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蛛絲馬跡

金步搖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酆都陪宮前的金賓館,是一座三合廂房,這時,東廂最末一間廂房中,第十一號金錦劍士正端著一碗鹽湯,走向一座石床,石床上,蒙被呻吟的,正是另一位第十二號金錦劍士。

十一號邊走邊說道:「可惜我們統領性子太急,不然,由他開兩個方子,可比請什麼大夫都要來得高明,而我,就只懂得這個老法子,腸胃不好,喝鹽湯,準沒錯!」

被窩中的十二號沒有道謝,也沒有坐起來,僅僅含混地嗯了一聲,似乎痛得沒有一絲氣力。

十一號過去俯身掀被道:「起來,喝下這碗」

一句話尚未說完,床上十二號身軀一翻,出手如電,已將十一號三處大穴分別點住。

十一號一呆,已經噤不能言。

十二號手一抄,順勢接下那隻鹽水碗,滿滿一碗水,居然役有溢山一滴。

十一號又驚又怒,似乎在問:你瘋了?

十二號放下鹽湯,除去面罩,露出的竟是一張黝黑而陌生的面孔,但是他手搭十一號肩頭,以充滿歉意的口吻真摯地道:「你應該認識我的,在下單劍飛,七星門下,曾一度被貴宮視為金錦統領人選的,就是我,此刻之容貌,系藥物之功。感謝你的友情,但我為了另有要務,不得不這樣做,這不怪你,都緣我對貴宮各事太熟悉,換了別人,當然混不了你們那位真正的十二號,我也沒有傷害他,等你這兒獲救之後,可去昨夜你回頭的那地方附近去找他回來,望你珍重了,再見!」

單劍飛一躍下床,將十一號推入被窩中,整好衣裝,重新套上面罩,大踏步昂然向館外走來。

在外殿找著那名王姓隊長,單劍飛將他召至一邊道:「我的病,是假裝的。因為敝統領交代有特別任務,必須這樣掩人耳目,王隊長是陪宮高階心腹,自毋須瞞,現在請王隊長快去報告懿德娘娘,請懿德娘娘安排一個秘密而單獨的機會,我有火急之事,需要馬上向她遞陳。」

這位王隊長,僅是陪宮之地位,中平而已,昨夜,他因為值日關係,方有機會在內殿出現,現在一聽總宮金錦劍士將他視為陪宮高階心腹,全身骨頭早就酥了一大半,當下滿口應允道:

「沒問題;我是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娘娘請示宮務的。」

大牢中妖女一見地府書生陰井明來到,喜色一動,連忙親親熱熱地低喚了一聲:「井明,你不等……」

地府書生幾乎魂飛天外,張嘴、擠眼,同時以大拇指藏在前胸朝後連指不已,妖女已明白了,倏而住口,幸虧落後約十來步的魔女正好被適時趕來的那名王隊長纏住,沒有留意這一邊,饒是如此,地府書生已是一身冷汗。

魔女向那王隊長皺眉道:「今天又是你值日?」

王隊長結結巴巴地道:「不……不是。」

魔女勃然變色道:「知道這兒是宮中什麼地方?既非當值,又未經召喚,誰人要你來的?」

王隊長一慌,益發無法將話說清:「沒有誰要卑職來,噢,不,卑職是說,是說……」

魔女冷然向另外二名值殿隨從揮手喝道:「押他起來!」

王隊長撲地跪倒,叫道:「萬分火急!」

他原是情急之下,衝口胡亂喊出的一句話,但是,這沒頭沒腦的一叫,卻比什麼都來得簡潔高明,魔手一豎,兩名值殿隨從立即止步不前,王隊長透出一口氣,這才以九牛二虎之力,將單劍飛的話低低複述出來。

魔女一哦,轉向地府書生道:「本宮有事,等等再說。」

然後朝爬在地下的王隊長點點頭:「帶他去第三個水晶室相見!」

口口口

水晶室門外,王隊長意氣昂揚地來回踱著,兩隻靈活的眼球四下滾閃不停,只要老遠的發現有人走過,他就會嚴肅地指指室內,然後板著面孔,嫌煩地連連揮手,表現權威,確是人生一大樂事。

入室後的單劍飛,向魔女不卑不亢地微一躬身,冷靜地道:「總宮金錦劍字第十二號,參見懿德娘娘!」

魔女一指道:「請坐。」

單劍飛屹立原處道:「單劍飛不敢放肆。」

魔女點點頭,注目道:「公孫統領有何密令交代於你?」

單劍飛以十分鄭重的語氣緩緩說道:「系關於七星桑雲漢」

師父七星劍之失蹤,前在魔宮聽鬼女口氣,顯然百分之百的與神威宮有關,最少,神威宮之重要人物,如三宮娘娘者,必知師父七星劍之下落。現在,他這樣做,是冒險的,一個破綻露出來,可能就有生命之虞,然而,事到如今,他也顧不得許多了,此刻他將語氣說得很肯定,也很慢,同時話到口邊留一半,這是孤注一擲。

他等待魔女拾著他的話尾接下去,因為,他能說的只有這麼多,七星劍桑雲漢底下呢?

他一個字也加不上去。

現在,在兩種情形之下,他勢將非失敗不可,第一種情形是,魔女反問一句:桑雲漢怎麼樣?

這樣反問,他將辭窮。

雖然魔女這樣反問很可能意味著師父確已落人對方的手中甚至就囚禁在這座陪宮之內,可是,這只是他的臆測,縱然猜對了,他又能如何表示?

第二種情形是,魔女始終不開口,一旁靜對他繼續說下去。

假如魔女採取這種的態度,基於目前彼此間的身份,他沒有不將一句話說全的理由,接不下去,那麼,就只有拔劍相向之一途了。

託天之幸,兩種情況都沒有發生,魔女當下顯得很詫異地道:「本宮不是已經照辦了嗎?」

已經照辦了?照辦了什麼?

劍飛一顆心不由得狂跳起來,這語氣太明顯了,他沒有猜錯,師父之下落果與神威宮有關,不但與神威宮有關,甚至與這座酆都陪宮都曾一度發生關係。

底下該如何套間呢?放在前面的,可說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良機在握,一去不再,單劍飛感到無比的激動,心緒也因激動過度而為之紊亂不堪。不過,他清楚,在此緊要關頭,他絕不能放任情感自由奔瀉,他需要冷靜,需要自然,並且要馬上措詞應對……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鄭重地道:「是的,卑劍士知道娘娘已經照辦,不過,在帝君的意思是說,辦了這個,事情還不能就此算完……」

魔女皺眉抬臉道:「不能就此算完?這,這話什麼意思?眉宮傳書提人,說是要跟玉帳宮方面開始談判,吩咐這邊加意護送,你看,陪宮四大護法,本宮一次全部派出,人送到,本宮責任即了,還有什麼不能算完的呢?」

天哪?果然如此1原來那天鬼女陰美華於提到師父時所說:像你那個老鬼師父又怎樣?

哼哼,他今天,還不是還不是下面,省去的,原來是「一樣成了階下囚」幾個字。

單劍飛熱血沸騰,但是口中吐出的語句卻是冷冰冰的:「帝君說,武林中已出現七星武學之傳人,七星劍以前座下的白丁雙將風聞也已再度露面,陪宮曾一度為囚禁七星劍之所,訊息遲早難免外洩,那時候陪宮雖已將人送出,白丁雙將與七星傳人卻不一定知道或死心,所以,帝君以為,懿德娘娘自現在起,內內外外,均應從嚴加以清點和戒備!」

他這番話,說得冷峻而堅決,如同出自帝君之口,尤其最後要對方「內外」「清點」一節,更於無意中刺中魔女隱私,魔女因心虛關係,聽來不禁寒意潛升,當下連忙肅容答道:

「敢煩貴統領美言上覆帝君,就說本宮知道了,請帝君放心就是!」

單劍飛扶劍躬身道:「卑劍士告退了!」

語畢趨退三步,轉過身來,大步出堂。

單劍飛這時已恨不得插翅一下飛出這座酆都山,所以,走出門外後,連看也不看那名王隊長一眼,徑往前院走去;一路走出宮門,遇上宮中武士,人人為之垂手讓道,單劍飛在進入穀道以前,始終保持著高視闊步的姿勢,人人穀道,脫離了宮門守衛武土的視線之後,單劍飛就不再客氣了。

他怕一直走出去說不定會碰上公孫長虹領人回頭,真氣一提,沿壁而上,眨眼登臨巖頂,四下一打量,測好方向。足尖一點,騰身而起,奔出三里路,先找僻靜之處將金錦武士裝束脫去,再恢復白蠟商人的外貌,然後尋路回到酆都城中。

單劍飛返棧一打聽,扮成另一名白蠟商人的楚卿卿,自昨日跟他一同出棧後,始終即未回來過,單劍飛迷惑了,他們約好他混進陪宮,她回到棧中等他,不超過三天,他一定再脫身出宮與她會合,現在楚卿卿一夜未歸,是去了哪裡呢?

單劍飛生怕他走出之後她會回來,那時候此進彼出,永遠沒有個完的,於是決定耐下心來守在棧中相等。

天黑了,楚卿卿仍然不見人影……

單劍飛有事在身,心緒本就不寧,如今人等不到,不禁分外感到煩躁,他起身在房中來回走動了-‘陣,忽然間心念一動,也不管天色已黑,掩上門窗,匆匆出棧而去。

口口口

涪陵城,東門外,於黔水人江的三角地帶,有一片很寬廣桑林,桑林中有座佔地畝許,四周圍有紅磚厚牆的莊院,這座院院,便是百餘年來武林中最負名氣的「四川唐家老宅」。

但如今這座宅第和它們主人的身世一樣,沒落了。

紅磚圍牆到處現出頹缺,牆頂牆腳,野草雜生,莊前昔日可容雙駟並馳的石扳道,早巳淹失路形,腐葉殘枝,深可沒膝,緊閉了數十年。漆鎖均已剝落的大門,如今,仍然緊閉著,稍稍不同的是,如今的楣上,多了幾對飄動的白布球,月夜望去,更增陰森之感。

莊內,五進深院,百餘間房廳樓閣,處處為蛛絲泥塵所封數十年來,從未改變。

如今,有改變的是第三進院落,在第三進院子中,野草已經剷除,東廂房黑暗如故,西廂與正廳卻隱有燈光透出。

正廳正中,四指令碼架放著一口紅漆巨棺,靈前燈熒熒,名老年僕婦正在就燈點香,燈火比較明亮,一名小婢蹲在房門口看守茶爐,房內燈下,兩名少女正在喁喁低聲交談。

兩名少女,一衣紫,一衣白,年紀均在十六七光景,衣紫者嫵媚動人,衣白者秀麗脫俗,兩女正是「迷魂倩女」唐心儀和「瑤臺玉女」楚卿卿。

兩女打什麼時候開始在一起,一直都在談些什麼,無人清楚,這時只聽迷魂倩女唐心儀低聲笑道:「瞧,你還說不關心他……」

瑤臺玉女楚卿卿打鼻孔中哼了一聲辯白道:「他配?哼!我不過……是說,他在裡面,此刻不知怎麼樣了。其實……其實他如果真的給人家識破身份逮起來,我呀,哼,高興還來不及呢!」

迷魂倩女睨視微笑道:「真的嗎?」

瑤臺玉女冷笑道:「誰像你?」

迷魂倩女芳頰微微一紅,欲言又止,搭訕著轉過臉去朝房門外面的小婢喊問道:「小素,水還沒有滾?」

小婢揉著眼睛答道:「快了。」

瑤臺玉女楚卿卿姑娘似乎自感語氣說得太重了,這時忽然拉起迷魂倩女的一隻手,輕輕試問道:「心儀姐,您……」

迷魂倩女雙頰又是一紅,佯嗔道:「我怎麼樣?打一下,揉-下,還不是都聽你這位好妹妹高興?」

瑤臺玉女痴痴點頭道:「怪不得……」她似乎本想說:我們劍飛哥哥一直念著你,我們同是女兒身,我現在看了你都幾乎著迷呢。嗣見迷魂倩女秋波盈注,連忙輕咳著改口笑著接下去道:「怪不得……我呀,剛才到現在,話說了-大堆,茶卻沒有喝到-口,要想火氣不大怎麼能夠?」

迷魂倩女抿唇道:「真是橫說橫有理,豎說豎有理,無怪你單大哥曾說,要是我將來能見到你,包管會拿你一點辦法沒有。」

瑤臺玉女欣喜脫口道:「他向你提過我?」

迷魂倩女一笑點頭道:「不但提過,而且介紹得很詳細,怎麼樣?不高興是不是?」

瑤臺五女自知情急失態,不禁玉頰微赤,狠狠啐了一口道:「難怪那段日子我要倒霉了。」

頓了片刻,終忍不住搭訕著又問道:「那麼,他他有沒有提起師師大姐?」

迷魂倩女心思玲瓏剔透,秋波一轉,故意裝出不解之色道:「誰是‘師師大姐’?」

瑤臺玉女眼光中首先驚喜地飛出一道詢問,似說:真的?

口中卻佯為埋怨道:「虧你外號還叫什麼:迷魂倩女’,竟進當今武林中天字第一號風頭人物,‘玉帳聖宮’對外名義上的主持人‘玫瑰聖女’雲師師都不知道!」

迷魂倩女噢了一聲道:「你指的是她?」

瑤臺玉女緊張地道:「是呀,怎麼樣?」

迷魂倩女搖頭緩緩道:「沒有。」

瑤臺玉女臉色一鬆,佯嗔道:「我才不相信吶!」

迷魂侍女打趣道:「不相信?你是不相信我的話呢?還是不相信他沒有提?抑或是不相信你自己,咳咳,嗯?」

瑤臺玉女故意將臉孔一繃,握拳道:「你試著再說說看!」

迷魂倩女往後-縮,搖掌笑道:「剛才度過了,如果不帶使用暗器,我可絕不是你的對手,如有白、丁兩位伯伯幫忙,那還馬馬虎虎。」

瑤臺玉女忽然有氣道:「對了,丁立明呢?這會兒去哪裡?」

迷魂倩女笑道:「找他作甚?他剛才也不過從你出手上識破你的身份而已,你跳腳罵了他足有盞茶之久,難道還嫌不夠麼?」

瑤臺玉女恨聲道:」不然」

迷魂倩女笑接道:」不然可以讓你這唐二姐多窘一會兒是不是?」

稍停補充道:「你已經有了‘大姐’,我除了當‘二姐’,還有什麼辦法?」

瑤臺玉女噗哧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笑歇,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我那師師大姐,實在是個好人,溫文柔順,就像我娘一樣,我娘也這樣說,而我,相反的,卻像極我那位解語姨姨……」

迷魂倩女笑道:「這有什麼不好?」

瑤臺玉女又嘆了口氣道:「我並不是說這有什麼不好……我……我只是覺得這樣有點不公平罷了,師師大姊對他那樣多情,最後甚至為了他的緣故而遭解語姨姨囚禁起來,唉,沒想到他在你面前只提到我,而竟然沒有提到她,老實說,這樣的人,我實在覺得……」

迷魂倩女不禁一呆,心想:像你現在這樣說,做人豈不是太難了些?剛才,很顯然的你希望他在我面前只曾提起你一個,最後,我故意掩卻事實,去遷就你的心意,哪知道,你竟因此又將他看輕了,你這位大小姐怎麼這樣難伺候?

瑤臺玉女眨著眼皮道:「你做甚瞪著我?」

迷魂倩女搖搖頭,嘆道:「不可理解之至!」

瑤臺玉女又眨了幾下眼皮。似乎也已回味到適才自己那番話的矛盾之處,當下不由得啞然一笑,說道:「這樣一來,我就不必再為你介紹我那位解語阿姨了,知道嗎?我那位阿姨,玉帳仙子云解語,她就是像我這樣的一個人!」

迷魂倩女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瑤臺玉女忽然問道:「白將白遵義哪兒去了?你說丁白二將都在這裡,我來了這麼久,怎麼連他人影子都沒有看到?」

迷魂倩女笑道:「你入廳之先,可曾看到丁將在西廂中忙些什麼?」

瑤臺玉女道:「在烤一隻山羊嗎?」

迷魂倩女點點頭笑道:「對的,白將人城沽酒去了!」

瑤臺玉女失笑道:「真是一對」一語未競,眼角偶掃,忽然一聲驚呼,嬌軀向後一仰,右手拖倒迷魂倩女,左足一掃,將案頭油燈蹋飛。

油燈熄滅,房中頓時黑暗一片。

迷魂倩女駭然道:「你」

瑤臺玉女低聲急急制止道:「噤聲!」話發同時,摟起迷魂倩女,一個翻滾,滾離原地丈五有餘。

達!達!兩道銀虹,穿窗而人,掠過兩女原先臥倒處,深深釘進地板中。

一道陰冷的口音,同時傳出:「好個機伶的丫頭!」

接著西廂中有人撲出,厲喝道:「找死的這邊來!」

陰冷的口音仍在窗外,沉聲道:「亮劍,包抄,不必留活口,這屋裡兩個丫頭由本座親自動手。」

迷魂倩女切齒傳音道:「又是這傢伙,公孫長虹,前此帶人去關外就是他!上次我在力竭之餘,毒芒失了準頭,結果只壞去他一根指頭,這廝可怕得很,快,外面僅有丁將一人,我們快點去幫幫他!」

瑤臺玉女傳音答道:「好,你先出去,我來掩護你!」

玉女說著,猛又滾回原處,雙手抓住桌腳,用力一送,木桌撞在窗戶,轟然發出一聲巨響。

迷魂倩女不敢怠慢,一挺身,竄去廳中壁上摘下長劍,長劍一順,搶出大廳。

瑤臺玉女等迷魂倩女自廳中搶出,知道敵人已無法再顧及屋中,為便捷計,徑自由撞開的窗戶中穿射出房。

等到瑤臺玉女跳落院中,院中已經殺成兩堆。

十來名錦衣劍土,劍光霍霍,將赤手空拳的丁將丁立明圍得密不通風。這一邊,迷魂倩女唐心儀則在獨戰那名金錦統領公孫長虹。

瑤臺玉女楚卿卿暫不加入任何一方,她閃目先將兩邊的大勢約略計了一下:那邊,赤手空拳的丁將丁立明,被困在十來支長劍織成的劍網中。形勢相當危急,神威宮的金錦刀劍武士,武功原就遠遠高出宮中其它各隊武士,而現在的十來名劍手,又似乎是精中之英即令單打獨鬥,這十來人,也都當一流高手之列,十人聯手,威勢自然更是銳不可當;不過,所好的是,丁將丁立明亦非泛泛之輩可比,「七星雙將」,早在二十年前即已名滿武林,萬般皆有假,惟武人之成名無法幸致,棋高一著便硬是棋高一著!而這邊,迷魂倩女與公孫長虹,說起來是一人對一人,一劍鬥一劍,可是,無論在劍術的成就,或者功力和火候,迷魂倩女都比公孫長虹差得太遠。

所以,權衡輕重之下,迫切需要支援的.仍是迷魂倩女這一方。

不過,刁蠻的瑤臺玉女楚卿卿,她刻下雖然已經在暗中作了決定,但是,她並沒有馬上採取行動,她覺得,如果徑直那樣做,實在不夠味;而且,她雖然已是決定去幫迷魂倩女,在丁將方面,她一樣也想表示表示。

怎麼做呢?

她自懷中取出一支「金風步搖」,這種「金風步搖」,在當年,無才夫人和玉帳仙子之師,她的師祖「金風羅剎」,曾憑一招「金風花雨」,一舉懾服「四大魔翁」。「金風花雨」一招,一次需要打出金風十三支,而今,她想來一招「單風追魂」,第一次真正以正宗師門武功克敵。

金鳳武學是不尚冷襲的,瑤臺玉女托出金鳳,轉向西邊戰圈,朗聲一字字地道:聽著,你們這邊十個,現在請你們派出一個代表向本姑娘納命!」

十名金錦劍士雖覺得瑤臺玉女這種態度和語氣近乎兒戲般可笑,但那支不顫自動的金鳳,在皎潔月色下,金光閃耀,加上它在武林中的威名,卻使他們不得不提高警惕,以防萬一。十名劍士陣式倏忽一變,由團團環攻而改成五五排攻,十人分兩組,背背相對五人井攻丁將如故,另五人則面對玉女,一邊掩護夥伴,一邊監視敵人,玉女微微一笑,接著道:「你們不表示,姑娘我,只有自己選擇了!」

芳容一沉,驀喝一聲:「就是你!」

手指的,是五人當中的一名劍士,手指處,掌中金風同時飛出,兩邊的四名劍士一聲喝叱,挺劍便攻,而當中那名劍士見金鳳迎面飛來,來勢似乎並不勁疾,長劍於胸前一立,乍挽倏展,覷得真切,一劍削去!哪知道,出入意外的,那支金鳳來勢原來稍稍偏右,一劍稍去,金鳳似生有眼睛,竟以毫釐之差滑開削空,殊不知這正是這套武學的特異之處,去向途中,暗蘊著陰柔之勁,正好油浮水面一樣,浪高油高,浪低油低。結果,劍氣激盪,不但沒將金風削著,反將金風偏斜之勢修正,金鳳奔速突增,順遊而下,嘶的一聲,風嘴啄喉而人。

那名劍士中了金風,另外四支長劍也已同時向瑤臺玉女遞到,底下這一手,是玉帳仙子曾在四大魔翁面前展露過的,玉女身軀後仰,明明是因退避來劍而向後上方空中竄出,遞空之四支長劍尚未收回,玉女人於空中一個拗身俯折,竟又轉向前面衝來,有如春燕掠水一般,自四支長劍上面,以不足三寸之距離輕快滑過,繼續飛向那名中招之劍士。

那名劍十因傷中咽喉要害,撒手後栽,長劍飛上半空中,在半空中,玉女伸手一抄,長劍入握。

丁將大喝一聲:「要得,丫頭!」

瑤臺玉女回敬道:「臭老丁,小心你一條老臭命別給斷送了!」

人隨聲降,雙足抵地,嬌軀一旋,長劍式演「乘風破浪」。劍尖平挺向前,筆直衝向東邊的迷魂倩女和公孫長虹的戰陣之中。

四名劍士正待躡中縱跟去,丁將大喝道:「過來,朋友,咱們耍咱們的!」

猛竄一步,雙掌齊推,掌風呼嘯奔出,四名劍士幾乎給身後這陣掌風捲離地面,身軀向前一顛一絆,知道初衷難遂,只好掉轉長劍再向先前之敵人採取聯攻。

適才,公孫長虹本有取勝機會,但是,人之好奇,乃天生之弱點,在玉女以金風取敵之際,公孫長虹由於年齡關係,他對當年金風門之絕學,大概亦只止於耳聞,而他,這位公孫長虹,在武功方面求知之心比誰都要來得更為強烈,是以一時之間,他竟由攻而守,常常扭頭過來掃視這一邊,每揮一劍,純出自保,如這時迷魂倩女肯罷手,包管他會於一旁抱劍觀戰的。

現在,玉女衝來,他驚醒了,也暗為良機縱失而感後悔。

因玉女之加入,局勢立為之改觀。不過,所謂改觀,亦僅由迷魂倩女原處劣勢而進為均衡而已。

同時,由於功力關係,這種均衡之勢亦未維持多久,玉女與倩女,均屬初臨大敵,而公孫長虹,年不過四十,正值武人之巔峰時期,加之他久經戰陣,心機老練,肺腑深沉,既懂得如何保留精力作持久戰,復能察顏辨色,隨時洞悉對手之心理與實力,所以,他這時馬上瞧透兩女真力不繼,只要他不操之過急,再用不著過多久,兩女自然會不支落敗的。

有一件事非常不可解,丁將丁立明、迷魂倩女、瑤臺玉女,三個人差不多都在納罕著而誰也不敢露示出來,那便是人城沽酒的白將白遵義,照理說早就應該回來了,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見人影呢?

白將如果這時趕返,戰事不難馬上結束但是,可怪的,白將一去音訊杳然。

丁將在納悶,倩女唐心儀感到焦灼,玉女楚卿卿肚內咒罵著:穩是醉倒半路上了,醉死了最好。

玉女暗中咒罵了一陣,忽然靈機一動,居然給她咒出了一個詭主意,她想:公孫長虹!

兵家雲,慈悲敵人,便是暴虐自己,底下,你家姑奶奶可想來一手不太光明的啦……

念動處,一聲啊,突然歡呼道:「老白,你怎麼到現在才-

她這一叫喚,雖突然,卻極自然,眼光落點則是公孫長虹的肩後,公孫長虹那還有不上當的道理?

這位金錦統領反應端的敏捷驚人,不閃,不避,不回顧,抄的一聲,金鵬曝翅,猛地朝身後掃出一劍,一劍掃出,方借勢旋身轉過去,這一廂,「蓄意圖謀」的玉女早已成竹在胸,敵人不動她不動,敵人一劍掃出,她跟著一劍掃出,公孫長虹掃的是空氣,她這一劍,掃去的則是公孫長虹的腰幹。

公孫長虹出劍固然快極,而玉女,出劍也不慢,雙方几乎可說是同一動作。

一劍掃空,公孫長虹當然知道中丁計,但等他感覺不妙,玉女一支劍,劍鋒已然及腰。

惡人有惡招,狠人有狠著,真是一點不錯,這時若換上另外任何人,大概都逃不出玉女這-劍,然而,公孫長虹結果卻脫出一死i此刻的公孫長虹,別說低頭檢視了,他只要想一想,甚至只須閃電般一溜神,他也沒命了。所以,很明顯的,公孫長虹所憑藉的僅是一再九死一生、經歷無數次類似情況之後的累積習慣,他朝左邊倒下去,說倒就倒,快、堅決,以一種那怕地下也有一把鋒刃向上的劍或刀,他依然會以在所不惜,照倒不誤的精神倒下去,驀然看上去,他這一倒,就好像給劍掃倒的一樣,惟其能夠做到這種程度他才撿回了一命。

逃出這一劍,公孫長虹付出的代價是右臂半爿衣袖,以及右肘彎一層半掌大小的表皮。

這樣一來,玉女這一方面的災難可重了。

兩個毛丫頭,一個前此壞去他一根小指頭,一個現在一劍削飛他的一層臂皮,在公孫長虹而言是可忍,孰不可忍?這使以懶驢打滾身法再度躍起的公孫虹一下子瘋狂了,他再度展開的劍法已不再講究化解和剋制等劍法之道,那招狠,就用那一招,那招毒就用那一招,那怕這種不經選擇的招式在使出之後有兩敗俱傷之虞,他似亦已在所不計。

武人動手過招,常有這樣一種情形:「一方賣命,另一方便更惜命,一方豁出去,表現出死不足惜,另一方,也就更會清楚地感覺玉石俱焚之不值,生命,畢竟是可貴的,因此之故,迷魂倩女,突然顯得滯拙起來,劍遞不出去,手腳也施展不開,只有試著退一步,再退一步。

這種退讓,永遠也不會為情況帶來好轉的。

玉女好似想起什麼般的突然叫道:「呆丫頭,你……」她本意是想喊出:你這四川唐家的呆丫頭,現在什麼時候了,你那些救命玩藝兒還不掏兩把打出來?

但是,玉女喊不下去了,不去管它什麼理由,總而言之,迷魂倩女身上連一樣暗器都投有帶上,大概是不會錯的了。

瑤臺玉女一聲呆丫頭出口,迷魂侍女似乎早巳料到又有下文,眼角一飛,迅速遞過來一道眼色,在那匆促投來的一瞥中,充滿了絕望,也充滿了求恕和自責之意,玉女領會之餘,暗暗跺足不已。

所好的是,公孫長虹由於急怒攻心之故,已失去往常那股沉靜和機警,他雖聽到瑤臺玉女在喊,卻沒有留意到迷魂倩女的眼色。

迷魂倩女為了不讓公孫長虹近身,這時奮力遞出一招「望江拜月」,雙足右前左後,左手劍訣隨著左足後帶,右手長劍一擄一揚,式如俯身欲拜,劍尖則由敵人胸口斜斜上劃,威勢所及,直達敵人左眉梢。

迷魂倩女這種救命自保之著,自然不會放在公孫長虹心上,但是,這一招「望江拜月」,由於左手劍訣迴帶時必須緊貼腰際,卻於無意中又啟發了瑤臺玉女另一次「靈感」。

她趁倩女劍招發出之際,飛快的繞去公孫長虹右後方,大聲高呼道:「儀姊,使不得,你的暗器無一不是霸道絕倫,我在俏身後,等一等,等我離遠一點……」

玉女這番話,與倩女的動作配合得恰到好處,公孫長虹天不怕,地不怕,但對四川唐家的淬毒暗器,卻是恨雖恨人肺腑,畏也畏如蛇蠍,他這時還以為迷魂倩女真的是為了掏取暗器方便才故意使出這招劍式,驚弓之餘,連想也沒有多想一下,頭一低,矮身盤旋,手中長劍呼的一聲掃出,人已向右後方電疾撤出,武人攻守進退,均有一定原理可循,正如一個人受驚之下必然往下跳,膝蓋不能後彎,肘骨無法向前之道理相同,武林高手所謂之「機先」,即指先人一步算出敵方之「必然反應」而言瑤臺玉女守候在公孫長虹右後方,就是算定計如生效,公孫長虹必然會送到自己面前來。

而現在果如所料,公孫長虹果然往自己劍尖撞過來。

瑤臺玉女凝神聚氣,容得公孫長虹身旁一近,長劍一振,宛若驚電穿雲般,猛往公孫長虹漩卷而來的身影氣團中一劍刺去。

公孫長虹在挪避時,雖然也曾注意到身後還有一個瑤臺玉女,但因為他一心只在迷魂倩女的毒器上,根本未將瑤臺玉女當做一回事,結果,瑤臺玉女二度得手,公孫長虹左肩又挨一劍。

劍尖削肩而過,大片皮肉和衣應劍而飛,但是,定下身形之後的公孫長虹不但不怒,反而仰天哈哈大笑起來道:「諸葛亮的空城計只用過一次,想不到你這丫頭尤勝古人,居然兩發皆中,哈哈,如此聰明可愛的丫頭,雖然我公孫長虹並非好色之人……」

西邊廂房上,陡然響起一聲厲喝:「狂徒住口!」

接著銀虹瀉空,自房頂和劍射落一條修偉的身形。

人在半空中,已經發出另一聲大喝道:「儀妹與卿妹後退!」

兩女一怔,隨即同時歡呼道:「啊,劍飛,劍飛哥哥!」

單劍飛身形落地,七星劍一揮道:「兩位妹妹去幫丁叔叔,今夜不能放走一個活口!」

浯畢,再不打話,七星劍一順,起手便是七星劍法中的第五招「星斗滿天」。劍尖灑出滿天星花,猛向公孫長虹兜頭罩落。

公孫長虹方自喝得一聲:「原來是你小於」漫天劍氣已然過頂而來,只好煞住語尾,奮力迎出一劍。

單劍飛七星劍驀地一收,沉喝道:「再試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