夜聞姑嫂隔室盲弈,弈至一劫,姑大笑認輸,迷路者驚起,居室已渺,惟星月在天,歸來複按,果然是妙棋一局這段神話他聽到過沒有?」

翻譯人譯過去,久野瞠目,半晌無言,最後搭訕著面向青衣少年指著棋盤深深一躬道:

「叨擾!」

青衣少年忙還禮道:「投有什麼‘叨擾,不‘叨擾’的,久野先生太客氣了!」

翻譯人乾咳了一下道:「‘叨擾’是扶桑語中‘請’的意思,久野先生的意思就是說,請入座,第六局可以開始了。」

白衣少年與紫衣少年為之掩口而笑,青衣少年啊了啊,玉容微赤,搭訕著走去棋桌一邊坐下。

第六局開始青衣少年落子如飛,相反的,久野先生卻是著著「長考」,下到半夜,雙方一共才下了九十三手棋,第九十四手,應該輪到拿白棋的久野落子,久野拿起一枚白棋,偶爾回頭,看到白衣少年正站在自己身後面對棋盤頷首微笑,白衣少年這原是為青衣少年局面樂觀而發,久野竟誤會白衣少年和紫衣少年站在他身後暗中向青衣少年「指招」。不過,他畢竟還有著大棋士的風度,當下並不直接指出這個弊病,僅向翻譯人表示,要白衣少年和紫衣少年站去對面,如果站在他身後,對他的「情緒影響很大」,紫衣少年無所謂,白衣少年卻為之很不高興,紫衣少年悄悄勸說道:「棋已經贏定,你要鬧起來,豈不正好給這傢伙一個下臺的機會?為了最後之榮譽,忍著點罷!」

白衣少年想想也覺有理,於是便忍氣吞聲.不發一語地走到另一邊去了。

二人依佔走開後,久野卻又不下了,他將那枚白棋重新放回木盒中,要翻譯人轉達,說是「對夜戰不習慣,要對子,明晨再繼續!」

因為這一局封棋權利又輪到久野,青衣少年自是無話可說。

半宵易過,第二天,久野開啟「封手」,原來封起的第」九十四」手,只是在青衣少年「九十二」與「九十三」兩步棋之間的一記「衝手」。

青衣少年微微一笑,似乎對方這一手早巳在他意料之中,當下毫不遲疑的以第九十五手兜頭擋,接著下來,白棋「叫吃」黑棋「反打」,一「滾」,一「絞」,白吃黑一子,結果卻成了一團「愚形」。

「愚形」形成,敗勢已定,掙扎亦屬徒然,不到近午,戰爭結束,久野白棋淨輸十二路。

庭院中數百名觀戰者知道了結果之後,歡欣若狂,那種場合相當感動人,久野鞠躬下臺,臉色自然不太好看,不過,這次伯卻請翻譯人傳了一句話:「這位小弟棋力不凡,本人輸得心悅誠服!」

青衣少年則連稱「意外」和「僥倖」不置。

這時,那位被喊做張大爺的大胖子越眾而出,揮動兩條肥大的臂膀,止住人聲,高聲宜佈道:「為了慶賀起見,中午由鄙人請客,席設桃花酒樓,歡迎鄉親們全部光臨!」

眾人又發出一陣如雷歡呼,青衣少年心頭一動,覺得已耽擱了好幾天行程,實在不能為了一頓酒再拖下去。

於是,他上前向大胖子拱手道:「感情心領……」

大胖子哪裡肯聽他的,不等話完,早已窮嚷起來,紫衣少年走過來低聲道向青衣少年:

「既然人家是一番好意,差也不差了這頓飯時間,你回絕了,對久野先生臉上也不太好看,去就去罷!」

一行出寺,浩浩藹藹的奔赴桃花酒樓,路上任足,萬戶空藉,中華少年棋士贏了扶桑第一高手的喜訊不脛而走,人人都想爭睹這位少年棋士的風彩,一路擠擠擅撞,好不容易才來到酒樓樓下。

不消片刻,樓上樓下同時宜告座無虛席,樓上,二席遙對,青衣少年與久野分別佔著主位,這邊青衣少年席上坐了四人,除了白衣少年和紫衣少年之外,還有那位做主人的大胖子。那邊,也坐著四人,久野、翻譯人,以及另外兩名隨行之扶桑棋士,酒菜一端上,主人大胖子首先擎杯起立,豪笑著道:「謝謝,謝謝,請,鄙人先敬大家一杯!」

青衣少年正待舉杯就唇,紫衣少年目光一閃,突然碰肘低呼道:「這酒飲不得!」

單劍飛前此於關外時,已然獲得不少藥物知識,雖然比起唐家的嫡裔傳人,迷魂倩女唐心儀來還差得很遠,但此刻一聽迷魂倩女唐心儀發出警告,眼掃杯中,馬上也就發覺酒色有異。滿樓乾杯,僅單劍飛、唐心儀、楚卿卿三人例外,三人掩飾得很技巧,照樣作出仰脖狀,事實上卻是原杯未動。

可是,一件怪事出現了,人人乾杯,結果卻是人人無事,僅做主人的大胖子臉色微赤,似乎有點不勝酒力的樣子,大胖子這尚是第一杯酒,以他那副體格和體型,海量雖未必,然而,如說一杯酒的量也沒有其誰能信?

所以事實很明顯,如果酒中有毒,現在中毒的只有大胖子一人,換句話說,毒僅下在他們這一桌的酒壺中,別桌無毒,主要的物件,只有他們這一席。三小原以為是主人大胖子做的手腳,現見大胖子第一個中毒,這才有點後悔剛才沒有對大胖子加以阻止。

單劍飛匆匆傳音問道:「儀妹,這胖子已經中毒,你看怎麼……」迷魂倩女傳音答道:

「沒有關係,這似乎是一種帶有麻醉作用的慢性毒藥,在三兩個時辰內當還無礙,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對方知道我們各具一身功力,一時沒有中毒現象,還不致露出馬腳,趁此機會,大哥快點加以觀察,看看主謀者究系來自那一力面,時間一久,恐怕就不容易察覺了……」

單劍飛點點頭,偷偷將杯中酒潑掉一半,然後舉杯站起來向對面席上的久野大聲含笑道:「我敬您,久野先生!」

這種在酒席上的應酬話是用不著翻譯,無論那一國的人也能體會得出,久野慌忙起立,不住躬腰道:「‘啞禮啞讀’,‘啞禮啞讀’……」

久野乾了杯,並且又照了底,但是單劍飛卻無法照辦,久野見狀有點不高興,手一指,大叫道:「‘慷杯’,‘慷杯’!」

翻譯人連忙解釋道:「久野先生說要乾杯!」

單劍飛抱杯拱手賠笑道:「抱歉,抱歉,在下酒量實在有限這只不過是在下對久野先生表示敬意……在下可比不得久野先生海量。」

單劍飛說時,眼光飛快四掃,表面上似乎在求取四座之諒解和同情,實際上卻在搜察有無可疑份子,憑單劍飛現下之目力雖然只是電掠一瞥,卻已將滿樓看了個透徹,但是,令人迷感的是,一個嫌疑人物也沒有發現。但見久野叫了一陣,一把抓起席上的酒壺,離座大步走過來,左手空杯不住揮動,口中不知在嚷著些什麼。

翻譯人跟在身後,一路大聲解釋著:「久野先生說,他要拿三杯換你一杯,只要你肯賞光,那怕就是拿五杯換你一杯也無所謂……」

單劍飛只是含笑搖頭,一面加速搜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