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可奈何涉柳蔭

金步搖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兩人侃侃而談,餘人均如木雞,至此,連那名中年文土,也為之口服心服了。

就在這時候,樓梯口人影一閃,忽然悄沒聲息地上來一人,單劍飛看清來人的面目,不禁微微一怔。

來者竟是那位水泡眼,黃板牙,自稱「二十年未履江湖」,而被玫瑰聖女尊為「聶老」

的猥瑣而噯昧的羊胡老人!

羊胡老人上得樓來,形色甚是倉惶,全不理會一干酒客們紛紛投集的疑訝目光,四下裡匆匆打量了一眼,隨即閃身靠去開向城中的一座窗門後面,探出半邊臉,眯起一隻右眼,遙望著樓下遠處,神情至為緊張。

眾酒客互以眼光相詢,一個個都看得有點奠明其妙;這裡面只有單劍飛心裡明白:十有八九又是那個醜婆子追來了!

羊胡老人忽然低呼道:「啊,不好,往這邊來了!」

身子一轉,滿樓掃視,似是急急於要找一處藏身之所,目光偶爾瞥及那名白衣少年,聲輕啊,臉上頓時出現驚喜之色,如遇救星般搶步走近,抱拳連連打拱道:「真想不到世上竟有這等巧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拜託,拜託,那個黃臉婆已由東街奔向這邊來丁1」

白衣少年仰臉淡淡地道:「抱歉得很,清官難斷家務事!」

羊胡老人大慌,苦臉哀求道:「何必呢!我,我的……」

白衣少年沉臉道:「你的什麼?」

羊胡老人水泡眼一眨,賠笑道:「當然是我的好少爺了!」

白衣少年臉色稍緩,側目道:「那麼照老規矩辦事好了?」

羊胡老人連忙點頭回答道:「這個當然,這個當然!」

白衣少年朝背後一指道:「那就委屈點,先去後面護欄下面掛一會兒吧[」

羊胡老人撫掌大讚道:「妙,妙,從欄杆上掛下去……」快步奔至樓後,雙手把欄,靈猿似的向外一翻,只露出兩根指頭搭在欄柱之間,如不留心,當真誰也不會發現那邊正懸空掛著一個人。

酒客們由疑訝而震駭了。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名其貌不揚的羊胡老人,竟懷有一身驚人武功。

而單劍飛所感到震駭,更在眾客之上,這名羊胡老人連當今武林中第一號風雲人物玫瑰聖女都對他禮讓三分,如今居然要向這名文質彬彬,看來全然不似武林中人的白衣少年求援,寧非怪事?

單劍飛暗忖:「是我看走丁眼呢?抑或此少年另有剋制那個醜婆子的法寶呢?」

他又想:「聽他們的對話,他們之間似乎已‘交易’過不止一次,所謂:老規矩’又代表著什麼意思呢?」

現在,為了要解答這些謎團,單劍飛已巴不得那個醜婆子快點現身。

結果是不負所望,不一會,那個醜婆子果然來到了。

先是樓梯震天價一陣暴響,接著醜婆子巍巍然現身,鳩杖橫持,枯發怒揚,滿臉殺氣騰騰,神態好不怕人!有些膽子小的酒客,見情立即離座避去一邊;醜婆子剛向前跨出一步,抬頭忽然看到當道高坐的白衣少年,臉色倏而一變,止步戒備地握杖注目道:「你,你也在這裡?」

單劍飛不禁為白衣少年捏一把冷汗;詎知白衣少年如沒事人兒一般,臉色從容得很,這時淡淡抬頭道:「老前輩好!」

醜婆子欲去樓後必須自白衣少年身邊經過,腳下超趄,數度欲前又止,最後眼珠翻了翻,向白衣少年問道:「看到我那老不死,殺千萬的沒有?」

白衣少年搖頭道:「沒有!」

醜婆子勃然大怒道:「沒有?老孃明明看到他上樓,樓下夥計們也說剛剛不久……」

白衣少年冷冷地截住道:「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醜婆子恨恨說道:「不去後面搜上一搜,老孃實難死心,害老孃白跑了一趟天山,這老不死殺千刀的,實在太可惡了!」

白衣少年突然離座而起,抬腿將座椅一踢,怒道:「請!」

醜婆子面露懼意,連連退後兩步,怔怔地望著白衣少年,目光中透著懇求之色,但是白衣少年負手望著天花板,只做不見,醜婆子呆了一呆,終於恨恨一頓手中鳩杖,掉頭下樓而去。

醜婆子一走,酒客們紛紛歸座,同時三三兩兩的竊竊私語起來。

樓後人影一晃,羊胡老人滿面春風地走將出來,繞至白衣少年座前,笑嘻嘻地抱拳一躬到底道:「我,我的好少爺,真是太感謝了!」

白衣少年嘿了一聲道:「用不著,說上一萬個謝字也是白費!」

羊胡老人尷尬地笑了笑道:「是的,是的,可是老朽真不明白,我的好少爺,你倒說說看,像你今天這樣,還有什麼欠缺的呢?」

白衣少年道:「照約行事,別的你不用管!」

羊胡老人無奈只好又應了兩聲是,同時傾耳向白衣少年湊去,一副聽候吩咐的神情。

白衣少年似嫌羊胡老人身上有不浩氣味,皺眉用手虛虛一撥道:「站開些!」

羊胡老人毫不為忤,脖子一縮,果然又退回到原來站立的地方。

白衣少年以筷尖沾著酒水,迅速地在桌上寫了幾行字,羊胡老人一面看,一面露出疑惑神色,最後,白衣少年寫完,羊胡老人輕輕一哦,扭頭向單劍飛這邊望來,腳下同時移動,朝著往單劍飛這邊走來。

單劍飛大疑,心想:「他們搗鬼怎麼搗到我身上來?」

羊胡老人走近後,雙拳一併,笑容可掬地朝單劍飛拱了拱手笑,道:「這位老弟請了,咱們曾在哪兒見過,是嗎?」

白衣少年以袖遮口,笑道:「對,先聯絡聯絡感情!」

羊胡老人轉過身去,埋怨道:「人家在為你辦事,你卻偏在旁破壞,這是什麼話嘛!」

白衣少年哼道:「可以不辦呀!嘿嘿,真說得好聽,為我辦事?那我剛才又是為誰辦事?」

羊胡老人深深一嘆,又轉過身來,迫切地望著單劍飛道:「老弟生氣沒有?請實話實說,要是老弟已感不愉快,那就什’麼電不用談了!」

單劍飛見這老人雖生得猥瑣不堪,卻天真風趣得很,先就有了幾分好感,要不是玫瑰聖女曾喊過他一聲」聶老」,單劍飛可能早就將他誤做「姓白的」了。當下抬起臉來,微微一笑道:「是的,我們在襄陽和君山,先後見過兩次。」

羊胡老人扭頭喜叫道:「你瞧,我們見過還不止‘次呢!」

白衣少年莞爾道:「那麼恭喜你了!」

單劍飛忍不住笑問道:「前輩何事見教?」

羊胡老人又朝身後望了一眼,以掌遮頰,低低而神秘地道:「知道嗎?他要跟你交個朋友!」

單劍飛愕然道:「怎麼說?」他說什麼也沒有想到白衣少年不惜為羊胡老人擋退那名兇惡的醜婆子,竟是為了這個,天底下大概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了,彼此面對面,眼看就有成為一對朋友的可能,居然還要九轉十八彎地請個中介入出來,這該多滑稽?

羊胡老人吃驚道:「你不答應麼?」

單劍飛反向他問道:「這就是你跟他的交換條件麼?」

羊胡老人苦笑笑道:「有什麼辦法?誰叫這世界上生了男人又生女人,而做男人的,又非得討個女人……」

白衣少年遙喝道:「喂,你扯到哪兒去了?」

羊胡老人忙不迭住口,又向單劍飛拱手低說道:「拜託,拜託,看起來這條件簡單,但如弟臺不點頭,小老兒可就慘啦!」

單劍飛心念一動,點頭笑道:「答應是可以,不過在下也有兩個條件!」

羊胡老人叫道:「我的媽呀!一個條件換來兩個,這要到哪一天,才能有個完的?」

白衣少年大笑道:「好,好!」

單劍飛笑道:「這與剛才情形不同,剛才你沒有考慮餘地,現在你大可以想定了再作決斷!」

羊胡老人嘆道:「這哪裡是‘麻子’?簡直‘坑人’嘛!」驀地一發狠心,頓足道:

「答應了,說吧!」

單劍飛四下望了望,起身說道:「換個地方走走。」

一老兩小,相將結賬下樓,這時約莫晚茶時分羊胡老人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搔耳道:「去哪裡快說呀!」

白衣少年笑向單劍飛道:「我沒有意見。」

單劍飛想了想道:「小弟久慕東都文物,頗想去一趟洛陽。」

白衣少年拍手道:「小弟亦有此意,這真是再好沒有了。」

羊胡老人苦兮兮地嘆道:「你們當然好嘍!」

白衣少年瞪眼道:「你又有什麼不好?你以為你那位尊夫人就會死心放過你不成?不跟我們走,目前你還敢去什麼地方?」

羊胡老人一凜,忙叫道:「對,對,走!」

三人出北門,搭上一條上行江船,當夜啟碇,直放雲夢。

三人包的是船上最大的一間客艙,入夜後,叫來酒菜,推-艙門,共席飲用,但是,羊胡老人似有點食不甘味,未待三l畢,便催著單劍飛快將兩個條件早點說出來,單劍飛尚未開口他又補充道:「不過可不能強人所難,只要老夫辦得到的,無不遵命,如果專出一些要命問題,老夫只有跳江了!」

白衣少年哼了哼道:「唔,假如沒有我在場,沒人知道你老兒精通水性,這倒的確是個開溜的好辦法!」

羊胡老人赧然辯道:「冤枉人了,老夫決沒有這個意思。」

白衣少年冷笑道:「最好安分點,少來這一套,做生意最怕斷了主顧,你那老婆子只買幾個人的賬,你老兒清楚……」

羊胡老人端杯涎臉笑道:「好了,好了,喝酒吧,來,小老兒敬兩位一杯!」

兩小看了那副賴皮樣子,均不禁失笑出聲。一老兩小之間:最微妙的現象,莫過於誰也不問誰的身世,甚至連彼此的姓名都不請教,似乎大家都有著某種忌諱。

這種情形,單劍飛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了。

三人幹了一杯之後單劍飛便向羊胡老人道:「第一個條件請前輩說個故事,題目是:

‘七星劍何許人?玉帳仙子又是何調人?他們之間究竟有何恩怨?’說得愈詳細愈好!」

白衣少年並不驚訝於單劍乜為何要問這些,這時且向單劍飛點頭一笑道:「很好,要問這些,你算是問對人了!」

單劍飛聽了此言,益感興奮不已。

羊胡老人爭辯道:「這話不確,老夫已退隱二十年之久,縱然知道一點,那也都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

白衣少年笑道:「人家要聽的,正是‘故事’哩。」

羊胡老人知道「減料」不了,連幹三大杯,苦笑著捻捻山羊鬍子,從容講出二十年前武林中的一段往事:

二十年前的武林中,曾一度出現過一種史無前例的現象,武林中有盟主統馭大局,但盟主不是一個而是四個,這四位盟主均取「翁」為號,分別叫做「泰山太陽神翁」、「天山天池隱翁」、「巫山七殺翁」、「南海至尊翁」。

四翁主盟在二十五年前,屬第二屆。

當時系以十年為一屆,第一屆產生在三十五年前,盟主名叫「一劍橫天」桑奇英就是後來的「七星劍」桑雲漢的父親!

「一劍橫天」桑奇英乃一代奇俠,他的盟主系不竟之選,是由天下武林一致公推出來的。

十年太平歲月過去,盟主任期屆滿,如果不生意外盟主由一劍橫天桑奇英連任,應屬毫無疑問,然而世事如白雲蒼狗,變化實在太大了,就在第二屆盟主推舉前三個月,一劍橫天桑奇英因年事已高,突然與世長辭!

一劍橫天壯年遊俠江湖,以急公好義為己任,成婚晚,得子也晚,故一劍橫天去世時,獨子七星劍桑雲漢才不過二十五六光景,當時合門各派鑑於七星劍正值英發有為之年,曾聯袂懇邀七星劍出來繼承先人遺志,但因七星劍痛於父喪,堅持要守父孝,不願在孝服未滿之前親炙兵刃!

推舉盟主乃武林之大典,各門各派在不敢因人廢事的情形第二屆武會只好如期舉行!

武會前夕,由於一劍橫天的死亡,「泰山太陽神翁」、「天山,天池隱翁」、「巫山七殺翁」、「南誨至尊翁」等四大巨魔,一致來到!

這四魔天各一方,年事雖都才五旬出頭,卻人人都有一身t人藝業。

第一屆武會在終南,第二屆武會在華山,武會前夕,華山腳下幾乎為來自天下各處的武林人物所踏陷。

四魔俱至,該是何等轟動之事?

在與會群雄想象中,這一場爭殺總要驚天地而泣鬼神了咽誰知結果卻大出各人意料之外!

武會開始,四魔分自四個角落同時出場,彼此遙遙互相打量了片刻,竟然彼此拱供手,互道仰慕起來,於是乎,四魔爿布,第二屆盟主,由他們四個共同擔任,如有事故,發哪一魔居處最近,便由哪一魔處理,有所召集或頒示,則由四由先期會商後聯名下令!

武會結束,武林開始籠人一片灰色的恐怖中。但是,人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四魔中任何一魔,均足以在武林中,揚起一片薩風血雨,更何況四魔聯盟?

不過在人人知道吞聲忍氣,任由四魔頤指氣使,予取予求薩局面下,痛苦固不堪言,殺戮總算還不太重。

就這樣,三年過去了!

三年後的一個春天,天下稍有一點名氣的武林人物,突然先後都接獲一份通知,略謂將約四魔印證武功於華山,下疑簽名,赫然是「玉帳仙子」四個字「玉帳仙子」何許人?

沒人知道,這四個字誰都是第一次聽到!

不過,有一點當屬不問可知:「玉帳仙子」定是個女人!而還可能是個相當年輕貌美的女人!

不過,年輕貌美與武功高低是兩回事情,不論男女,儀容並不是一個人在某方面有無成就的重要因素!

於是,人們又轉從「玉帳」兩字的字義上去揣測。

抱朴子雲:「兵在太乙玉帳之中,不可攻也!」漢書藝文志有「玉帳經」乙卷,專論兵家制勝之方位,謂主將行軍佈陣時,如取位得宜,則堅不可犯,勢若玉帳四垂然,相傳其術出於黃帝之「遁甲法」陣。

「玉帳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杜甫有詩云:「空留玉帳術,愁殺錦城人!」這兩句詩,是抒感式的,有如「北山白雲裡,隱者自怡悅」說了等於沒有說。

李太白有句詩就比較明白了:「身居玉帳河魁!」

「河魁」即五行方位中的「中央戊土」,「臨河魁」者,乃「離中央戊土不遠」之意也!

這和古代行軍,「主將居中」策劃的情形很相近,「主將」為什麼多半「居中」?很可能就是從此而來!

玉帳經一書詳細內容雖已無人清楚,但它屬於一部佈陣的兵書則無可疑,因此人們便猜測那位向「四魔」挑戰的「玉帳仙子」,說不定是位陣法方面的大行家,大概要以什麼奇詭玄奧的陣法將四魔折服了。

事實呢?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由於這項挑戰太富刺激性,會期前二天,華山芙蓉峰頂,那塊曾舉行過第二屆盟主大會的空地上,即已座無虛席,武林人物到達之眾,更超出第一屆武林盟主大會舉行時不知若干倍!

「泰山太陽神翁」、「天山天池隱翁」、「巫山七殺翁」、「南淘至尊翁」等四位盟主,準時出現會場。

那是榴花如火的五月,時序已進入仲夏,由於峰頂較平地涼爽,正適宜於印證武功,四名生相各異,然都隱透無比威嚴的大魔頭,分別坐在一排巨槐下面的太師椅上,神色自如,談笑風生,就好像特地選上這麼個好天氣,到這華山絕頂來敘敘闊別的一般!

約定的時辰是那天「未」「申」之交,未時將過,申時快到,日斜西天,長空無雲,驀地裡,有如素練自天下垂,一名面覆白紗的白衣少女,突然凌空飛降空地中央,身法美妙輕靈,落地無’聲,人人心頭一緊,都知道是誰來了!

最為出入意外者,是白衣女子落地後,即未再見有第二人接著出現,甚至連個隨身婢女都沒有帶,很顯然是,玉帳仙子來的就是本人一個!

一個人,素袖清風,這個「陣法」怎麼個布法呢?

因此,人人為之驚疑不定,會場上雖圍滿數千之眾,除了山風獵獵,竟然一點雜音也沒有。

坐在五丈外槐蔭下的四位大魔頭,為表示不屑起見,彼此間悠然笑顧了一陣子,方從容不迫地緩緩掉臉向場中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