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陽樓上下,筵開百桌。
七殺翁於進門時大嚷道:「今天我老人家與眾同樂,要坐樓下;風雅的,上樓,請便,由現在起;已經上樓的,一個不許下來,以免亂了秩序,等會兒我老人家自會上去敬酒!」
七殺翁要坐樓下,太陽神翁與玉帳仙子自然要在樓下相陪了,入座時,七殺翁偷偷向二人傳音笑道:「依老漢之估計,魔崽子大概早上了樓,這一來,甕中捉鱉,等會兒只待老漢上去慢慢擺佈他們了。」太陽神翁傳音問道:「有幾個?」
七殺翁傳音答道:「不清楚,不過,人數也不會太多,大概頂多有三二個吧。」
玉帳仙子詫異道:「聶老對這批人怎麼,有時好像知道得很多,有時卻又有些拿捏不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七殺翁向四下週旋了一陣,見無人注意,方始傳音笑答道:「老漢明說丁吧,老漢,不過一名傀儡而已,訊息是別人供給的,今日這番行動,也純出另外一人所安排。」玉帳仙子和太陽神翁均為之一呆,心想:這老兒目無餘子,當今之世,還有誰能支配這老兒?不一會,酒菜端上,七殺翁擎起酒杯,舉向四座道:「酒裡有毒,來,大家乾一杯!」眾人本待舉杯相和,聞言全都呆住了,七殺翁笑道:「諸不信麼?」
眼光一掃,忽然伸手一指右席一人道:「你過來!」
眾人循向望去,七殺翁指的是個麵皮白淨的中年漢子,有人認出,這中年漢子正是冀北黑道上,有名的採花獨行巨盜「千螫毒峰」龔志永。千螫毒蜂見眾人均向他望來,臉色不禁一變,卻又不敢不站起來,拱手賠笑道:「聶老知道的,在下還是剛剛到……」七殺翁沉臉道:「剛到不剛到,都是一樣,老漢幾時說過這事與你有關?聽到沒有?叫你過來你就過來!」千螫毒蜂無可奈何,只好硬著頭皮走過來,七殺翁手一伸,閃電般抄起千螫毒蜂一條手臂,笑吟吟地道:「昨夜施家那個寡婦味道怎麼樣?」千螫毒蜂臉色慘變,額汗如豆,欲振已然無力,一條右臂顯已受制,七殺翁笑意更濃了,又道:「大概不太滿意,是嗎?不然,你事後也不會賞她一刀子。嘻嘻+老漢佩服你,今天居然還敢跑到這裡來,害得丐幫兩花子苦苦等侯了你一天一夜,嘻嘻,酒色相連,有色不可無酒,老弟,乾了這杯如何?」千螫毒蜂掙扎地道:「聶老千萬……不……冤枉人……
同……同時……晚輩也不相信酒中真的有毒。」
七殺翁笑嘻嘻地道:「於了這一杯,馬上放你走。」
千螫毒蜂頓時露出希望,霍地仰臉道:「前輩這話可算數?」
七殺翁笑道:「不算數是你孫子!」
說著酒杯一傾,將酒盡數倒人千螫毒蜂口中,接著手一鬆,果然將千螫毒蜂放開,幹螫毒蜂一躍奪門而出,眾人見千螫毒蜂身手如常,正自懷疑七殺翁可能走眼之際,門外,螫毒蜂沒有走出十步,通的一聲,撲地栽倒。滿廳大譁,有人向樓上高喊道:「酒有毒,喝不得啊!」
有人則在暴跳著要找店東,要去抓廚司務,七殺翁笑著擺擺手,待眾人安定下來後,嘻嘻地道:「對不起諸位,老漢剛才實在是危言聳聽,酒有毒,一點不假,但只限於老漢們這一席,因為毒是下在壺中的。」。眾人愕然,似在懷疑:你怎知道只你們那一壺下了毒呢?」
七殺翁向門外一招手道:「押上來!」
兩名丐幫弟子,應聲押入一個腰圍白布圍腰的青年人,眾人細加辨認,看來正是剛才為七殺翁那一桌上酒送菜的那個夥計。七殺翁拍拍那青年的肩胛,笑道:「來世為人,如果還有這種機會,手別抖,也別拿眼睛偷看人,一切要裝得自然些,知道嗎?」接著,伸手又是一拍道:「走,帶我們上樓去認認你們這次帶隊的頭目!」
眾人族湧著上得樓來,靠視窗坐著的一名藍衣人,臉色微微一變,便擬躍身向窗外翻出,卻聽身後突起一個淡淡的聲音道:」藍衣分宮主,你認了罷!」藍衣人一愣,背後關元大穴已遭點中。出手的,是個身材修長,面色甚為枯黃的中年人,玉帳仙子一指那人,急向七殺翁問道:「這人是誰?」七殺翁未及答話,那人已快步走了過來,伸手白臉上取下一副人皮面具,同時躬下身軀恭聲道:「見過仙子暨申老前輩!」玉帳仙子和太陽神翁同時失聲道:「是你?」七殺翁從旁笑道:「這小於才是你們兩位的救星,不過,這小子也不是好惹的,他說他有條件,我老人家也已作主先答應了他子。」玉帳仙子一哦,偏臉道:
「什麼條件?」
七殺翁乾笑道:「小子,還是你自己說罷。」
單劍飛又向玉帳仙子微微一躬,正容誠懇地道:「聞說令高足師師姑娘,曾因與晚輩並乘之故,深為前輩所不諒,不知前輩可否容晚輩將當時的情形解釋一下?」玉帳仙子臉色陡變,冷冷接住道:「不必了!她已經解釋得很詳細。而且,這是本宮的家務事,希望少俠最好到此為止。如果少俠一時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條件可提,本仙子對於少俠前此之一去不返,不再追究也就是了!」單劍飛感到失望,也感到憤怒,他沒有想到玉帳仙子,竟是如此般的偏激,毫無師徒之情;接納不接納,那是另一回事,為什麼連解釋也一併拒絕呢?他忍了忍,深深一躬道:「謝謝前輩海涵!」
語畢,身軀一轉,大步下樓而去。
七殺翁喃喃道:「這娃兒這副性格,簡直就跟他師父當年一樣,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在強勢力之前低頭,不因受到委屈而自怨自艾,在當今一代的青年之中能像這個樣子的……」玉帳仙子正在望著窗外湖水出神,這時回頭信口問道:」他帥父是誰?」
七殺翁輕輕-嘆道:「除了一個七星劍桑雲漢,還會有誰?」
玉帳仙子猛然一呆,半晌沒有說得出話來,嘴唇在薄紗後面顫翕著.數度欲言又止。
七殺翁毫不為意地說完,已轉身過去跟太陽神翁閒聊起來。
玉帳仙子呆立片刻,這才回頭向身後諸婢指著那名穴道受制的神威宮藍衣分宮,沉聲吩咐道:「押返聖宮!」諸婢應諾著,正待上前,七殺翁忽然回過身來問道:「押回去做什麼?」
玉帳仙子道:「那位什麼神威宮主究竟是誰,以及神威宮到底在什麼地方,回去拿他拷問一下,還愁他不乖乖招供麼?」七殺翁搖搖頭道:「不盡然。」
玉帳仙子惑然道:「為什麼?」
七殺翁道:「你知道的,這人是該宮的一個藍衣分宮主,剛才連那些武士都有自絕避供的勇氣,一名分宮主難道反而會因熬刑不住而吐實不成麼?」頓了頓,又嘆道:「別說他不可能招供,就是想招,恐怕也沒有什麼可招的。」
玉帳仙子不解道:「這又為什麼呢?」
七殺翁嘆道:「叫他招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們那位宮主究竟是誰,又叫他拿什麼來告訴與你?」玉帳仙子訝然道:「有這等事?聶老怎麼知道的?」
七殺翁道:「剛才那娃兒說的,老夫認為應該可靠。」
玉帳仙子惑然道:「他?」
七殺翁接下去道:「他,那娃兒,可說是目前對神威宮知道得最多的一個,除了一位神威宮主,神威宮中的人,包括東西兩宮娘娘在內,他差不多全都見過,只可惜這娃兒剛才走得太快,要不然的話……」
玉帳仙子默默不語,七殺翁眼角一溜,咳了咳,仰臉接下去道:「讓老夫想想看,唔,噢,對了,我們曾約定今晚在一個地方見面,這娃兒信用好得很,想他不會不去的。」言下之意,似說:怎麼樣,要不要老夫將他找回來?
玉帳仙子乃何許人,.焉有聽不出這種弦外餘音之理?然而,玉帳仙子視線緩移,再度望去窗外,竟然一點表示也沒有。七殺翁聳聳肩,扮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勢,太陽神翁這時忽然說道:「聶老兒,我們之間怎麼說?」七殺翁轉過身去道:「馬上就可以交人,不過,在交出之前,我聶平之可也有個條件,答應不答應,你老兒先說!」太陽神翁臉孔一沉道:
「能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就不能答應!」
七殺翁正色道:「你申老兒的脾氣,誰都知道,但是,在這裡,聶某人非提出這個不情之請不可,如果你老兒還珍視我們效十年之相交,希望你能留下那個混蛋小於一條活命。」
七殺翁之用意,是用不著解釋的。申氏一門,只此一條根,如不代予求情,申象玉說什麼也將難逃一死。太陽神翁冷冷一笑道:「那你就別交人了。」
七殺翁張大一雙水抱眼,眨了眨又道:「老申,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太陽神翁寒著臉孔道:「血嗣斷絕是天意,我申星魁不能擅改申氏祖宗留下來的家法,以及為一門之私而漠視武林之道義和公德。諸惡可恕,惟淫不可恕。剛才,你老兒處置那名什麼千螯毒蜂’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申家子孫的生命固然可貴,那名‘駝奴’的生命也並不低賤;而最重要的,對無數婦女之清白又將如何交代?所以,你聶老兒如不惜與我申星魁翻臉,那沒有話說,否則,你交出後,他只有一條路可走:死!」七殺翁動容點頭道:
「是的,我沒有話反駁你,你這番話,也早在我意料之中。不過,這-點,咳咳,這樣吧……」太陽神翁冷然道:「怎麼樣?」
七殺翁兩邊偷望了一眼,不安地搓手低聲道:「我們打個商來個通融辦法如何?你老兒先廢掉他一身武功,讓他暫時活不來,等到……有了……之後……不骨是男是女,總之,到那時倏,你老兒瞧著辦,饒他一命也好,不饒也好,旁人絕不再置喙就是。」太陽神翁嘿嘿一笑道:「護他再害一個女人,要這世上再添一名寡婦是不是?」七殺翁期期地道:
「我,咳……」太陽神翁斬釘截鐵地道:「人跟禽獸一樣,一旦本性起了變化,蓄衍出的後代,也難免是劣種,交人不交人,全在你聶老兒,別的話用不著再談了!」七殺翁雖自知這種請求很勉強,但因話已出口,碰釘之下,當著許多武林人物面前,擠眼、捻鬍子,窘迫萬狀,手腳投個安排處。玉帳仙子淡淡解圍道:「這也不是忙在一時的事,佳節與佳會,一去難再,如不嫌棄敝宮餚粗酒淡,請兩位這就過湖小飲一番如何?」太陽神翁未及有所表示,七殺翁早已巴不得有此一岔,立即搶著嚷道:「要得,要得,走,走!」玉帳仙子指揮諸婢道:「將這名藍衣朋友著人先押回宮中大牢,待本座有空時再慢慢盤問他。」七殺翁嚷著,第一個領先下樓,人至樓梯口,朝旁邊兩名丐幫弟子低低傳音道:「去告訴姓單的那小於,叫他等在老地方不要急,老夫自然會為他慢慢想法子達成他的心願……」口口口湖堤上,千百雙視線目送著那隻華麗的快船在湖面上逐漸遠去,然後悵然轉身,四下散去。船抵君山上岸,忽見一名花女飛奔而來,向玉帳仙子匆匆報道:「宮中來了一位老人,已由相府值h大姊接待在玫瑰廳中此老氣派不凡,請教他稱呼,他卻含笑不答……」玉帳仙於道:「牛做怎麼-副模樣?」
那名花女詳詳細細描述了一遍,七殺翁大笑道:「四缺一」哈哈,原來天池楊老兒也來了,要是南海秦老兒也適於此時趕來,我們雲姑娘不真的誤會才怪!」一行笑說著,快步走向聖宮。人宮來到玫瑰廳前面庭院中,廳前臺階上,已然出現一名白髯飄拂、面目慈祥的灰衣老人。七殺翁搶出一步高叫道:「嗨,姓楊的,你來得正好,老夫正有一件事情要好好請教你老兒一下。」天池隱翁含笑道:「什麼事?」
七殺翁眨著一雙水泡眼道:「你老兒知不知道中州白衣七儒中的四儒,曾一度傷在何種武功之下?」天池隱翁微微一笑道:「那位單老弟以及七儒兄弟本人已經告訴過老夫了,傷在老夫的天羅印下,是嗎?」七殺翁叫道:「對於這一點,你老兒將作何解釋?」
天池隱翁笑道:「等一等再解釋行不行?要知道,老夫今天是道喜來的,總不能丟開正題馬上就談這個呀!」玉帳仙子怔得一怔道:「道喜?楊老是要向誰道喜?」
天池隱翁既來到玉帳聖宮,又云道喜,十九自然是要向聖官方面那一位道喜了。可是,玉帳仙于思念電轉,卻又實在想不出聖官方面最近有什麼喜事值得道賀,因此不免疑竇叢生。天池隱翁一指七殺翁道:「向他道喜!」
七殺翁臉色一變,忙道:「怎麼?可是我那婆子來了?在什麼地方?她有沒有提到說是在找我?」身後眾蜱,人人掩口。連玉帳仙子和大陽神翁也止不住為之莞爾。
天池隱翁淡淡一笑道:「老兒少緊張,老朽在辰州確曾遇到大嫂,探問她也確在找你老兒,不過她又說,因為離家太久之了,想先回巫山看看然後再說。」七殺翁深深噓出一口大氣道:「功德無量!」忽然咦了一聲,眨著眼皮又道:「你老兒語氣不善,剛才我以為你老兒在說反話,既然不是我那婆子找我,我姓聶的還有什麼事值得你老兒如此天池隱翁笑意微斂,注視著七殺翁道:「老朽月前去過一趟嵩山,據一位和尚相告,說寺中一名叫百非的弟子,曾於淮陽地方,幾乎喪命於七殺抓魂手下!」七殺翁水泡眼暴睜,失聲道:「你說什麼?」
天池隱翁哼了一聲道:「少林百字輩的弟子,地位雖然不能算高,但由於你老兒曾數度在該寺講解拳掌訣要,寺中上下,應不至於連你老兒的幾手玩藝兒也認不出來吧?」七殺翁意外得說不出話來,太陽神翁和玉帳仙子也都感到疑訝不置。
天池隱隱翁又哼了一聲道:「你聶老兒不傳之學,也跟老朽一樣,已有人代為宏揚光大了,難道說這還不值得專程前來向你恭賀一番麼?」七殺翁剛才還以這一口實向對方提出責詢,想不到,轉眼間,自己竟也為同一題目弄得開口不得了。天池隱翁又將他剛才問過的話,一字不易,冷笑著追問了一遍道:「關於這一點,你老兒將作何解釋?」七殺翁皺眉,搖頭,一會兒沉思,-會兒負手踱步,走過來,又走過去,足有頓飯光景,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玉帳仙子忽然含笑說道:「酒席早已備好,三位且請入席,一邊飲用,一邊再研究吧?」一旁沉默著的太陽神翁和天池隱翁,聞言同時都點了點頭,並向來回走個不停的七殺翁招呼道:「喝下去,聶老兒,慢慢再想不遲。」賓主四人,相將進入殿後一間玫瑰靜室。
不一會,酒菜端上,主賓四人,默默舉杯。三翁由於心情沉重,沒有一人願意開口,而做主人的玉帳仙子,本來就不喜歡說話,現在受了三翁之影響,一時也想不出拿什麼話來打破沉寂。飲了幾巡啞酒,主人玉帳仙子實在過意不去了,乃以玉箸指點著笑道:「三位吃菜呀!」
天池隱翁突然抬起頭來,向玉帳仙子道:「俗雲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們三人,看樣子就是再想上個十年八年,大概也想不出什麼所以然來,雲姑娘一向心思玲瓏,對這件事,是否有甚特別見解?」玉帳仙子玉頰微緋,皺眉道:「解語所感觸的,只是奇怪。三位都未收有傳人,數十年來,亦甚少與人動手,武學外流,可說毫無理由。現在,要追究,只有從兩方面著手。首先要請教三位的,就是三位有沒有將本身武功筆錄成冊,假如有,那份秘冊還在不在?有沒有離開過身邊?除了三位自己,最容易接觸到這種秘冊的都是哪些人?」三翁一致搖頭,玉帳仙子道:「根本沒有錄成秘冊?」
三翁同時點頭,玉帳仙子皺眉想了想,又緩緩道:「那麼,其次要請教三位的,便是三位在過去,彼此之間有沒有經常舉行過類似研究切磋性質的聚會……」玉帳仙子此語未竟,三翁忽然同時輕輕啊了一聲,玉帳仙子神色一緊道:「怎麼樣?」
三翁相互對望著,半晌無語,太陽神翁喃喃道:「如果是這樣,南海秦老兒的武功也該出現才對呀。」七殺翁猛自座中站起,大嚷道:「不管怎麼樣,馬上趕去看看。」
玉帳仙子朝三翁幹流望著,顯得甚是迷惑,最後,天池隱翁發覺了,帶著歉意賠笑道:
「請姑娘原諒,我們四個老頭子,曾經指天為誓,共守一件秘密,所以,現在雖然尋出了一點眉目,一時卻仍不便詳細說與雲姑娘聽,不過,事實所示,這件秘密也不會再保守多久了,同時,我們這次得感謝雲姑娘,因為,假如不是雲姑娘一語提醒,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想到……」玉帳仙子在這一方面倒是通達異常,當下連忙欠身笑道:「楊老好說,三位只管請便就是,能早一天查出神威宮系何入主持,雲解語可說比任何人都更加企盼。」三翁相繼起身,由玉帳仙子親自送出宮外,出宮走役幾步,七殺翁忽然停下腳步,向天池隱翁和太陽神翁說道:「你們兩個先走一步,老漢隨後趕來,還有幾句話,老漢得單獨跟雲姑娘談談。」太陽神翁和天池隱翁點點頭,徑自離去。七殺翁身子一轉,又向尚未入官的玉帳仙子走了回來。玉帳仙子含笑相迎道:「聶老尚有什麼吩咐?」
七殺翁嘻嘻而笑,搓手、眨眼、陷肩、乾咳,一直折騰了好半晌,方始怪難為情似的低低說道:「師師那娃兒,老漢有意……」玉帳仙子注視不語,等他繼續說下去。
七殺翁期期地接下去道:「有意認她作個乾女兒,假如雲姑娘不在意,老漢一套不成章法的七殺抓魂手,願意拿出來作為見面禮……」天下有幾個「四大魔翁」?至於「七殺抓魂手」,當今除了少數幾個人之外,普通高手能接得三招兩式也就儘夠轟傳一時的了。而今,從未收有門人的七殺翁竟然親口說出,要將這威震天下的七殺絕學傳給玫瑰聖女雲師師,玉帳仙子遽聞此言,那得不為之又驚又疑?玉帳仙子疑訝了一會,緩緩搖頭道:「解語代丫頭拜謝聶老好意,不過,時至今日,一切都已太遲了。」七殺翁大吃一驚道:「怎麼呢?」
玉帳仙子悠悠撒開視線道:「也許那丫頭並沒有做錯什麼,不過,非常不幸的,她投的是玉帳仙子云解語門下。前此,我將她拘禁起來,用意還只在略予薄懲,而現在,知道了那小子是七星門下,坦白告訴聶老,這丫頭這輩子已完定了!」七殺翁水泡眼眨了眨,忽然點點頭道:「既然如此,老漢自然不便勉強。」
玉帳仙子歉然地道:「聶老,實在對不起……」
七殺翁沒有回答,仰天一聲長嘆,自語道:「兩對可憐的師徒,唉!」
嘆畢,身軀一轉,便待舉步離去。
玉帳仙子走上一步道:「聶老此語何謂?」
七殺翁扭頭聳肩道:「何謂?上一代愚得可憐,下一代痴得可憐!」
玉帳仙子平靜地道:「聶老能否說得明白點?」
七殺翁轉過身來道:「老漢不是託大,在年歲上,老漢足夠稱得上是和令師同一輩的人物,所以,老漢更可以放肆的說一句:你,雲姑娘,還有令師姊楚姑娘,老漢我,可說是看著你們長大的。假如容許老漢不客氣地問一句,你雲姑娘愛上七星劍,大家共知,這且不提,而事實上,七星劍桑雲漢愛不愛你雲姑娘呢?你雲姑娘也許清楚,也許不清楚,不過,不論你雲姑娘清楚不清楚,老漢仍想明白的說一聲,愛-他之愛你,可能更較你之愛他為甚!」玉帳仙子凝眸他處,不言不動,七殺翁微呈激動地接著道:「也許有人要問:既然彼此相愛,為什麼會落得今天這樣呢?這一點,大概也只有老漢最明白,也只有老漢有資格和有膽量說出來。你,雲姑娘,當年實在太驕了,驕尚無妨,當年那種做法,更是大錯而特錯,在你雲姑娘當時,覺得那樣做並無不對,你可以在心底振振有辭地告訴自己:以我雲解語今天的身份和條件,我,總不能說倒過頭來先向你姓桑的去作露骨的表示呀!」是的,這理由很充分,然而,雲姑娘有否想像到那時的七星劍又會有著何等想法呢?夫婦偕老,是百年大事,要他低頭一時,他也許不會在乎,可是誰能向他保證,結合後情形將一定會有所改善呢?昂藏七尺男兒,又值少年得志之時,雲姑娘不妨設身處地為他想想看,當年的他,縱然有心,他又能怎麼做?」玉帳仙子微微低下臉去,七殺翁繼續道:「但是,這樣說,也並不是說明桑雲漢那位老弟全然無錯。他,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鼓起勇氣試一試,設法與姑娘論嫁娶之前相處一段期間,如果實在格格不入,再慧劍斷絲,尚不為遲,然而,他沒有這樣做,你們,在犯錯方面,恰也是天生的一對,而這,正是老漢指你們愚得可憐的地方!」
玉帳仙子明眸徽潤,有悔意,也有恨意,不過她這時臉面垂得更低,七殺翁並沒有注意到。
七殺翁頓了頓,接下去又道:「再看現在小的這一對,兩人相見於偶然,情感發乎自然,雙方均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們當年如果有他們兩個今天這種勇氣,你們,早是幸福的一對了。可是,你們自己誤了自己,又將錯誤移植第二代……唉唉,老漢真是欲語無言了!玉帳仙子緩緩抬起頭,恨恨地道:「是的,聶老,我雲解語到今天,除了一個‘恨’字,已無其它存在,基於恨,我東山復出,基於恨,我收留了這些丫頭,基於恨,我要報復,強烈的報復,瘋狂的報復,站在我雲解語的立場,敢說無人可以批評我不應該這樣做,因為我雲解語做得公道,做得明白,前面,我說過了,師師那丫頭也許沒有錯,但,她不幸是我雲解語的徒弟,她錯就錯在明知道她師父對男人的看法和態度而不能自持自重。」七殺翁點頭鼓勵她再說下去,玉帳仙子語氣中,恨意漸轉成怒氣,又道:「再看看他姓桑的吧,真虧他不慚愧,五劍派掌門人因求援無門而自裁以謝師門,這件事,表面看來,是出於我雲解語以威相逼,然而,聶老是知道的,禁劍令傳達是第一年的八月十五,要五派掌門人至少林相見則遲在次年元月五日,這期間有著近五個月之隔,他姓桑的如果是個人物,為什麼他不為五劍派挺身而出?」玉帳仙子似乎愈說愈氣,接著說道:「還有這次他徒兒的事,他能教出這麼個徒兒,為什麼一放出江湖就什麼也不管了呢?他叫徒兒混入我玉帳聖宮又是什麼意思?徒兒愛上誰,有沒有先稟他做師長的?他做師長的也沒有問問對方是誰,就這樣任徒兒涎臉狂追?」七殺翁側目道:「雲姑娘,您說完了沒有?」
玉帳仙子道:「聶老有話但問無妨。」
七殺翁突然提出一個出人意外的問題,注目道:「雲姑娘知不知道前此貴官廚房中的那位大司務胡駝子,他的真正身份究竟是誰?」玉帳仙子一呆道:「誰?」
七殺翁一字字地道:「白遵義!」
玉帳仙子大訝道:「白遵義?‘白將’白遵義?」
七殺翁點頭道:「一點不錯?」
玉帳仙子既驚且怒,勃然變色道:「姓白的這樣做,目的何在?」
七殺翁緩緩反問道:「一不為名,二不為利,入宮幾近五年,亦無不軌之圖謀,以雲姑娘這樣的聰明人,難道還真的要老朽再加解釋不成?」玉帳仙子遲疑不決,期期地道:「難道說」
七殺翁點頭沉聲道:「是的,雙將一直懷疑他們主人的失蹤與雲姑娘有關,五年前,雲姑娘於此地秘建聖宮,即由雙將中的白將設法混了進來,白遵義憑一手烹調絕藝,期蒙了姑娘五年,也伺候了姑娘五年,他因懷疑而入宮,復因失望而離去,因為他最後證實他們主人並不在這座玉帳聖宮中。」玉帳仙子一下呆住了,嬌軀顫抖,玉容無色,她似乎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恨了這麼多年,原來竟是白恨,心上人早就遭到了意外。愛一個人不遂願固然痛苦,而恨一個人,一旦發覺恨錯了,其痛苦則尤甚。玉帳仙子掙扎好半晌,始啞聲低低地道:「那麼,他怎會有劍飛那孩子……」
七殺翁深深一嘆,接著就將單劍飛獲授七星武學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玉帳仙子木立著,許久無言。最後,她緩緩轉過臉來,朝七殺翁點點頭,一語不發地,返身人宮而去。約莫過去盞茶光景,一名婢女自宮內走出,恭恭敬敬的向七殺翁遞上一幅素箋,同時疊掌萬福道:「主母說,她有點不舒服不能遠送聶老了!」七殺翁接過素箋一看,但見箋上寫道:「聶老一片苦心,解語永生難忘,茲今解語方寸已亂,欲收師師為義女事,不妨留待他日再議,另請聶老寄語單劍飛少俠,兩情久長,不在朝夕相處,應以報答師恩為重,而後方可涉及兒女私情……」七殺翁看得不住點頭,最後深深嘆,將素箋折起放入懷中,轉身大步向湖邊走去。
口口口三天後,雲夢道上,沿大洪山山脈,一老一少,並肩馳行如飛。
單劍飛舉目四顧,邊走邊問道:「泰山申老前輩和天山楊老前輩,他們兩位是不是也走的這條路嚴七殺翁搖搖頭道:「不一定。由荊山那方面過去也一樣,兩條路差不多遠近,分手時匆匆忙忙,沒有說清楚,不過,我們也沒有一定要與兩個老兒取齊的必要,如果事情出了蹊蹺,他們一樣要等老朽會商的。」又走了一段之後,單劍飛又問道:「此去目的地究竟是哪裡?何以在到達之後,便能判定出那位神威宮主是誰?這種種,為什麼前輩始終不肯明說?」七殺翁沉重地道:「不是肯不肯的問題,而是因為老朽有誓言約束在身,不到時候,明說不得。老朽要是瞞你,也不會將你帶來了,橫豎快到了,暫忍一時,又有何妨。’’曉夜不停,又是三天過去,三天後,到達襄陽。
襄陽過而不留,繼續向西,第二天傍晚,到達排山峰之下,單劍飛四下一陣打量,不禁訝然道:「這兒,不就是?」七禾翁點頭沉聲道:「這兒是房州境內武當山的支脈,是你所說的神威宮所在,也是我們三個老兒這次要來的目的地。單劍飛失聲道:「怎麼?三位前輩原來想直搗神威宮?」
七殺翁輕輕哼道:「在目前,尚未弄清那位神威宮主究竟是誰之前,我們三個老兒大概還沒有你這份興致。」單劍飛不勝迷惑地道:「那麼」
七殺翁手一揮道:「我們現在開始入山,我走在前頭,你跟著我,兩下須保持七八丈左右的距離,看到老漢發出手勢,便應隱起身形,不得招呼,萬勿妄動,三更過了,老漢自會趕來與你會合,切記了!」低喝一聲「起」!領先縱身登峰。單劍飛不敢怠慢,算好七殺翁已走出七丈之外,跟著真氣一提,躡縱而上。單劍飛一面飛縱起落,一面閃目四下打量,先還對行經之處。甚覺陌生,等到月亮自東方升起後,入山漸深,不由得愈行愈感心驚,他沒有想到,刻下奔去之方向,竟是神威宮秘道出口之後山。單劍飛甚為懷疑。七殺翁已說過,這次他們三翁並不是前來踩探神威宮,而是另外有目的,七殺翁所說不會有假,那麼,這難道僅屬一個巧合不成?走著,走著,單劍飛漸漸著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