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東外向六里屯一條寬直黃澄澄官道上一撥撥人騎飛馳而去。
人騎過處,揚起漫空滾滾黃塵,騎上人一色青衣白邊勁裝,腰繫紫紅色緞帶,神態彪悍。
當地附近居民司空見慣,一望便知這些人物皆都是明珠相府的紫紅帶武師護衛,尤其是京畿附近多是旗上皇莊,六里屯更是明珠賞封賜有,武師護衛眷屬多居於六里屯內,系他等來往必經之路,但今兒個卻有點異樣不同。
為什麼?
往常這些武師護衛返回六里屯時,不是高聲說笑,便是心情愉悅。
約莫相距六里屯兩裡之遙,莊堡隱約在望,為首兩騎突放緩了下來,肅冷麵上似泛現疑詫之色,只見一騎飛馳奔來。
西天旬爛晚霞映在來騎上人,清晰的察覺驚慌失措的神態。
但聞騎上人高呼道:「尚管帶,大事不妙了。」
為首兩騎左側一滿面絡須,目光森冷,薄唇海口五旬左右老者一躍下騎,右手五指迅疾抓住來騎,詫道:「柯賢弟何事驚慌?」
柯姓漢子躍下騎來,道:「尚管帶,約莫一個時辰前,忽來了十數大內侍衛,帶來車馬多乘,將鄂副首領等家小拿下,共是六家,意欲帶往京城囚禁。」
尚姓老者聞言不禁神色一變,道:「是鄂圖海副統領家小麼?」
「不錯。」
「身犯何罪?是那六家?」
「不知身犯何罪。」柯姓漢子道:「幾近探詢,大內侍衛含糊其詞,似與前明叛黨遺孽有所勾結。」接著說出六家姓名。
尚姓老者面色又為之一變,急道:「大內侍衛走了麼?他們奉了何人所命來此六里屯捕人?」
「現正要上車啟行,六家老小几經哀求,方允准帶攜細軟財物,據一大內侍衛吐露,他們是奉了太后懿旨。」
尚姓老者忙道:「尚某這就趕回相府!」勒轉馬頭如飛奔向燕京。
暮瞑漸合之際,已然趕抵相府門前。
一帶刀戈什哈目睹尚姓老者神色惶急,勒騎滾鞍下馬,不由詫道:「尚管帶為何去而復返?」
尚姓老者道:「尚某須面見相爺有要事稟明。」
戈什哈望了尚姓老者一眼,笑道:「你來得不巧,相爺片刻之前已奉召入宮去了,回府只怕一時半刻回不來。」
尚姓老者聞言不禁呆住,忖道:「相爺密令逮捕鄂圖海家小,命自己不得吐露,裝作若無其事般出其不意,方不致有漏網之魚,怎料竟遲了一步,逮捕鄂圖海家小雖不知其故,料必事關重大,相爺奉召入宮必為此事,我不免在相府內守侯相爺回府再說。」遂抱拳笑笑道:「承蒙相告,殊深感激,不過尚某方才奉相爺之命辦事,理應覆命,尚某還是理該守侯相爺回府才是。」
那戈什哈揚眉哈哈一笑道:「尚管帶今兒個是急麼啦?自家哥兒們那來這許多禮數?豈非……」說時忽見巷首轉入兩騎,蹄聲得得,不禁張目注視,止口不語。
只見兩騎並轡奔來,騎上人一色大內一等侍衛服飾,轉眼即至,雙雙落鞍下馬。
戈什哈慌得行禮問道:「兩位大人此來為了何事?」
一大內侍衛沉聲道:「有一紫帶護衛尚啟泰在內麼?你家相爺現在宮內立待尚啟泰問話。」
此言一齣,尚啟泰不禁面色大變,躬身行禮道:「小的就是尚啟泰,但不知為了何事?兩位大人可否告知?」
「我等亦不知為了何事,尚護衛,請即隨我等入宮吧!」
尚啟泰唯唯應了一聲是,登騎隨一雙大內侍衛離去。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才見明珠乘轎回府,面色陰沉,護衛叢中卻不見尚啟泰在內。
戈什哈趨至明珠眼前,低聲密稟數語。
明珠面色異樣難看,沉聲道:「知道了。」言未畢巳邁望府內而去。
大廳內燈光照耀如晝,一群謀士忙與明珠計議,廳外四周戒備森嚴。
只聽明珠厲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宮內接獲密報,謂華山與前明叛沆瀣一氣,假華嶽為根據地,招兵納叛,意欲興兵作亂。」
一謀士道:「相爺不是應陝甘總督琦恩之請,高黎貢山三老助西華子復任掌門,一面以潼關之兵調往華山之下彼此呼應,一舉盡殲叛徒,相爺何慮之有?」
「毛病就出在此處,宮廷接獲密報,竟指西華子與高黎貢山三怪等群邪實乃叛賊徒黨,老伕力辯其誣。太后與皇上不信,又稱老夫門下鄂圖海等人有通叛之嫌。」明珠氣極敗壞揚聲道:「不巧的是老夫接白無明飛訊告以務必將鄂圖海六人家小殺之滅口,即命尚啟泰趕來行事。」
「鄂圖海等是否真如白無明所說……」
謀士言猶未了,明珠即皺眉搖首道:「白無明率眾前往嵩洛,均立下生死狀,要知此乃老夫私事,與西嶽華山風馬牛毫不相關,但內廷為何知曉鄂圖海等已離京外出?蹊蹺就出在此處,令老夫百思莫解,更為何竟比老夫早了一步擒捕他等家小?」
不道明珠憂心惶急,謀士們亦惶惶不知所措,除了飛訊白無明查詢其中確實原因外,貿下對策恐弄巧成拙。
這時,九城之外暗中佈滿了大內高手,守侯宣得勝到來。
宣得勝若在夢中,紅日尚未西墜之際,業已抵達距京四十里外馳館。
那明珠權勢仍極炙手可熱,九城內外滿布眼目,事無鉅細明珠莫不預聞,大內高手舉動也難逃明珠眼目之下,今日突發現了大內高手此平日要多,而且多半換著了常人衫服,舉止亦神秘異常。
蘆溝橋靠宛平這端,官道房有座酒坊,賣酒的當然有陳釀好酒,自不在話下。但這家酒坊燒滷風味特佳,尤其是野味滷製燒烤更稱拿手,故買賣鼎盛,食客常滿。
靠壁一張座頭坐著一個貌像冷肅,目光炯炯的中年漢子在舉杯淺飲,目光卻不時了向店外。
忽聞身後傳來一聲低笑道:「裘爺好逸情雅緻,獨自一人在此品嚐美酒佳餚。」
中年漢子暗道:「咱早料知你必忍不住探詢。」嘴角泛出一絲得意笑容,轉面四顧,只見是-青衣小帽老者,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景兄,咱是忙裡偷閒,酒饌興濃,亦藉此另有任務在身,非在此守候不可,請坐。」
景姓老者乃權相明珠府中記室,表面上算是文人,其實險誘姦陰,更身蘊武功,聞言定身坐下笑道:「在下說哩,裘爺乃內廷侍衛,那有得閒在此?」
中年漢子哈哈一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重要大事,今晨清蓮格格奉太后懿旨西山上香,囑命裘某在此守候,格格嗜食這店滷製野味……」說著擎掌傳喚小二。
小二奔來,忙道:「小的已遵爺臺吩咐廚下精選的新鮮野味滷製,馬上就好。」
裘姓中年漢子點點頭。
景姓老者笑道:「清蓮格格想必趁進香之便遊賞一番,但不知簡小王爺亦偕同隨行麼?」
「小王爺仍在陪侍太后,只有小王爺能使太后開懷大笑,心胸愉悅!」
「說得正是……」景姓老者展眉諂笑,正要設詞套問一些內廷隱情,忽聞店外官道傳來人喊馬嘶,車身轔轔。
小二也慌不迭地連奔帶跑送上一大包滷製薰臘野味。
裘姓侍衛拿起道聲:「失陪。」急步出店外。
景姓老者遲疑了一下,也跟著走出。
只見官道上兵馬前後簇擁著一輛華麗馬車,裘姓侍衛急趨至車前。
火矩照耀著,車簾開處,探身可見一旗裝麗人,那不是清蓮格格是誰?
清蓮格格在裘姓侍衛手中接過野味,不知說了什麼話,車簾一合,驅車而去。
裘姓侍衛亦自登騎隨離,殊不知車內卻有那陝甘總督戈什哈宣得勝在內。
景姓老者目注清蓮格格事騎遠逝,沉思有頃,忽地面色一變,暗道:「相爺已飛訊傳白無明趕至京城,白無明卻無飛訊返回,莫非被人截獲?相爺心疑清蓮格格與簡松逸與他暗暗作對,怎奈查無實據,但只有他們可與相爺相抗,清蓮格格上香之事怎一無耳聞?其中必然有詐。」忖念之間不禁心神一震,忙騰身向蘆溝橋疾掠而去。
他一接近蘆溝橋,橋側暗中身影一閃而出攔在他身前,不禁大吃一驚,五指迅如電光石火伸出抓向那人。
那人忙道:「景老。」身形疾挪。
景姓老者聞得耳音甚熟,五指疾撤收回,認出那人,不由怒道:「怎麼是羅護衛你?」
那人忙道:「相爺片刻之前又奉召入宮,臨行之際命羅某速找著景老去……」
言猶未了,兩人只覺胸後一冷,眼前猝黑,望後倒下。
口口口
深宮內苑到處燈火照耀,光亮如晝,禁衛森嚴。
宣得勝被點了睡穴,軀身藏在清蓮格格車底茫然無知。
明珠宮中亦滿布了眼目,今晚卻格外不同,均摒拒於深宮之外,由言曉嵐率領親信侍衛把著,連宦監宮娥均聚集在一所偏殿內,一絲風聲俱不得而知。
朝房內外文武官員多達卅餘名,均為二品以上大員,面色沉肅,鴉雀無聲。
晚上聖上召見,顯然定有大事,明珠端坐於朝房內一把太師椅上,面色仍是那麼從容鎮定,不時微笑向身旁官長低聲細語數句,但卻腹內宛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團團亂轉。
這時,內廷禁宮一條長廊上,石欄旁放著一張湘妃竹榻,塌上直挺挺地躺著一人,正是那陝甘總督身旁戈什哈宣得勝。
他睡得好甜,鼻息可聞。
四名大內侍衛及一名老宮監正靜靜等侯著宣得勝醒來。
宮監低聲道:「差不多了嗎?」
一大內侍衛輕笑道:「已點開睡穴,尚喂服醒酒藥,立即便會醒來。」
「那就好。」宮監道:「咱家恐萬歲爺發急。」
突然,只見宣得勝伸手擦了擦眼皮,喃哺自語道:「好睡,怎麼睡著了。」兩眼一睜,不禁面色大變,猛地原身立起。
一大內侍衛沉聲道:「宣得勝,此乃紫禁大內,快隨我等去見皇上。」
一聽去見皇上,宣得勝更為之神色慘變,低應了一聲:「是!」俯首貼耳隨去。
康熙帝正在內殿與清蓮格格及泰親王密議,目睹宣得勝緊隨宮監及四侍衛入殿立即止口。
宣得勝行禮如儀。
康熙爺道:「你就是琦恩跟前的宣得勝麼?」
宣得勝叩首道:「奴才正是宣得勝。」
康熙帝將封信函拋在宣得勝面前,沉聲道:「琦恩是不是命你帶這封信送交相國明珠?」
宣得勝入殿之前早就發覺密函已失,面色如土,連連叩首,道:「奴才該死!奴才知罪!」
康熙帝道:「你並沒有罪,你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朕現在要你去辦一件事,你可願意麼?」
宣得勝頓首道:「奴才萬死不辭!」
「好,朕也不罪你,事成之後另有封賞。朕問你,潼關之兵可是應琦恩之命圍困西嶽麼?」
宣得勝汗下如雨,頓首道:「琦大人也是應相國之命才如此做的。」
康熙帝頷首道:「朕知道了,你相隨琦恩年久,把此事原委就你所知,不得絲毫隱瞞,從實奏明。」
宣得勝知曉得雖不多,卻盡其所知不敢隱瞞,一一奏知上聞。
康熙面色冷肅,點了點頭,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宣得勝叩頭謝恩,隨著四名大內侍衛離去,尚自遍體冷汗,顫抖下止。
康熙皇帝震怒不已,意欲立即下旨將明珠處死。
殿後突轉出太后連道不可,急則生變、力主慎重,先削弱明珠黨羽再說。康熙沉思須臾,立命召見吏兵二部尚書。
朝房內忽聞召喚吏兵二部尚書,明珠不禁一怔,揣摸不出康熙有何用急,急趨前詢問宮監,聖上外還有何人陪侍。
宮監答稱不知,僅康熙帝一人而已。
明珠不禁心亂如麻,限看著吏兵二部尚書隨著宮監離去,只覺自顧命託孤起,事無鉅細均須經過他自己諮商,此乃頭一次,深感天心難測。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才見宮監走來宣召明珠相國晉見。
這一個時辰漫長如年,明珠未見兩部尚書出來,不禁低聲詢問宮監。
那宮監答話時委婉閃爍,只說兩部尚書已回府第,卻不知皇上相召何事。這幾日皇上心情不好,相國應答須謹慎小心。
明珠相國隨入內殿,只見康熙帝一人秉燭觀書,疾趨向前行禮如儀。
康熙帝和顏悅色賜坐。
明珠心頭一塊大石似落下一半。
康熙帝微微一笑道:「潼關總鎮石振遠為了何事調遣五萬精兵圍困華山?聽說琦恩受卿家之請才令檄石振遠如此。」
明珠不禁呆住,惶悚跪下道:「臣聞得華山藏有前明遺逆勾結叛黨意欲在華山起事,是以密囑琦恩嚴防及據實查明奏報,那知琦恩小題大做。」
康熙帝淡淡說道:「依朕所知,並不如卿家所說,那原任掌門人西華子,心性不端,暴虐無常,為華山本門中人不喜而被見逐。那西華子竟不自檢點反省,閉門思過,妄思重登掌門之位,圖借外力及江湖兇邪高黎貢山三怪令狐兄弟三人率同多人攻擊華山,那令狐三怪又是琦恩記名師父是麼?」
明珠聞言暗暗凜駭,不知康熙何以如此清楚,頓首道:「琦恩委實該死,竟敢矇蔽老臣。」
康熙不勝詫訝道:「相國真不知麼?那就奇怪了,卿家府內紅帶護衛都統領鄂圖海等人,亦相勸令狐三怪、西華子,幸虧董昭返京路經華陰恰巧遇上及時阻止。」
明珠不由大驚失色,暗道:「原來是董昭,哼,老夫如不殺你誓不為人。」忙頓首道:「老臣密令鄂圖海等秘趕滇川,探悉三藩舉勁,他們豈會參與華山之事?」
康熙帝冷笑道:「相國不知之事太多了。尤其鄂圖海已與叛黨勾結,相國居然茫無所知,你跟前的人要多加註意,濫竽充數並不要緊,重要的是須防敵人滲透,如此相國未免太危險了,鄂圖海等人有意將其家小遷往六里屯,以免後顧之憂,朕卻鞭先一著。」言罷放聲哈哈大笑。
明珠頻頻叩首道:「臣無知,臣該死,但不知鄂圖海等已俯首就擒認罪了麼?」
康熙兩目一睜,冷笑道:「鄂圖海他們太也膽大,桀傲不馴,自恃為相國中護衛,不但不將董昭放在眼中,反出言不遜,是以董昭任他們奔往華山,飛奏朕知將其等家小拿下。」說此忽轉顏垂詢軍國大事甚詳。
這一來,明珠一直留在宮內,不覺天明五鼓早朝時分退出內宮,不敢回府與文武百官守在朝房內上朝。
明珠心神不定,文武百官他無不知之甚詳。但今晨有點異樣,為之驚心瞻寒,幾乎半數調遷及外放,乃恍然明白召見吏兵兩部尚書原故。
散朝甚晚,因外放官員一一唱名升見之故。明珠回府後,那有門官報知陝甘總督琦恩遣密使宣得勝求見,心中一驚,忙道:「請他進見!」
宣得勝膽戰心驚,走入大廳行禮道:「卑職參見相爺。」
明珠望了宣得勝一眼,道:「你何時動身入京來的?」
宣得勝道:「卑職是前晚奉恩大人之命,星夜兼程換騎趕來京城,天甫黎明即已趕至。」說時自身旁取出密函呈上。
那密函顯然偽造,並非康熙帝擲交之函,封以火漆,字跡逼常無異,而宣得勝答詞亦曾指示機宜,以免露出破綻。
明珠拆閱密函後,不禁出聲長嘆道:「陰差陽錯,怎麼會被董昭撞見,你在長安撫署是否真瞧見霍天祥本人麼?」
宣得勝道:「確曾見過,卑職來京尚蒙霍護衛指點如何避免被發現形跡,才安然得入相府。」
明珠暗道:「白無明為何飛訊說鄂圖海、霍天祥等為冷薔宮少主閻玉及敵對不明人物生擒和失蹤不明生死下落?哼哼,必是白無明去京時與他們面和心違,公報私仇。但為何鄂圖海、霍天祥忽去陝西華山?其中定有蹊蹺,俟白無明趕回,問明再作道理。」略一沉吟,道:「宣得勝,本爵已然知情。你可速回,華山之事只有聽其自然,囑恩大人千萬不可參預。」
宣得勝道:「卑職遵命;不過……」
「不過什麼?」
「恩大人吩咐卑職無論如何須請作書回覆,不然難以取信恩大人。」
明珠默忖須臾,只覺回函有此必要,趁著董昭御史尚未還朝之際,早為之計以杜塞董昭之參。頷首道:「你在外暫候吧,帶著本爵回覆信函立即離京。」
宣得勝唯唯稱若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