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駝子淡淡吩咐道:「小心了」手掌一翻,突向金陵小五通頸間切去,金陵小五通只在喉頭「嗯」了那麼一下,脖子一歪,擺擺然倒地!
單劍飛先怒後驚,完全看迷糊了!
胡駝子以聖宮人物的身份,打死白面書生尚有可說,如今意又將金陵小五通打死,這可該怎麼解釋呢?
他們這次出宮為什麼?聖宮不是正迫切需要有關「萬劍會」
與「護劍會」的訊息嗎?
單劍飛愈想愈覺得胡駝子這個人不但不可理解,同時也太可怕了,心生寒慄,不禁將全身移藏柱後,臉面剛剛縮回,即聽空地胡駝子在自言自語地道:「老夫算定這兩個傢伙身上會有這類玩意兒,果如所料,嘿嘿嘿,小金寶呀小金寶,你這浪蹄子,口u聲聲嫌老夫年老無用,嘿嘿,下半夜可夠你這浪蹄子受用的了,嘿嘿嘿……」
聲浪漸去漸遠,剎時寂然。
單劍飛聽呆了,他做夢也沒想到胡駝子竟是這麼個下作的人!
常年處身聖宮鶯燕群中,耳濡目染,難免不為聲色所動,一旦外出,偶爾宿娼,尚不算什麼大罪惡;但是,以他胡駝子這把年紀,竟因貪色而棄公務於不顧,且於出手間那麼卑劣狠毒,豈不令人為之齒冷?
單劍飛發了一會兒呆,輕嘆著搖搖頭,返身向城中走去。
回到客棧,棧中人已多安息,只賬櫃後面有個夥汁,伏著打盹,他也不去驚動,悄悄走進後院。
經過胡駝子臥房窗下,房中黑洞洞的,一絲聲息沒有,於是,他徑自回到自己房中。
閂上房門,和衣倚躺床頭,面對孤燈如豆,腦海中思潮起伏不定,回憶過去,恍恍惚惚,展望未來,渺渺茫茫,而對目下武林,除了迷茫和感慨,他說不上什麼來,他所接觸到的,只是一片骯髒和雜亂……
他電不知在什麼時候倦極睡去,醒來時,天已大亮。
他見陽光已自窗外穿簾射入,驚覺時辰不早,立即一啊躍起,匆匆整衣奔出,瞥及隔壁房門虛掩如故,知道胡駝子尚臥未起,始放心地深深籲出一口大氣;想及昨晚之事,不由得心底暗哼道:「不得耽誤一早上路,是你板著臉孔吩咐的,現在可要對不起了!」
於是他也不管對方什麼時候回來,總共才睡了多久,走卜去敲敲門框叫道:「喂,胡大師傅,好升帳啦!」
不知是胡駝子沒有聽到,還是故意不理,房中竟然久久不見回應。
單劍飛火了,腳尖一踢,房門向裡飛開,碰出很大聲響,又叫道:「懶覺人人會睡,胡大師傅……」目光一直,倏而住口;床上枕被疊得整整齊齊,鬼影子也沒有一個!
是已經起床?還是根本徹夜未歸呢?
他連忙跑去前面問店夥,那個斜眼店夥將一對眼珠轉去眼角,歪著脖子笑道:「這個麼……嘻嘻……除非不得其門而人,否則的話,能玩個十天半月就回來,那已算不錯的了……」
單劍飛氣為之結,那名店夥頭一甩,將一對眼珠換一個方向,壓低嗓門兒又笑道:
「‘碰上小金寶,有氣不會散,銀子不光不會了……」額角一低,突將一對眼珠向上推升,自雙眉之間望向單劍飛,笑著噯昧地道:「這兒除了‘小金寶’,最近又來個「賽金寶’,談到那一方面,喝!嘿!怎麼樣?相公,有意思不?」
單劍飛伸手一拍對方肩頭道:「很好,等等再說吧!」
那夥計殺豬般的一聲痛叫,手上茶壺撲託跌落,滾水濺上腳背,又惹來一陣怪叫怪跳。
單劍飛只作不知,大步走出前廳。
他在城中隨意逛蕩,中午返棧一問,沒有回來,晚茶時分又回來問,依然沒有回來!
天黑了,上燈了,還是沒有回來。
單劍飛好幾次忍不住要問明地點找將前去,最後想想,又忍下了;他實在不願涉足那種地方,店夥的話無非是誇大之詞,這兒是岳陽,與君山只一衣帶水之隔,胡駝子縱然一時胡塗,說他會為女色昏頭,則絕無可能。
他想道:「算了,算了,多等一天,就多等一天罷。」
可是,出入意料之外的,第二天,整整一天,胡駝子依然不見音信。
這一來,單劍飛可無法再容忍了,等到天黑,他問明那個小金寶的住所,忿忿然走出客棧;小金寶住西城,就在岳陽樓左近,不消盞茶工夫,已然抵達。
那是座深巷中的一幢普通磚造住宅,惟一的不同之處;便是門口多掛了兩盞風燈,風燈上貼有紅紙剪成的「金寶」兩個字,風燈下面分別站著兩名長衫衣袖高卷,黃臉上佈滿煙容的瘦削漢子。
剛聽到巷口單劍飛的腳步聲,兩名長衫漢子頭都沒有抬一下,其中一名便立即拉長沙啞的喉嚨吆喝起來:「大爺到啦,打簾」
單劍飛一愣,不期然停下腳步;兩名長衫幫閒也適於這時轉過頭來。
兩人一見來的竟是個衣著寒傖的少年人,也愣了一下;先前那個喊打簾的漢子,這時搶上一步,沉臉喝道:「找誰?」
單劍飛本來還有點躊躇,給這一喝,膽氣反而壯了。
於是緩緩走過去,冷冷反問道:「到這兒來,你們說是找誰呢?」
另一個漢子鼻中嗤了一聲,將單劍飛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週而復始,一連看了幾遍,方始皮笑肉不笑地陰陰說道:「老弟,這兒單單幾個壓歲錢,是不夠消費的,啊!」
單劍飛右掌一提,便待揚起括去,忍了忍,終又放下。
於是側臉問道:「要多少才夠開銷?」一面取出胡駝子前天給他的錠銀子,揚了揚道:
「這個夠嗎?」
胡駝子給他的這錠銀子,足重十兩,兩名漢子見於,眼中立即光亮起來,一個搶著甩袖拱手道:「相公初次來,彼此面生,俗浯說得好……咳咳……」那句俗語,卻沒有交代出來。
先前那漢子立即揚首向內喝道:「打簾啦!」
單劍飛雙頰一熱,心中又亂了。但是,事已至此,騎虎難下,不進去也不行了。一腳跨進院門,管絃笑語,立自四廂傳送過來。紅燭映窗的廂房中,有苗條人影貼向紙檑,有柳眉杏目半探門外;看清來客,矯作的輕笑化成「咦」、「噫」,一剎那,全部靜止下來。
直到現在,單劍飛方弄明白,所謂「小金寶」,原來僅是這家妓院中最有名的一個,他一直以為這地方只住著「金寶」
個人,因此,問題來了,他將去哪間廂房找胡駝子?
一名發插絹花,臉塗厚粉的中年婦人,正以懷疑的眼光,路打量著迎了過來。
單劍飛一狠心,什麼都不管了,正如武學上所說的「以靜制動,變化自能隨心」,怎麼來,怎麼化解,一切見機行事好了。
那名顯為本院鴇母的婦人,眼望單劍飛身後,領會著那個漢子的眼色和手勢,闊唇上掀,作了個無聲之「哦」,旋即臉色一緩,向單劍飛疊掌福身道:「相公請西廂上房坐。」
單劍飛昂頭,跟著那名鴇母,踱人走廊盡端一間小客房,接,有丫環過來鋪臺子,端盤子,房中立即熱鬧得不亦樂乎。
單劍飛朐有成竹,悠然端坐著,不聲不響。
鴇母上前堆笑請問道:「相公有熟姑娘嗎?」
單劍飛臉一抬,反問道:「這麼進來一次,要多少銀子?」
鴇母傻了,任她歷盡滄桑,這個問題看樣子也是回答不了!
臉上眉眼變位了好半響,這才為難地期期說道:「這要看你相公……這,這,分好幾種呀!」
單劍飛不耐煩道:「我說普通的!」
旁邊一名丫環忍不住卟哧一聲笑出聲來,單劍飛猛一扭頭道:「這有什麼好笑,既然分好幾種,當然有普通的了!」
這一來,可不止一個丫環笑了;最後還是跟進來的那名長衫漢子看出這是怎麼同事,當下搶進一步打躬道:「不多,不多,三兩五兩隨便賞!」
鴇母臉露訝色,那漢子一咳偏臉,迅速遞出一道眼色,似說,「碰上這種土娃兒,有什麼好客氣的?」
單劍飛自然注意不到這些,這時又從懷中掏出那錠銀子,在燈下掂了掂,然後點點頭,雙手一折,分成兩半,收起大的一半,遞出小一半道:「你們說三兩五兩隨便,這一塊大概是四兩上下……」
能將一隻銀錠子信手摺成兩半,這份手勁該有多大?房中的人,全是一愣,瞧呆了。
但是,單劍飛並非有意炫霹,他這時一心一意想快點解決問題,根本就沒有留意到這些細節,稍稍一頓,接下去說道:「拿去!不必再張羅了,我只是來找一個朋友,找到了馬上就要走。」
鴇母不敢伸手接,張目惶恐地道:「相公那位朋友,請問生做什麼樣子?」
單劍飛無可奈何,只好比了說道:「一個駝子。」
鴇母愕然道:「駝子?」
單劍飛怕她掩瞞,連忙說道:「前天晚上來的,一直沒有回去,沒有關係,我們是一起來的,他如真的不肯見我,你們代我傳句話也行了!」
鴇母發怔道:「投有見到這個客人呀!」
單劍一也跳了起來道:「怎麼說?」
鴇母嚇得連連後退,還是那漢子膽量大些,這時上前連連哈腰道:「稟報相公,沒有就是真的沒有,我們吃這一行飯的,說什麼也不敢在相公這等人面前……」
單劍飛看出不是虛言,不待對方話完,銀子在桌上一丟,如飛奔出。
對面一間廂房中,一名眉目如畫的絕色美人這時探首窗邊,向這邊嬌滴滴地問道:
「娘,什麼事呀?那位相公做什麼不多坐一會兒?」
鴇母微喘著揮手道:「沒有什麼,金寶,沒有你的事。」接著合掌喃喃道:「阿彌陀佛,大慈大悲,救苦救難,我的媽啊……」
小金寶秋波流注,斜睇單劍飛修長的背影於院門外消失,菱唇輕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默默縮回窗內。
單劍飛一口氣奔回客棧,一腳剛剛跨進前廳,那名斜眼夥計立即高聲嚷了起來道:「回來啦,回來啦!」
單劍飛猛地一愣,張目道:「回來了?回來多久了?」
斜眼夥計上來賠笑道:「小的是說您回來啦,相公。」
單劍飛直恨得牙癢癢的,他對這廝本來就,沒有好感,值此氣頭上,直想一個巴掌打過去,勉強忍住怒火,瞪眼叱道:「我回來了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斜眼夥計連忙哈腰賠不是道:「是,是,是,小的冒失了!
小的意思本心實在是說,那位駝爺前腳走,相公後腳到,小的們正在唸著,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就到……」
單劍飛又是一愣,急忙問道:「怎麼說?那位駝,駝師爺剛剛回來過了?」
斜眼夥計搖頭聳肩道:「是的,他,他老人家居然沒給迷上,真是出人意外。」
單劍飛道:「現在他人在不在後院?」
斜眼夥計搖頭道:「不,去了洛陽。他說急事須先走一步,要相公隨後慢慢趕去,房錢算到明天,相公還可以再歇一宿,嘍,這包東西是他留給相公的。」
單劍飛接過開啟一看,只是兩錠銀子,別的什麼也沒有,於是抬起臉來問道:「洛陽什麼地方沒有說嗎?」
斜眼夥計微吃一驚道:「相公不知道?他,他說相公知道的呀!」
單劍飛含混地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這一夜,他想得很多,但是,每一個問題,都是矛盾的,實在摸不透胡駝子到底在弄些什麼玄虛。
他殺死「白面書生」,不足為怪;因為「白面書生」要,「‘萬劍會」及「護劍會」報警;而「白面書生」的武功又顯較「金陵小五通」高強,他不出面,「金陵小五通」定留「白面書生」不住。
可是,「金陵小五通」是報訊來的,為什麼也要把他一併殺卻呢?縱然看不慣「金陵小五通」的人品,但是,公是公,私是私,「萬劍會」與「護劍會」的訊息何等重要?為什麼口供也不問一下,就驀然出手呢?
還有,他佯裝去找名妓小金寶,事實上卻並沒有去,那麼,他這兩天兩夜究竟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
單劍飛又想道:「他扯慌,難道是為了要瞞過我嗎?」是的,這一點很有可能,單劍飛又想:「他殺完‘白面書生’和‘金陵小五通’後的那番自言自語,顯系已看清了我躲在亭後,而故意在敲我耳朵邊子;可是,他為什麼要瞞我呢?殺死‘白面書生’和‘金陵小五通’這等大事都不在乎我知道,難道另外還進行的一件事,竟較這事還要重大嚴密些不成麼?」
也許是,不過,這仍有令人想不通的地方。
他單劍飛已不是三歲的小孩子,要瞞住他,是不容易的,這一點,胡駝子不會不清楚;可是,胡駝子仍然這樣做了;有些事讓他參與,有些事卻又不讓他知道,歸根結底一句話,矛盾而不可解!
第二天,單劍飛並沒有依照吩咐,取道奔赴洛陽,相反的,他卻去了西城岳陽樓;他這樣做,有他的目的,也有他的仗恃。
他來洞庭地面,原為了尋訪那位「姓白的」神秘人物,胡駝子井設有限定他一定要在那天趕到,能多留一天是一天,也許機緣湊巧,「姓白的」給他找著,什麼胡駝子趙跛於,他也毋須再管了!
至於君山聖官方面,更簡單,無論什麼時候給她們碰上,他;都可以這樣說:「胡駝子不見了,正在考慮是等好,抑或回宮報告的好。」
單劍飛在樓下徘徊了一陣,終於毅然登樓。
他直徑走向裡角,選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他知道到這兒來的人,如果不叫點酒,點綴點綴,是不可能的,於是他除點了兩樣菜,也叫了兩壺酒。
吃喝間,忽聽鄰座有個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道:「你老弟這一問,町將老朽給難住丁,要說對古今詩人來個總評,哈哈,這個問題……」
單劍飛暗訝道:「總評古今詩人?是誰不為他人設想,居然提出這樣一個大問題?」
偏臉望去,對話者是一名中年文士和一名柳髯老者,兩人隔席對坐,氣質都很清雅,單劍飛打量之下,不禁油然生出傾敬之心。這時但見那柳髯老者自捋髯沉吟,似乎在整理答案。
單劍飛見老者對這一問題竟然沒有拒絕回答,不由得精神大振,他倒要聽聽此老對古今詩人怎麼個評法?
就在老人沉吟未語之際,另一席忽有人淡淡說道:「一想就是這麼老半天,真叫人蹩得難受。」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者竟是一名神采俊逸的白衣少年,單劍飛愕然忖道:「此人之丰姿,與玫瑰聖女以男裝出現時軒輊難分,我上樓時怎麼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他怕對方又是女扮男裝,不免打量得特別仔細,白衣少年忽然朝他望來,四目相接,單劍飛雙頰微熱,白衣少年也是微微一怔,接著又衝著他淺淺一笑,貝齒如玉,神態自然,瀟灑間另具一股英揚之氣。
單劍飛釋然了,於是,也報以一笑,然後移開視線。
聽了白衣少年的兩句話,那名柳髯老者尚不怎樣,而那位中年文士卻有點受不住,當下臉色一沉,冷笑道:「這位弟臺如此相催,想必博學得很,何不徑直代為作答?」
白衣少年笑了笑,緩緩說道:「代答亦無太難之處,概略說來,詩始在百篇,而楚辭,而古風,而樂府,其次方及唐宋,詩品則有九等之分,曰高、曰古、曰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悽婉;如欲總評古今詩人,基上述九品之格,卻不妨兼採精約,略而自魏晉始……」全樓為之寂然。白衣少年緩緩接下去道:「魏武帝之詩,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鮑明遠如飢鷹獨出,奇矯無前;謝靈運如東海揚帆,風日流麗,陶淵明如絳雲在天,舒捲自如;王維如秋水芙蓉,倚風自笑,韋應物如園客獨居,暗合幽微;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葉灑脫;杜牧之如銅丸走盤,駿馬瀉坡;白樂天如農桑父老,言言皆實;元微之李龜年,說天寶遺事,貌悴而神不傷……」
樓中酒客神凝息屏,落針可聞;自衣少年望了單劍飛一眼,他見單劍飛也在靜靜聽著,笑了笑,這才又接下去說道:「韓愈如背水疊沙,惟韓信獨能;劉夢得如鏤冰雕瓊,流光自照;李長吉如漢武食盤露,無補多欲;孟東野如埋泉斷劍,臥壑寒松;柳宗元如高秋晚眺,霞橫雁飛;李商隱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綺密細膩,柔彩周詳;蘇東坡如滄海連天,變生百怪,終歸沉雄;歐陽修四平八穩,宗廟之祭品也……」
眾人為末句發出會一笑,那名柳髯老者問道:「宋人部分,不嫌太省略了麼?」
白衣少年笑答道:「黃山谷如陶景弘奉詔人宮,析理談玄而松風之夢未醒;梅聖愈如大海撈針,瞬息無聲;秦少游如少女懷春,多悉善感,終傷婉弱;餘者如呂居仁、後山等人,前者奇逸,後者孤芳自賞;評與不評,無礙也!」
那名中年文士眼光眨動,忽然抗聲注目道:「弟臺評完了沒有?」
白衣少年忽然拍手向單劍飛一指,微微一笑,道:「小可適才之評,均是自那位大哥處剽竊而來,小可不敢掠人之美,評得好不好,均與小可無關,知道閣下要發難,有什麼問題,請徑向那位大哥發問吧!
單劍飛嚇了一跳,心想:「彼此連認都認不得,這,這話叢何說起?」
其他酒客們也頗感意外,但在看清單劍飛那副英華溢於眉宇的面目之後,也就信而不疑了,這時那名中年文士輕輕一哦,轉向單劍飛拱手道:「那麼請教了!」
單劍飛自信對文事一道並不怎麼荒疏,他知道這是那位白衣少年有意考究他,由於不甘示弱,遂欠身答道:「這位大哥好說詩文貴在創作,只須多讀,人人都能泛論,所以說,即令有精闢獨到之評,亦不足以恃之驕人……」眼飄白衣少年但笑不語。他出了這口氣,這才重新面對那中年文士接下去道:「彼此既為同好,這位大哥如是有何見教,暢言無妨。」
中年文士見單劍飛遠較白衣少年悅色多禮,於是也換了一副溫和的態度說道:「盛唐大家,首推李杜二人,剛才那位老弟臺未見提及,頗令在下耿耿於懷,關於青蓮居士,吾兄有何見解?」
單劍飛從容答道:「李太白之詩,有如劉仙於得道隨而昇天之雞犬,遺響白雲,恍如定處,抑生不可見,索不可得,言有盡而意無窮;昔夏侯湛贊東方有句雲‘開濟明豁,包含宏大;凌侵卿相,嘲哂豪傑;出不體頸,賤不憂戚;戲萬載如僚友,視儔列如草芥;雄節邁倫,高氣蓋世;可謂拔乎其萃,遊乎方外者也!’小弟視青蓮居士,亦復如此!」
白衣少年擊案大聲道:「至評也!」
中年文士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轉向單劍飛道:「杜工部呢?」
單劍飛起身拱手,正容答道:「關於杜甫,小弟不敢妄議。」
白衣少年淡淡介面道:「只是‘不敢妄議’,不是:不懂’,諸位可要弄清楚!」
單劍飛知道白衣少年有意拿話纏他,不禁又好笑又好氣,於是轉過身去說道:「不是‘不懂’,而是‘健忘’,關於杜甫之詩,上次雖曾聽兄臺議及,但一時卻已記不完全,兄臺如今重述一遍又有何礙?」
白衣少年笑道:「大哥真是健忘。那天小弟在請教大哥文藝傳序時,謂李白‘卓然以所長為一世冠’,而宋人王荊公編‘四家詩’,卻列杜甫為第一,李白為第四,究以何者為是,而大哥說……」微微一笑,接著道:「我也給忘了,大哥當時怎麼說的?」
兩人勾心鬥角,舌劍唇槍,一個不讓一個,彼此心裡明白;而其他酒客見他倆言語親切,稱兄道弟有說有笑的還都以為真有那麼回事;這種情形之下,除非自甘服輸,對方有「一問」,你就得回他「一答」;單劍‘飛不及白衣少年刁鑽,想往對方頭上推,不意反給倒打一耙,一時間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再推回去,想了想只得說道:「小弟當時似說‘李神以詩’,‘杜聖於詩’,兩者各執‘長,要分二公優劣,亦頗不易……」
單劍飛意思是想先來收束,然後反擊過去,不意白衣少年聽出他言下之意,立即岔口道:「這就是大哥你的不是了,那天你明明說‘杜’優‘李’一籌,剛才你評李,而不評杜,就是證,現在卻說什麼:要分二公優劣,亦頗不易’,豈非欺人之談?」
單劍飛恨也只得放在心裡,只好點點頭,無可奈何地笑,「李白豪放飄逸,人固莫及,然亦詩格至此而止罷了;至於杜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而不可;故其詩有平淡易者,有綺麗精確者,有嚴莊威武若三軍之帥者,其縝密探思處,遠非淺見者所能窺堂奧。」說至此處,猛然注目笑道:「小弟記得兄臺當時也曾對杜甫下了兩句結論當時兄臺怎麼說的白衣少年呆了呆,故作思考狀,緩緩說道:「是的,小弟為這就是杜甫光掩前人,而後無來繼之處也。」語畢,向單劍飛微笑問道:「是這樣的嗎?」
單劍飛見他不再耍花樣,眼光中且隱有求告就此罷手之意於是也就不為己甚,笑著點點頭道:「就是這兩句,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