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美女偷戀俊少年

龍翔鳳鳴 武陵樵子 第1頁,共2頁

那原是飄逸出塵,有如朗月青松般的中年和尚,在不惜損耗真無內力,數次為鐵英奇通經舒脈之後,神色間已顯得萎頓已極。

但是當他看到鐵英奇的臉色,由蒼白漸漸回覆了血色,呼吸也慢慢粗壯起來時,他淚痕縱橫的面頰上又垂下了兩行熱淚,同時也綻開了一層寬心的微笑。

他抬頭向黴臭的石洞口下游目搜視一陣,皺起修眉自言自語道:「此非養傷之地,看來只有抱他下山了!」

於是他背起鐵英奇,悄悄的離開了望霞峰,在巫山出口處,找了一座人跡罕至的小山神廟,用翠竹蓆草搭了一張溫軟的小床,將鐵英奇安置睡好。

鐵英奇先被幻影神翁以「七煞指」點傷了全身筋脈,又捱了重重的一掌,原先萬無生理,幸好他身藏救傷奇藥「奪命金丹」,再加這位中年和尚功力高絕,打通了他被「七煞指」閉死的筋脈,總算從死神手中爭回命來。

就這樣,他還是在那位中年和尚早晚行動治療之下的第七天,才完全恢復了神智,而這個時候,那位中年和尚因為精力損耗過度,已是瘦得皮包骨,不成人樣了。

鐵英奇第一次張開清弛的星眸,中年和尚一陣激動,失神的雙目中竟又迸射出精光。

鐵英奇翻身坐起,迷們地道:「我怎會在這裡的?」

那中年和尚伸手按他重新睡下,低聲道:「小施主,你傷勢太重,還得靜養三天,才能下床走動!」

鐵英奇想起望霞峰頂的那一幕,情不可抑地問道:「是禪師救了在下一命麼?」

那中年和尚慈悅地道:「救你一命,其功不在小僧,而是小施主你自己隨身攜帶的丹藥。」

鐵英奇感激地笑道:「小生縱然身懷療傷聖藥,若非禪師代為搜出喂服,也不能留得命在!禪師再造之恩,小生感激不盡。」

中年和尚微笑道:「機緣巧合,舉手之勞,小施主千萬不必放在心上,現在你快行動一遍,默察全身有何不適之處,告訴小僧,再另謀醫療之道。」

鐵英奇尚待分說,卻被中年和尚含笑止住了。

於是他只好瞑目運起「先天無極兩儀神功」,走遍全身奇經八脈,經三十六關,直達十二重樓,週而復始,立覺全身真力充沛,躬身謝道:「禪師佛法無邊,小生不但完全好了,而且全身真力猶勝往昔數倍了……」

中年和尚臉上掠過一道驚異之色,「咦」了聲,伸手搭在鐵英奇腕脈,輕聲道:「小施主即速運功一周天,讓小僧一察究竟。」

中年和尚手切腕脈,末幾,臉上忽然綻展無比快慰的笑容,道:「小施主,你一定曾獲得過什麼奇遇,服食過什麼增加功力變化體質的奇藥,那些奇藥的藥力小僧運功引動之下,已開始發散。再有數日之功,待藥力完全發散開來,小施主即身可具舉世無雙之功力,小僧這裡為你道賀了。」

鐵英奇俊目連閃,凝眸注視中年和尚有頃,點頭道:「小生四位師叔說要使四種奇藥藥力完全發散,非‘百卉朝陽’大法莫辦,難道您所施的……?」

中年和尚坦承道:「小僧在小施主身上所施的正是‘百卉朝陽’大法!」

鐵英奇疑訝地道:「‘百卉朝陽’大法乃天龍派不二心法,禪師如何也能施為?」

中年和尚臉微變,似乎內心甚是激動,最後,他用一聲「阿彌陀佛」壓住了情緒,裝出淡淡的神色,道:「一位天龍派的朋友傳了小僧‘百卉朝陽’大法,數十年後,小僧又用‘百卉朝陽’大法,救了天龍派掌門人小施主你,前因後果,早已前定,小施主,你說對麼?」

中年和尚這回幾乎不能身系此間,其身份自是不言可知!

鐵英奇心中釋然,道:「小生糊塗,真是多此一問。」

中年和尚這時反問鐵英奇道:「小施主可是姓鐵,名號英奇麼?」

中年和尚一斂長眉,又道:「小僧法名忘我!」

鐵英奇接道:「請問禪師,你怎對小生情形知道得如此清楚?」

忘我和尚笑而未答。

二人沉默了片刻,忘我和尚忽然道:「小僧意欲將‘百卉朝陽’大法,和一套天龍劍法傳授小施主,不知小施主意下如何?」

鐵英奇立意在未重振天龍武學光榮之前,絕不學涉他派武功,這時一聽忘我禪師能轉授天龍本門武學,不禁怦然心動,但話到口邊,心念忽然又轉,想道:「這位對我有救命之恩的禪師,言詞間十分閃爍,神色也不自然,可疑之處甚多,我得問清他的來歷再作計較。」

他想到這裡,立即注視忘我和尚之面,莊容說道:「小生雖於最近接掌了天龍派,但因入門時日甚淺,對天龍派以往之事所知有限,禪師說與敝派長輩有舊,尚請將詳情踢告,以開茅塞。」

忘我和尚斂眉沉思有頃,最後道:「事情已過二十餘年,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這樣吧,小僧就說個故事給小施聽聽可好?」

鐵英奇立即點頭道:「小生洗耳恭聽。」

忘我禪師語氣沉重地回憶著說道:「二十年前,江湖上出現了二位後起之秀,二人一樣地氣豪功高,因為二人名字中均有一個‘玉’字,故被稱為‘武林雙玉’。」說著看了鐵英奇一眼,接下去道:「一位就是人稱藍衣子都的令尊,另一位則是銀衫劍客的周子玉。二人志同道合,連劍江湖,所到之處,群邪斂跡,威舉與日俱增,為當時武林後輩中最引人矚目的一雙奇才。

然而,他們二人雖然交誼莫逆,感情彌篤,可是內心之中,都因自己師門的不凡而帶著三分驕氣,是以二人在武功方面並不心說誠服。

二人都知道這是友情的障礙,於是各人開誠佈公的說出自己的心意,併為打破這層隔核,各人自動公開本門武學,藍衣子都將‘百卉朝陽’大法和天龍劍法傳給了銀杉劍客周子玉,而銀衫劍客周子玉也將師門絕學‘萬流歸宗’和一套流霞劍法傳給了藍衣子都鐵中玉。」

鐵英奇心情激動起來,雙目定注,他意識到面前這個和尚必是自己父親和周子玉二人中的一個。

忘我和尚越說越流利,接下去道:「他們互相公開內功心法與劍術絕學之後,彼此之間,果然更增敬服,但是,到底誰強誰弱的這個問題,卻仍然沒有從他們意念中消除。」

於是就在二十年之前,他們相約在一處人跡罕至的深林之內,作了七天七夜的武學印證,七天七夜下來,二人功力悉敵,難分上下。

鐵英奇腦中映現一幕幻影——一座古老森林之內,兩個要好的年輕朋友,經過七天七夜的苦戰,已是疲憊不堪,但仍不休的苦撐著。不由嘆道:「那又何苦啊!」

忘我和尚黯然道:「是的,當時如果他們能有小施主現在這種心情,也就不會有下面的慘事發生了。」

鐵英奇心頭一震,想起祖父的遺言,料定相鬥的結果,那不幸的一位,可能就是自己的父親,雖然這已是十數年前的往事,可是在他的感情上,卻等於眼前的事實,不由緊張地問道:「哦,最後他們還是分出了勝負!」

忘我禪師笑道:「是的,最後二人之中,一人佔先半招,另一人敗了半招。」

鐵英奇這時又希望那失敗的不是他的父親,急急問道:「是誰敗了半招?」

忘我禪師大笑起來,笑聲中蘊含著無限的淒涼,久久之後,才道:「小僧自稱忘我,連我都忘了,那裡還記得誰勝誰敗!」

鐵英奇臉上掛滿了淚珠,低低道:「難道故事就到此為止了麼?」

忘我禪師:「最後,那失手落敗的人,因感愧對師門,一時想不到,竟羞忿橫劍自刎而死,而另外一人,也因痛失良友,看破人生,出家當了和尚!」

鐵英奇頭腦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立腳不住,一把抓住忘我禪師的衣袖道:「你老人家到底是誰?」他仍希望失招自絕的那一位,不是自己父親。所以稱呼上已把禪師改為「你老人家」了。

忘我和尚眼中泛出一抹思義的神光,以堅定的語言道:「小憎忘我!」

鐵英奇一陣顫驚,縮回抓在忘我僧袍上的雙手,捧在自己的頭,皺眉苦苦思索起來。

他先假設眼前這位忘我禪師就是自己父親藍衣子都,可是想來想去,卻找不出一點可以站得住腳的理由,尤其對方一方枯瘦的臉,根本與「美子都」的名號不相符合。

他卻不知道,忘我禪師的形容憔悴,完全是由於他療傷,功力損耗過度所致。

接著,他又把忘我禪師定為銀杉劍客周子玉來分析:

第一點:他自承「百卉朝陽」大法系由一位天龍派故友傳授,那麼,他就絕不會屬於天龍派的自己父親,不是自己父親,當然就是周子玉了。

第二點:他在言談神情間,含蓄而閃爍,顯然是對故人之後的含愧的一種心理表現。

第三點:他要將「百卉朝陽」大法和天龍劍法傳給自己,必是為減輕感情負擔的一種做法。

有此三點,鐵英奇已斷然確定這位忘我禪師,不是他的父親,而是武林雙玉之一的銀衫劍客周子玉了。

他這時的心情,極為複雜,眼前這位禪師,曾經是自己父親的知交好友,如今又是自己的救命大恩人,但是,自己父親卻是間接死在他的手中,似乎把他認作殺父仇人亦無不可。

這樣想,他有點把持不住,左右為了難。

然而,畢竟飽讀詩書,深明大義的他,衡情渡理,仔細想了想,又覺得銀衫劍客周子玉並不算有何罪過,而所遭遇的經歷,也和自己的父親差不多少,假使他們二人異地而處,難道自己也能指責自己父親有何虧理處麼?而九泉下的父親,恐怕也不容許自己這樣做呵!

此理一通;他胸襟立即開朗,戚容未褪,但星目之中,已沒有了仇恨的火焰了。

忘我和尚一直沉重地凝眸注視著鐵英奇臉上的表情,這時見鐵英奇臉色趨於和緩,始鬆出一口氣,暗中對鐵英奇讚許備至,默默呼道:「孩子!你如此胸襟如潮,義理分明,比我當年強多了呵!」

慢慢的,鐵英奇抬起了頭,雙目中射出二道正義凜然的神光,落在忘我禪師臉上,緩緩說道:「禪師,晚輩已經知道你老人家是誰了,家父半招落敗飲恨自絕,晚輩不敢無理取鬧,輕言父仇,但半招之恥,誓在必雪,目前晚輩武功未成,難與皓月爭輝,請假我二年時日,屆時晚輩必在此地領教高招!」

忘我和尚已是一團欣慰,聽了鐵英奇這話,頓又清眉雙蹙:暗歎道:「孩子你為什麼不連這一點也看開呢?」但是,他還是答應道:「好!二年後的今天,小僧在此候駕就是!」接著,又道:「現在該由小僧傳授小施主天龍絕學‘卉百朝陽’和‘天龍劍法’了。」

鐵英奇剛才原有請求忘我禪師為四位師叔解除「七煞指」的治傷法,現在,他不但沒有了這種想法,甚至連向忘我禪師學習天龍武學的念頭也打消了,同時,他更斷然決定暫時不回到淮陰本派去了。

因為他要加緊尋回祖父失落的《天龍秘笈》,憑本身力量,為天龍派爭光,為父親雪恥。

他已決定拒絕忘我禪師的一片誠意,但有禮貌地道:「大恩不言報,晚輩告辭了。」施了一禮,反身便行。

不正面答覆對方的話,自然就是心領的表示,忘我禪師勉強笑道:「小施主風格凜凜,來日必成大器,唯前車之鑑,望小施主凡事三思而行,小僧不送了。」

鐵英奇心靈微動,止步回身,道:「晚輩謹領教益!」轉眼,他已走出了一丈多遠。

墓地,一條銀色人影,從一塊岩石之後,飛掠而出,擋住了鐵英奇的去路。

鐵英奇只覺一片白雲,飄落面前,不由的後退一步,舉目望去,這一望,只覺得目輝難睜,顏面刷地微紅。

原來,飄身阻住他去路的,是一風姿綽約,容額如花的妙齡少女,長長的秀髮技垂肩後,風中駐立,雪衫飄舞,更顯得風華絕代,清麗若仙。

她秀眉深鎮,玉容含悲,輕啟朱唇說道:「鐵小俠,請緩行一步,小女子等會兒有話請教!」

語落身動,繞過鐵英奇,掠到忘我禪師身前,一頭衝入忘我禪師懷中,哀呼道:「爹爹!你想死孩兒婷婷了!」

忘我禪師推開那自稱婷婷的銀衫少女,惶惑地道:「姑娘不要認錯了人,小憎忘我。與你並不相識!」

那銀衫姑娘,愕得一愕,又撲向忘我禪師道:「爹!你與鐵小俠的話,女兒已完全聽到了,你難道真的忘了你的女兒婷婷了嗎?」

忘我禪師為了某種緣故,不以真面目與鐵英奇相識,而對這位自稱婷婷的少女,更是感到尷尬,因為他已經意識到她是誰的女兒了,而目前的情勢,他要否認自己是不可能之事,於是「哦!哦!」二聲,含糊地點點頭,不作肯定表示。

周婷婷見對方的表示不夠強烈,「哦!」了聲正住身形,道:「娘告訴婷兒,你老人家離開家的時候,婷兒生下來只有二個月,你老人家當然不會認識婷兒了。可是,婷兒已練成了你老人家名震天下的流霞劍法,婷兒先舞一趟劍法,你老人家便知道婷兒不是冒名之人了。」

周婷婷能在這種情形之下,設想周到,真不愧為一個奇女子。

她解下背上長劍,先向忘我禪師抱劍一福,然後展開身形將流霞劍法逐招施展開來。

只見一片銀光,包沒了她窈窕的身子。

劍氣騰騰,勁風四溢,鐵英奇被逼得立腳不住,連退了幾步。

忘我和尚慈眉閃動,彷彿從這位周婷婷的身上,看到了當年故友的影子,長嘆一聲,自語道:「我只好這樣辦了!」他下了個奇怪的決心。

周婷一演完九大八十一招流霞劍法,神色自若,優雅的神情絲毫不變,幽幽的又叫了一聲:「爹……!」

忘我禪師既不否認,也不承認的微微一笑。

但這一笑,已使周婷婷芳心大暢,偎到他的身邊。

忘我禪師輕撫著周婷婷的秀髮,笑著道:「貧僧忘我,稱我忘我禪師好了!」

周婷婷蕪爾笑道:「是!出家人不認兒女,女兒以後稱爹爹忘我禪師了!」

鐵英奇眼見他們父女相逢,親情揚溢,想起自己的遭遇,忍不住一陣傷心,頓覺眼前一片迷糊,滾下了一串思親之淚,他卻不知道,眼前這個忘我禪師,正是他的父親,而對方那位正在享受天倫的周婷婷,才是真正的可憐人兒呢!周婷婷帶著一臉嬌笑,走到鐵英奇面前,深深一禮道:「小妹周婷婷,深為鐵伯伯的不幸致哀,並代家父向少俠謝罪!」她態度大方,言詞懇切,令人感動。鐵英奇擦去眼淚,強裝出淡淡的笑容道:「周女俠言重了,小弟並無責備令尊之意。」

周婷婷秀後一揚,長聲道:「真的麼!」

鐵英奇道:「小弟言出由衷!」

周婷婷歡然道:「那麼二年之後的約會,也自動取消了!」

鐵英奇眉一揚:「子承父志,二年之約,小弟不敢有忘。」

周婷婷面色一正道:「小妹正為這一點,要向鐵少俠請教!」

鐵英奇一正道:「小弟有何不當之處?」

周婷婷促眉一嘆,道「請問鐵少俠,你與家父訂下此約,想證明的是什麼?」

鐵英奇從來就沒有和女孩子說過話,不要說臉上先就紅了,就有一腔豪氣,也不知因何原由忽然消失不見。只見他嘴動了動,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周婷婷玉容黯然,道:「令尊與家父並稱武林雙玉,單憑家父為了令尊之死,拋妻棄女一點,就可想見其心情痛苦之深了。」她頓了頓,又遭:「兩位老人家,只為了一點好勝心,造下不可挽回的悲劇,而現在,鐵少俠居然還要將那悲劇延續下去,小妹愚昧,實在想不通少俠用心何在?」

鐵英奇思維混亂,無言以對。

只聽周婷婷又道:「如果少俠一定要證明天龍武功高過家父所學,小妹就代家父認輸如何?……否則,即請將那件憾事從兩位老人家的友情中徹底抹去!」

鐵英奇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他覺得周婷婷的話,無懈可擊,自己的心志有些動搖了。

周婷婷清音一揚,道:「鐵少俠認為小妹之言尚堪入耳麼?」

鐵英奇乃是絕世之才,胸襟氣度無不過人一等,小錯不免,但卻知道善改,同時也有承認錯誤的勇氣,當時發出一串朗笑道:「周姑娘會心卓識。解我迷津,小弟領教,並致謝意。」誠心誠意的作了一個揖。

接著又向忘我禪師一禮道:「禪師與家父乃是知交好友,晚輩冒犯失禮之處,尚請賜諒。」

忘我禪師心如百花怒放,看了一看周,婷婷又看了一看鐵英奇,笑道:「貧僧真是愧對你們太多了!」

鐵英奇又施一禮道:「晚輩告別了!」大步向山下走去。

周婷婷追出二步,呼道:「鐵少俠既已釋懷,何不學會‘百卉朝陽’和‘天龍劍法’再走!」

鐵英奇頭也不回,瞬息消失在山腰一角。

周婷婷神思不屬地喃喃道:「他……他還是硬起心腸走了!」

忘我禪師寬慰道:「鐵少俠真要留下來,貧僧也不願傳授他什麼了,他這樣一走,是最好的抉擇,貧僧為他祝賀!」

周婷婷似乎為鐵英奇耽上了憂心道:「他會到哪裡去啊?」

忘我禪師道:「貧僧認為他可能是追尋他本門的‘天龍秘笈’去了。」

周婷婷若有所失,垂下了螓首。

忘我禪師對這位故友之後原是滿腦歉意,這時見他似乎對自己兒子有意,憔悴的臉上不禁現出一層愉悅的微笑。

鐵英奇一口氣奔下巫山沿長江下行,一路若思,他覺得天龍派是否能夠復興,端在能否尋回「天龍秘笈」,而找尋「天龍秘笈」的唯一線索,只有遠在關外,曾為祖父傳送遺言的長白老人。

於是他決心隻身一人遠走關外,暫時不回淮陰派中去。

集賢山莊的教訓,和望霞峰的遇險,使他增加了不少見識,處處留心之下,一路倒是未再發生意外,很順利的便到了喜峰口。

只要跨過長城,就是所謂關外了。

同一天到達喜峰口的,另有一僧一道:行動鬼祟不接不離的暗隨鐵英奇左右,注意著他的動向,他卻是絲毫未覺。

鐵英奇隨便找了一家客店住下,用過晚飯,喊過店夥,打聽關外的情形,並試探著問那店夥是否知道長白老人其人。

一問之下,這才知道長白老人在關外的聲望,簡直已到了家喻戶曉,無人不知的地步。

這一來,他不怕找不到長白老人了.於是他興奮得一晚沒有睡得著覺。

第二天不等天光大亮,他就踏上了關外的泥土。

他心情有點激動,也有點耽心。

激動的是,目的地快到了,「天龍秘笈」有無下落,不久就見分曉了。

耽心的是,不知長白老人是否也和集賢山莊所遇見的那些成名人物一樣,虛有其名,實則卑鄙得令人失望,要是那樣,則「天龍秘笈」便沒有尋回的希望了。

他患得患失,反覆思維,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

驀地,耳邊響起一個老人的話聲,道:「少俠身穿藍袍,腰繫‘天龍金劍’,可是天龍派弟子?」

鐵英奇霍地一警,不忙答謝,先打量了那問話的人一眼。

只見發話者是個身材高大,滿臉紅光,兩鬢灰白的半百老人,雙目開合之間,精光電射,顯然,是個武林人物。

鐵英奇正是求之不得,直率地道:「在下天龍派掌門人鐵英奇!請問老夫貴姓?」

那老人聞言之下,目泛異采,又驚又喜,輕「啊!」一聲道:「原來是威震中原的天龍派掌門人,小老兒武林末流單翅大雕丁展羽,失敬了。」神情隨之肅穆了起來。

鐵英奇心頭泛疑,覺得這位單翅大雕丁展羽未免過份做作,因為憑他的經驗,一個過了氣的天龍派掌門人,是不會有人以這種態度相待的。

當時,他也不好說什麼,只不屑的輕「哼!」一聲。

那知,那單翅大雕丁展羽臉色又現出了惶惑之色,道:「鐵掌門人有何不樂?」顯得更是恭順了。

鐵英奇忍不住寒起臉道:「丁大俠,你是為在下唱戲麼?」

單翅大雕展羽乃是長白老人手下極有身份的人,修養有素,深知鐵英奇感觸太多,不以為事地微微一嘆道:「關外武林豪傑,對貴派崇敬之心,數十年如一日,請少俠不要誤會在下別有用心才好!」

鐵英奇聽得微微一怔,道:「聽了大俠之言,對敝派在中原地區的遭遇,倒是如同目睹?」

單翅大雕丁展羽道:「敞東主對關內武林動態,極為關懷,是以經常派有專人,負責打聽關內武林情況,在下便是奉命恭迎鐵掌門人而來的!」

鐵英奇大眼睛頓時奇光華現,道:「貴東主是誰?何以對在下如此關注?」

單翅大雕丁展羽道:「敝東主就是鐵掌門人此行予訪之人。」

鐵英奇心念疾轉想到:「莫非長白老人已知道了我的來意,故意以禮相待,以企堵住我的嘴,使我說不出討取‘天龍秘笈’的話麼,哼!這次我可管不了江湖規矩了。」其實他並不完全知道江湖規矩,只是直覺的反應而已。

他沉吟了一下,道:「呵!丁大俠原來是長白老人派來接引在下的,在下愧不敢當。」

單翅大雕丁展羽道:「敝東主在關外行道,人稱一德翁,長白老人之號,極少使用。」

鐵英奇對一德翁實在不甚瞭解,但對其以「一德」二字為號,卻總覺得有點狂妄自誇,因此不由產生了些許反感,當下不再答話,腳下加大了步度。

單翅大雕丁展羽默然緊隨而行。

大約走了頓飯之久,二人仍未交談一語。

忽然前路揚起一陣塵頭,只見一人三馬急馳而來。

轉眼間,就衝到鐵英奇他們面前,馬未止步,一條人影,已離鞍飛躍而起,半空中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音,聽到:「丁大叔,這就是那個小子嗎?」

話落人現,竟是一位有如含苞待放的姑娘家,美秀之中透著放縱不羈的神氣,一派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鐵英奇見她當面叫自己小子,不禁心中有氣,劍眉一揚,轉開頭去,不願與她相見。

單翅大雕丁展羽向那姑娘作了一個鬼臉,比了一比手式,故意沉聲道:「小妮子,越來越不知禮數了,鐵少俠乃是一派掌門之尊,怎可任性放肆!」

一聽人家受了責怪,鐵英奇頓感不好意思,連忙回過頭來,準備禮見。

那調皮姑娘卻面孔一板,道:「在關外,稱‘小子’比稱那令人敬而遠之的‘大俠’還親近得多!哎!你說我該稱你‘少俠’還是‘小子’?」

鐵英奇沒想到對方直爽得如此出格,一時間慌了手腳,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怔了半天,這才無可奈何地道:「在下……聽憑姑娘稱呼……好了!」

單翅大雕丁展羽見鐵英奇受窘,連忙哈哈大笑道:「鐵掌門人,在下給你們引見引見。」伸手拉過那姑娘道:「這是敝東主的愛孫,人稱百靈仙子的蘇梅苓,蘇姑娘!」

百靈仙子蘇梅苓不待單翅大雕丁展羽說到鐵英奇,已搶著說道:「尊駕是關內天龍派擎天玉柱鐵爺爺之孫,鐵叔叔之子,現任掌門人的鐵英奇,鐵少俠!是不是!」

嬌笑中,柳腰一擰,飛身上了一匹駿馬,即騎而去。同時嬌聲喊道:「丁大叔,你不可慢待了客人,我先走一步了。」轉眼間,便消失了人影。

單翅大雕丁展羽牽過蘇梅苓送來的二匹駿馬,將一匹神駿非凡,毛色漆黑的交給鐵英奇道:「這是敞東主的墨玉寶馬,請少俠起程。」言下,對鐵英奇更顯親切。

鐵英奇並無伯樂識馬之才,只道單翅大雕丁展羽這話,僅是表示長白老人禮遇之意而已,他心有懸疑,在未見到長白者人之前,不願多作客套,也就飛身上了墨玉寶馬。

二人並騎了一路程,鐵英奇發覺這匹墨玉寶馬,四蹄之間,果然輕快疾速無比,單翅大雕丁展羽所乘的那匹駿馬,必須快步刺突,才能配合並行。

兩相比較之下,鐵英奇縱是對馬缺乏認識,也不難看出,這匹墨玉寶馬的確不平凡,不由大聲讚道:「好一匹千里神駒!」

單翅大雕丁展羽笑道:「少俠如有興趣,何妨放開腳程,一試此駒追風奇速!」

鐵英奇一時興起。如言胯下一緊,寶馬立即一聲嘶叫,陡然騰空一尺,前射如箭,但馬身卻平直如水,安穩已極。

他不禁一聲驚歎:「神駒日行千里,並非文章中誇張之語。」

飛馳了一程。後面已不見單翅大雕丁展羽的人影。

鐵英奇收住馬,慢慢策行。等待單翅大雕丁展羽的趕來。

誰知等了許久,單翅大雕丁展羽尚未追至,前面卻已採到一座市集之前,他只好先行穿街而入。

這市集原是人聲震耳,這時卻不知為了什麼,突然間靜了下來,四下行人,都以無比尊敬的態度,讓開大路,躬身為禮。

鐵英奇以為後面來了什麼高官貴人,可是回頭望去,卻一無所見。

他心中納罕,心想:「難道他們是表示歡迎我這個天龍派掌門人麼?難道說天龍派在關內受盡冷落,在關外卻還保有當年的威譽不成?」想想不可能,不禁搖了搖頭。

忽然間,他恍然而悟:「墨玉寶馬乃是一德翁的坐騎,人家尊敬的是一德翁呵!看來一德翁在關外不但武林地位極尊,而且還頗受一般人的愛戴呢!」

他不願掠人之威,忙跳下墨玉寶馬,扶馬步行。

走過一段大街,來到一家飯店門前,他正考慮是否就在這裡等候單翅大雕前來會合,忽見飯店門口人影一閃,蘇梅苓奔到面前,一臉正經向他道:「鐵掌門人請進內休息!」

同時,旁邊走上來一個青衣少年,接過了墨玉寶馬。

鐵英奇不便推辭,坦然地走進飯店。

店中早已擺好了一桌上等酒席,虛座以待。

鐵英奇被硬推上了首席,蘇梅苓坐在一旁相陪。

這一次,蘇梅苓居然極少說話,不但禮貌周到,而且神態畢恭畢敬,有如婢女侍候大老爺一般。

鐵英奇正感到不自在,卻忽見單翅大雕丁展羽走了進來,哈哈大笑道:「賢侄女,你如此作弄鐵少俠,給你爺爺知道了,不罵你才怪!」他邊說邊走到桌邊,就席坐下。

蘇梅苓說道:「人家是掌門之尊,要不這樣,豈不聽他笑話我們關外武林不懂禮數麼!」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秀目,死死地盯在鐵英奇臉上。

鐵英奇尷尬地一笑道:「在下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下姑娘?尚請姑娘明示,在下以後也好注意。」

蘇梅苓大眼睛眨了眨,道:「除非你誠心誠意地讓我稱你一聲‘小子’,否則,我還要把你當菩薩一樣看呢!」敢情,她還是為了路上那一點小小的不愉快。也或許另有用心!

鐵英奇還真怕了她這一手,只得笑道:「蘇姑娘愛稱在下‘小子’,就稱在下‘小子’吧!」

蘇梅苓見已將他制服,心中十分得意,笑道:「在下不敢!在下不敢!……」

單翅大雕丁展羽怕她說個沒完,忙拿起碗筷道:「快吃吧!我們還有不少路程要趕呢!」

蘇梅苓笑哈哈的敬了鐵英奇一塊大肥肉,道:「請!請!」

鐵英奇平生就是不愛吃肥肉,但這時卻不得不皺起眉頭,硬把那塊大肥肉整吞了下去。他已領教過個小姑娘的厲害,不敢不遷就一些。

就這樣,一路上鐵英奇謹慎小心,一連趕了將近十天,總算到了地頭。

蘇家村不是一個很大的集鎮,但是在關外武林中,卻有著關內嵩山武當同等的地位。

因為這裡就是關外武林至尊一德翁(長白老人)蘇聖北的基業「蘇家堡」所在之地。

蘇家堡在蘇家村的西南角,這時堡門大開,數百名堡丁列隊嚴整,肅立兩邊。

鐵英奇一行人穿過歡迎的堡丁,直進堡門,翻身下馬。

有一個五十左右的清瞿瘦者由門內含笑迎了出來。

蘇梅苓飛縱過去,嬌聲叫道:「爸!女兒給你把鐵少俠迎來了。」

不用說,這清癯老者就是蘇梅苓之父,拿雲秀士蘇秉寬。

鐵英奇疾行數步,躬身一禮道:「老伯如此相待,真折殺晚輩了!」

原來在最後十天的行程中.鐵英奇已查明一德翁蘇聖北與乃祖擎天玉柱確係數十年的知交好友,一德翁蘇聖北對天本派在中原武林遭到冷落的情形,極為憤慨。

因此,他已將原先的滿腹疑念,完全消除了。

這時拿雲秀士蘇秉寬伸手執住鐵英奇的手,笑容滿面地道:「少俠請進,家父正在大廳相候呢。」說著反身帶路。

進入大廳,鐵英奇舉目看去。只見神座前太師椅上,坐著個身材並不十分高大,但精神卻健旺無壽的白髮老人。

老人一見鐵英奇到來,似乎心中十分激動。

鐵英奇疾行上前,伏身行禮道:「晚輩鐵英奇,叩見蘇爺爺!」

一德翁蘇聖北一面拉住鐵英奇肩頭,不讓他拜下,將他推坐到旁邊一張椅子,然後審視許久,忽然一聲憾嘆道:「鐵老一生好強,想不到最後還是作了一件大大的錯事!」

鐵英奇心頭一怔道:「家祖做錯了什麼事?」

一德翁蘇聖北莞爾一笑道:「老朽之意乃是說,令祖有孫如你,實不應那樣灰心喪志……」

鐵英奇這才明白了一德翁的意思,忙道:「晚輩庸劣之才,其實,家祖最後一次離家之時,晚輩尚未降生……」一德翁啊了一聲,道:「這就難怪了!」頓了頓,又道:「少俠遠道而來,可是欲求明日有關今祖之事麼?」

鐵英奇點點頭道:「正是,依照家祖遺訓。晚輩原不應涉身武林……」

一德請蘇聖北插嘴道:「那是令祖錯了,當年倘若他知道能有你這樣的孫兒,便不至那種反常之舉了。」

鐵英奇接著便把天龍五常如何體測師意,如何培植自己,如何發現「天龍秘笈」被乃祖帶出等細說一遍。

一德翁蘇呈北微笑道:「那麼你追查令祖下落也就是為了追查‘天龍秘笈’了?」

鐵英奇坦誠地道:「是的,晚輩正為了這件事,趕來向蘇爺爺請教。」

一德翁蘇呈北微微一嘆道:「你口口聲聲自稱晚輩,教我如何套近呢!」

鐵英奇一想不錯,不禁玉面緋紅,忙謝罪道:「蘇爺爺。是英兒錯了。」

他這裡剛剛認錯,那邊蘇梅苓忽自側門中衝進廳來,撲到一德翁懷中,嬌聲道:「爺爺,他也一直把我當作外人呢!」

一德翁哈哈大笑道:「丫頭,你專會怪別人,你不好先叫人家一聲哥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