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插翅飛去

金步搖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一天、二天、三天,神威宮中,安靜如常。

宮中,最安靜的,當數單劍飛。他照常飲食,照常各處閒踱,臉上掛滿笑容,看到那些護法和武士,經常揮手或點頭招呼。就為了他這種親切的態度,他贏得宮中武士更多的尊敬。武士們人人看出,他在等待,等待布達大典,他已經等於是我們的金錦統領啦!

自從神威宮主儲東宮鬼女,以及「藍紫」兩名分宮主外出,宮中高階人員就剩下西宮妖女歐陽瑤玉、「黑黃」兩名分宮主、公孫護法等十二三名護法和香主,以及兩名神秘怪異的黑衣老人。單劍飛直到二三天之後,方似有意似無意地問了一句:「那兩名黑衣老人是誰?」媚媚和香香同時吐了一下舌尖,搖搖頭,沒有開口。單劍飛又接著談淡問了一句:

「怎麼以後就沒有見到?」媚媚似覺再不答,未免太過分,因此以手遮口,悄悄說道:後山密室練什麼神功去啦,關於這兩人,你最好還是少問,你不看平常宮中從無一人提起嗎?」

單劍飛故意爭辯道:「鬼話!既然如此神秘,那麼,他們哪會在講武堂時時出現?」香香脫口道:「還不是為了你!」單劍飛迅速回問道:「為了我?」香香一時拐不過來,只好左右看了一眼輕聲道:「我們也是聽歐陽娘娘說的,那天,正值他們兩位封關之期,經宮主要求,請他們出席講武會客,對你品評一下。」單劍飛故意曬笑道:「這樣說來,我能活到現在,還是他們兩個決定的了?」香香輕哼道:「差不多!」媚媚介面道:「金錦統領一職,也等於他們兩位所賜!」單劍飛詫異道:「為什麼?懸獎在前,決戰在後,誰贏誰輸,尚在未決定之前,我之贏得勝利,全靠自己,幹嗎成了他們的恩惠?」香香哼道:「你懂!你就不覺得勝負之彩注來得太遲,也太突然了一點麼?」單劍飛道:「的確不錯,你最好再說清楚些!」媚媚低低解釋道:「當你一踏進講武堂,兩個老傢伙就將你看清楚了,當時,其中一個老傢伙說了句:「晤-難得!」等你答應了公孫護法的挑戰,另…個才說:‘可以決定一人為金錦統領!」宮主道:「二虎招爭,必有一傷,懸出金錦爵位,豈不成了變相鼓勵他們趨向極端?」第一個老傢伙道:「姓單的會贏!」第二個名傢伙冷冷介面道:「而且不致引起傷亡!」據說,那時宮主就在兩個老傢伙身後,因為雙方系以傳音方式對答,以至無人發覺而已。」

單劍飛當時聽得一身冷汗,他自以為智舅兼備,打子一場漂亮仗,不意事件演變和結果已落入別人意料之中。好可怕的兩個老傢伙!單劍飛猶有餘悸,心想:還好兩個老傢伙當天就閉了關,不然的話,他這幾天內心的秘密,豈不早就要給兩個名傢伙看穿?現在,他已無心去遲問兩個老傢伙的身份了,他惟一要做的,就是早早設法脫身,否則,等宮主等一行返宮,或是兩個老傢伙坐關期滿,那時,他恐伯就真的要變成插翅難飛了。依紫衣鄭一增之設計,出宮只有一法:由兩婢向歐陽妖女探出宮中通向後山的秘道,由秘道潛出,方保萬無一失。可是很顯然的,這一著,說起來蠻容易,要付諸實現,卻難同登天。所以,四五天來,他靜守,看上去他過得很平靜,實則他比誰都感到煩躁,不過,他的推備工作已經做得很夠了。宮中情形,他己瞭然於胸,那兩位陰謀者,公孫護法和金姓黑衣分官主,已給他明諷暗刺得神魂不定,雖然二人私底下接觸頻繁,然而,二人似已放棄每夜的無謂監視。萬事俱備,只是如何將兩婢打發開去。最後,單劍飛告訴自己:時日無多,看來不下狠心幹一場是不行的了!

首先,他叫來那名金錦劍字第十七號武士,一本正經地道:「你看來好熟,我們哪裡見過?」那名金錦十七號武士垂手恭回道:「卑士自幼入宮,自選入金錦隊以來,僅於三四前年隨舊任統領去過兩三趟襄陽,在卑士記憶裡,似乎以前並沒有見過鈞座。」媚媚一旁打趣道:「你忘了吧?」金錦十七號惶恐地道:「是的……也許……不過卑士確實是記不起來了。」媚媚笑道:「日前你到歐陽娘娘那邊去,在寢宮外面,單統領見過你一次你難道忘了麼?」金錦十七號這才-聽出是在拿他尋開心。他一方面因為這位媚媚是歐陽娘娘身前紅人,一方面又礙著有未來的頂頭上司在座,是以不但不敢發怒,且連正眼都不敢瞧一下,咳了咳,挽首無言。單劍飛回頭向媚媚道:「去通知副統領一聲,說十七號舉止合儀,應對得當,我很滿意,要暫時留他在賓館聽候差遣!」這一點,當然沒有辦不到的理由。

到了晚上,單劍飛問金錦十七號有無特長,金錦十七號答稱只會下棋,於是,單劍飛高興地道:「好,我們下幾盤,下完棋,你再歸隊吧!」棋下到二更左右,單劍飛見對面兩婢已經沒有聲音,便向對面那名金錦十七號道:「我總覺得我們無論在容貌、身材,以及聲音各方面,都似乎很相近,你有沒有這種感覺?」金錦十七號點點頭道:「是的,卑士亦……」單劍飛淡淡說道:「讓你明白了吧,這種巧合,正是本俠之所以要將你找來的原因。」口中說著,右手一把探出,金錦十七號方感不妙,氣穴已給閉住。

單劍飛小心而迅速的與金錦十七號對換了衣飾,將金錦十七號抱去榻上擺成打坐姿勢,然後,捻小燈蕊,悄步走出。他並不就此一走了之,反跑來兩婢房外,叩門將兩婢吵醒,兩婢開門揉著睡眼問道:「什麼事?」單劍飛以指立唇,輕輕一噓,迅速別開臉,同時以手指了指對面房中。香香過去張望了一下,回來輕聲道:」入定了?」單劍飛點點頭,意思似說:是的,我走了,特地過來通知你們一聲,別去打擾他。語畢,一步一步輕提淺放,佝腰而出,兩婢始終沒有看清他的臉,也沒有聽到他的聲音,由於兩婢睡意仍濃,竟然無一起疑。走出書院,單劍飛膽就大了。宮中地勢他是熟悉的,月色很淡,他更不愁誰能於匆促間將他認出,他昂首挺胸,大步向後宮走去,就像身負要務似的,果然,連過外宮三道警衛,見是錦衣武士,無不側身讓路。後宮警衛雖較前宮更嚴,然由於後宮值勤者均為金錦武士,彼此間只須以眼角瞟及對方之服飾,簡直連正眼都懶得多望一下。

單劍飛順利到達西宮妖女寢宮之外。他閃目打量了一下,覺得在禁宮中登高竄低終究是冒險舉動,反不若過不了關時閃電出手來得安全;於是,他將頭昴得更高,筆直自兩名金錦武士中間走過去,兩名金錦武士果然絲毫未加攔阻,走過後,方聽身後一名金錦武士輕哼哼道:「十七號在歐陽娘娘身前愈來愈紅啦!」單劍飛朝天上的烏雲扮了個鬼臉,同時以眼角溜察兩邊環境,看清之後,單劍飛不由得又驚又喜。妖女這座寢宮,花木扶疏,幾乎到處都可以藏身,放眼不見一絲燈光,靜得有點可怕,單劍飛拐一個彎,連忙貼身一座涼亭之後。

現在,他希望能找出妖女臥處,撲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方式將妖女制報,然後挾令她指出秘道所在。

一在明處,一在暗處,妖女功力縱然超過他,他相信,在出其不備之下,還是可以得手的。單劍飛耳目並用,一路向裡捱過去,最後,他來至數座小樓之間,隱身遊眺,心中頗感納罕道:「樓有三四座,均無燈火,那一座才是妖女臥室呢?」正遲疑問,忽見一條輕巧的身形,幽靈般於對面樓上護欄間一閃而沒,單劍飛大感驚奇,心想:「這兒是什麼所在,何來神秘夜行人?如果妖女本人,她為什麼要採取這種方式出入?如屬不法之徒,怎麼不見有什麼響動」

單劍飛又注視了片刻,見仍無任何動靜,便決定悄悄跟上去查察一番。單劍飛極盡靈捷之能事,輕拉緩攀,狸貓般伏去樓後陽臺門窗下,身軀剛剛貼定,即聽得妖女的聲音低而且顫抖地埋怨道:「冤家,你,你真的不要命了麼?」一個帶喘的男人聲音低低懇求道:「求你……瑤玉……我……實在熬不住了,自從上次在魚臺匆促相會,草草了事,這麼長一段日子,我,我……」赫然竟是那位被他削去四根指頭,金姓黑衣分宮主的聲音。接著,有了一陣小小的掙扎和騷動,似乎一個想用強,一個有所顧忌,拼命在撥打前者的手。突然妖女低低一聲尖叫道:「你咬人?」黑衣分宮主窒息般地喃喃道:「是的,我已巴不得同歸於盡,你嚷吧!」但聽妖女長長一嘆道:「冤家……」騷動再起。

單劍飛眉峰一攢,偶爾抬頭,眼光所及,忽然生出一計。他看到不遠處有座鐘樓,身形起處,徑向鐘樓凌空射去,樓中剛剛探出一顆頭顱,單劍飛雙足已然找著實地,一個閃撲,將值更人制住。接著,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著鍾槌,捨命狂敲!哨,哨,哨,哨……鐘聲急而且亂,時值深夜,更是扣人心絃。轉眼工夫,西宮內四樓燈光通明,妖女的那一座也不例外。不過,或許是變生倉猝,外面情況不明的關係。單劍飛並未見到那名黑衣分宮主自妖女樓中竄出。單劍飛暗暗冷笑道:這樣更好!他想著,不但手下未停,反而敲的更急。

遠處,連前宮也亮起火把了,四面八方,各堂武士俾蝗蟲般齊奔西宮這邊而來,後宮金錦武士,捷足先至,眨眼便將西宮四下圍住。妖女身著睡衣,蓬鬢散發,於樓臺上倉皇出現,單劍飛揚聲厲呼道:「賊人甚夥,均從密道進入,請歐陽娘娘快派人將密道出口堵住!」妖女歐陽瑤玉在心虛、情急、慌亂、震駭之中,竟忘了先問賊人在哪裡?有多少?甚至連一名金錦武士那來的這等充沛中氣也給忽略過去,當下手一揮,對面樓臺上,立有四名女婢翻牆縱人中間主宮。單劍飛知道了:「秘道在主宮之中。」他仍然不慌不忙,手一指又叫道:「為首賊人,已潛入歐陽娘娘寢處,快搜!」

三四十名金錦武士,箭一般應聲竄射而上,只見妖女不住跺足,卻喊不出什麼來,下面的金錦武士以為西宮娘娘震怒,嗖嗖之聲不絕,眨眼間又撲上去十餘名,同時,前宮各堂之香主、護法,及各堂武士也多趕至,單劍飛知道,再遲就來不及了,真氣一提,撲向中宮。

在全宮已呈鼎沸狀態中,一名金錦武土的行動,自然無人注意。那一邊,人聲鼎沸,天翻地覆;這一邊,單劍飛三五個起落,已經悄然掩來中央寢官方面。

單劍飛存身暗處,引目四察,他見四名婢女刻正神色緊張地分守於一座假山的四角,他知道,密道的出人口,必然就在這座假山之下。現在的問題是,他將如何處理這四名婢女?

最乾淨利落,莫過於來個快刀斬亂麻,七星劍出手,一劍一個。可是,他能這樣做嗎?這時,但聽西官方面有人驚呼道:「歐陽娘娘……您……這是什麼意思……您……您不但不讓我們進去,怎麼反要出手傷人?」歐陽娘娘說了些什麼,沒有聽清楚,只聽到那名嗓門兒特高,不知道是一名香主還是一名護法的傢伙又叫道:「是的,卑職是外宮執事,可是,金錦正統領懸缺,副統領又不知去了那裡,我們也是為著娘娘安全,因為奸細已潛入娘娘寢室,才想進去搜一搜,卑職是今天本宮之總巡,職責所在……」想及那對姦夫淫婦刻下之滾油處境,單劍飛不由大感快意。就在這時候,假山背後突然嗖的一聲射出一條人影。

四婢有如驚弓之鳥,循聲回望,一聲脆叱,便待揮劍攻去,但見來人身形一落,冷冰冰的喝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四婢一齊發出輕啊,同時垂劍萬福道:「見過蕭副統領……」單劍飛見來人一身金錦武士裝束,腰間左刀右劍,氣派迥異常人,本就料著了幾分,現在再聽四婢這樣稱呼,知道不會錯了,此人正是隻聞其名,而未謀其面的金錦副頭目蕭一秋。那位金錦副統領傾耳怔神道:「那邊出了什麼事?」一婢急忙答道:「西宮警塔值班人發現大批身份不明的人物湧向西宮,其中且有數名已經進入歐陽娘娘之寢處……」金錦副統領疑惑地岔口道:「那批人系自何處入宮?」那名女婢指向假山道:「全自這條……」

副統領勃然大怒道:「胡說!本座巡行後山,始終沒有離開過密道人口方圓半里之內,來人難道會隱身法不成?」四婢愕然,副統領手揮道:「這一定是內奸滋事,帶本座過去看看!」接著,五條身形聯翩越牆而去。

單劍飛不意有此巧遇,暗念一聲阿彌陀佛,飛身竄出。他戒備著去假山的背後一看,原來山後開著一個儀容人身的窟窿,洞口上垂覆著一綹綹的野草,如非有心人,就是在大白天,也很難看出它就是一條密道的出入口,單劍飛不敢怠慢,真氣一提,探身躍入。密道人口雖然狹窄,進入地下,卻甚寬闊。單劍飛挨壁急行,走了約莫三五十丈光景,前路忽阻,伸手摸觸,知道已抵後山出口處,挨壁上升,頂開一片木盞,縱身跳上地面。單劍飛仰望滿天星斗,深深噓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他見不遠處有著幾塊大石頭,心中一動,忙過去,抱來塞入密道中,然後方整整衣襟,向山外縱身奔出。

單劍飛一路西行,第二天,向山中樵夫一打聽,知道再過去便是川陝交界的鎮坪,已離丐幫總舵所在之散花峰沒有多遠,於是,他決定去一趟散花峰。單劍飛因為山中迷路,走了五六天,方才來到散花峰,到舵上一問,小叫化舒意不在,意外的卻見著了丐幫幫主,「風雲叟」趙令威。風雲叟趙令威的外貌,完全出乎單劍飛的想像之外。在他猜想中,風雲叟不是一名老態龍鍾的老叫化,也必然是個須蓬髮結、一身骯髒的怪人,從風雲二字著想,其人十之八九,可能還會有著一付凶神惡煞般的長相也不一定。那想老丐風雲叟雖然年過七旬,看上去卻只像一名四旬出頭的儒者,長方臉、黑黑的皮膚、稜角分明的五官,身穿一襲破舊的皂袍,神態沉穩,不苟言笑。見面之下,予人印象最深的,便是那雙寒電般的眼神,以及腰際那根七結相連的醬色板帶,單劍飛拜見後,不由得敬意潛生。

風雲叟擺手命他坐下,先問了-些獲傳七星武學,以及結識小叫化舒意的經過,最後注目問道:「那位神威宮主你始終沒有見到?」單劍飛道:「不但晚輩沒有見到,就是該宮分宮主以上的人物,都還有很多人至今不知他們宮主生做何等模樣呢!」風雲叟沉吟著點點頭,正待再問什麼時,忽有一名三結知事丐近門稟報道:「有不明身份之來人,帶著一隻方形木盒,說要交給本幫收下,問他來自何處,盒中何物他則閉口不答,是以特來請示幫主定奪。」風雲叟目光眨動,沉聲道:「收下它來!」那名知事丐期期地道:「那人還說要本幫制發收條,他好回去覆命。」風雲叟揮手道:「開給他!」那名知事丐出去約摸盞茶光景,雙手捧著一隻木盒,再度走進來,風雲叟點點頭道:「放下來,開啟看看。」那名知事丐依言將方盒放落地面,運勁小心的將木盒撬開,風雲叟、單劍飛,一致聚神凝目向木盒望去。

盒蓋移開,知事丐首先發出聲驚呼,踉蹌退出半步,瞠目愕然如呆。盒中放著的,赫然竟是一顆人頭。這顆人頭顯然經過藥物處理,容色不變,一如生前。

單劍飛神思一定,忙向那名知事丐問道:「來人走了沒有?」知事丐惶然道:「走啦!」單劍飛匆匆起身道:「快追,這傢伙正是神威宮派來的。」風雲叟突然沉聲道:「且慢!」單劍飛訝然轉過臉去道:「再遲就恐怕追不上,幫主有什麼吩咐?」風雲叟臉寒如鐵,冷冷地道:」不必追出去了,劍飛,來人僅屬一名使者,縱然追及,亦不便拿他怎樣,倒是你說此人來自神威宮,憑什麼能夠如此-口斷定,這一點你且說說看!」單劍飛指著盒中人頭,有點發急道:「幫主知道這顆人頭是誰的嗎?殘害關洛分舵十四名弟子生命的,是他!在淮陽,以丐幫五結弟子之符記逼奸民婦的,也是他!他便是神威西宮妖女歐陽瑤玉的面首,黑衣分宮的金姓分宮主!」風雲叟靜靜聽完,臉色頓呈一片死灰,身軀搖晃著,幾欲栽倒,單劍飛大驚道:「幫主你怎麼啦?」風雲叟無力地揮揮手,欲語無言,終於咬咬唇,噙著一泡熱淚,轉身顫巍巍的向裡屋走了進去。單劍飛茫然回過頭來道:「這是怎麼回事?」

但見那名三結知事丐痴望著盒中人頭,喃喃道:「幫主寵愛你,整個丐幫敬重你,自你的行蹤不明,你的職位懸缺未補,便是一個最好的例證,而你,姓金的,不意竟會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照這樣看來,促令前任總香主走火人魔,喪失了一身功力,及事後另一位二結弟兄的無端夭折,大概也是你這個罪魁禍首的傑作了……」

單劍飛大駭道:「這位知事大哥,你,你在說些什麼?」那名三結知事丐深深一嘆,轉過臉來,苦笑笑道:「單少俠難道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就是本幫尚未除名的‘五結總香主’,屠龍丐’金嘯風?」武林中,彤雲密佈,雷聲隱隱,一陣暴風雨,眼看即將來臨,而且是無可避免的了。神威宮的出現,現在已經不再是什麼秘密子。首先感到震怒的是君山玉帳宮創始人,「玉帳仙子」雲解語。神威宮門下四處現身,公然佩劍用劍,這是令人難以忍受的。

如不加以懲處,「玉帳聖宮」勢將無法再受武林重視,同時,」玫瑰花符」的威信也將隨之一文不值廠。因此,玉帳仙子下令,由「玫瑰聖女」、「左右花相」、「十二舍釵」,全面出動,凡遇神威宮門下,‘律殺無赦。目下這位「聖女」,已非原先那位「紫衣雲師師」,而代之者,即為前此那名「花令」,只不過外界一時尚無所知而已。除此而外,另有兩項同樣令人聳動的傳聞是「四大神翁」中的「泰山太陽神翁」、「天山天池隱翁」先後出現行蹤,兩翁不改原來面目,已給江湖上老一輩人物認出來了。

再一件便是丐幫幫主「風雲叟」,不知為了什麼事,正在調集著天下各地分舵之高才能手。以上種種跡象,都在暗示著,武林中一次空前的大沖突,已漸臻一觸即發之白熱階段。

在這一片陰雲覆蓋之下,目前,處境最危險的,當數「無才夫人」與「白衣楚卿卿」一對師徒。楚卿卿由鬼女下令釋放,在楚卿卿而言,她並不明白她所以能獲釋的原因:正如她只知道神威宮將有事要挾,而並不十分清楚神威宮為什麼要將她誘逮的原因一樣。楚卿卿高高興興的回到車蓋山,婦德教中,已十去九空,問那位留守的龍姑娘,只知道單劍飛來過又走了,而她師父,無才夫人更走在單劍飛之前,楚卿卿深感迷惑。之後,楚卿卿好不容易才將師父找著,兩下一對證,才知道她的自由,原來是單劍飛的自由換來的。師徒一急,連忙趕向武當。

武當,正是楚卿卿除去黑罩,重見天日的地方。可是,神威宮在那裡呢?楚卿卿只知道她是經一日夜路才到武當山下的,來自何處,她也無法指認出來,因此,師徒在武當三清道長協助下,終日搜尋於鄂西那片綿延千里的亂山中,卻不知單劍飛刻下業已脫出神威宮……

離開散花峰,單劍飛來到長安。

刻下的單劍飛,心情正處在極端的矛盾之中。神威宮所在,日前只他-人最清楚,他,要不要將它透露給君山方面呢?假如那樣做,正合兵家借刀殺人,引虎相爭之計。然而,他能那樣做嗎?在地利上,在人力上,如果由玉帳宮向神威宮發動攻擊,玉帳聖宮,顯居不利地位,他對玉帳仙子並無好感,但叫左右花相及十二金釵那批無辜的少女奔赴一場血劫,也實在有所不忍,尤其尤其他尚未弄清楚傳聞中的聖女,是否就是恢復自由的雲師師。另外,最使單劍飛不能釋於懷的,便是那天鬼女只說了一半的那句「像你這個老鬼師父又怎麼樣?哼哼,他今天,還不是還不是「還不是」怎樣呢?不論這句還不是下面該接的是句什麼話,可以斷定的,他師父,今天一定還活在人世。理由是:鬼女接著的那句「他死了」,說得實在太勉強了。師父一定仍然活著,這是個令人激動的證實,可是,底下的問題是,師父如活著,他老人家在哪裡呢?還有,假如雲師師尚未恢復自由……

在長安,單劍飛思念著師父七星老人,思念著玫瑰聖女雲師師,同一時候,在另一個遙遠的地方,另一位多情的少女,卻在思念著單劍飛。她,便是關外那位四川唐門惟一的後裔,「迷魂倩女」唐心儀。單劍飛離開關外,是在仲夏,而現在,夏天過去,秋天已來了,關外風沙,也隨之愈刮愈大……漫天風沙中突然出現心上人英俊的身影,因為心上人在離去時並未約定何時再來關外,她期待,也可以說是幻想著,幻想著何日才能衝出這片風沙,奔向關內,奔向天涯,奔向海角,奔向心上人的身邊……不幸的,迷魂倩女唐心儀,在這種日復一日的焦思苦待中,想獲得的,沒有得到,結果,一場血災已在暗中悄然掩近。丐幫七老在中毒之後,該幫總舵那位盂香主曾經這樣說過:「用毒解毒,自以四川唐家最為出色,不過,四川唐家自從三十年前,遭了‘鬼女’陰美華之母‘瑤臺羅剎’那場慘殺之後,是否尚有後人留下,實在頗成問題……」事實上,唐氏一門,當時的確也只留下兩個活口,一位唐老夫人,一位年幼無知的唐公子。之後,老夫人攜公子輾轉潛赴關外,十餘年後,公子成家,生下現在這位唐心儀姑娘。但由於老夫人未傳那位唐公子武功,一對兒媳於行動戲耍之際,竟雙雙為猛虎所傷,失血過多,以致不治而亡。「瑤臺羅剎」之夫,當年系不慎失手喪於唐老先生之淬毒暗器,瑤臺羅剎不怨其夫之習藝未精竟率眾血洗唐家滿門,唐老夫人以劫後之身,萬念俱灰,本擬息下怨怨相報之心,就此定居關外,所以未教唐公子武功,現因獨子身亡,痛定思痛,覺得生死有命,盡逃避也不是事,於是一面暗中召集以往之門生故舊,一方面又將絕學再傳之孫女唐心儀,以期待東山再起良機。

那天,那名黃衣分宮主曾向唐心儀恫嚇:「原來你們一家子躲來天山?嘿嘿,那可好,今後有你們這一家瞧的也就是了!」糟就糟在迷魂倩女之後並未將這段話報告唐老夫人,以致大禍已日近臨頭,隱居關外秘谷的這-家尚是渾然無所覺……那是一個初秋的夜晚,飯後,唐老夫人坐在庭院中,輕輕撫摩著孫女手背,憐惜地問道:「丫頭,這幾天來,你老是茶不想,飯不思,到底什麼地方不舒服,怎麼不跟奶奶講明?」心儀姑娘只是垂首不語,老夫人默然片刻,最後輕輕一嘆道:「其實,就是你口頭不說,奶奶也知道。」心儀姑娘抬起臉,欲語還休,終又伏下身去低低喚了一聲:「奶奶……」唐老夫人緩緩掉過頭去向一名女婢交代道:「去請胡總管和郝總管!」女婢出去不久,領來高大的胡總管,以及那位矮矮胖胖的郝總管,兩位總管人院,並肩垂手而立,靜待老夫人吩咐。

唐老夫人望了孫女一眼,沉思有頃,終於抬起臉來向兩名總管莊容盲道:「老胡、老郝,你們兩個自小追隨先夫,可說是唐家的老人,也可說是心儀這孩子的叔祖輩……」胡郝兩總管一致惶然躬身道:「主母言重,奴才們不敢當。」唐老夫人改了顏,接下去輕嘆道:

「四川唐家,有名的只是擅於用毒和解毒,唐家的人,心地並不毒,別的不說,就像你們這兩條血性漢子,如唐家有虧待你們的地方,你們也不會呆到今天了,但是,扛湖上,一提四川唐家,唉唉……」郝總管不安地道:「奴才等本是老主人身邊一介僮僕,蒙老主人不棄,除授以一身武功,並賜傳唐家秘學,恩厚如天,殺身不足以言報,主母如今這樣說話,莫非奴才等近日有甚差錯,如有,尚乞主母明訓……」唐老夫人連連搖頭,笑道:「老郝,你誤會了。」說著,手向四下一比,又接道:「你們這就去收拾一下,老人以及縱關外這一帶僱用的,一律予以遣散,今夜收拾好,明天我們便可以上路了。」胡總管眼中發亮,興奮地道:「主母意思,是不是返回川中故居?」唐老夫人點點頭道:「是的,-個人上了年紀,常常會想到出生和長大的地方,老身這把骨頭,實在不願就在此埋骨關外石片風沙之中。」

唐心儀喊得一聲「奶奶」,已激動得跪下身寺去,緊抱著祖母雙膝,失聲嗚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