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古檜遭劫

殺魔求道續 武陵樵子 第2頁,共2頁

二十餘名剽悍大漢齊吼一聲,各挽兵刃,直飛橫縱,分作四撥,加入戰鬥,分別將四人圍住。

柳劍雄怒憤填膺,昂然一聲朗喝,雙拳一掄,打出兩股絕世罡風,先逼退衝向方燕華的六名兇漢,回手劃出一道拳風,掃向紅面老者。

「嘭」的一聲,單拳逢雙掌,兩人各退一步,趁一退之勢,隨手一帶,勁風逼向圍近自己的六名壯漢。

狂道與左龍功力不相上下,方韻華的三環絕劍勉強擋得住駱二爺的精鋼柺杖,但每人加上六名高手,頓時被逼得顧東失西,招式大亂。

柳劍雄既要全力對付那紅面老者與六名高手,又要分神照顧方氏姐妹,一時之間,心神微亂,雙拳因神意不集中,打來驚險萬狀。

「啊呀!不得了,我狂道要歸天了!」左龍一掌橫切,朱純飛退後兩步,六名壯漢順勢一圍,狂道退路受阻,左龍一式雙推,捲起一股暴風,直襲狂道前胸,嚇得朱純飛怪嚷怪叫。

總算他功力精純,獨戰這雄霸八閩的惡梟加六名高手,雖是捉襟見肘,但在這般危於膚髮之際,他猛的大袖一揮,飛騰丈五,躲過七人這式惡招。

他這一窮嚷不打緊,柳劍雄手足連心,心中急得大跳,若然今天大哥真個被傷了,黃鶴三雄今後還能混?他心神一分,掌上應變略緩,「叭」的一聲,紅面老者一掌印實,在柳劍雄左肩上打了個結實。

這一掌,打得柳劍雄步履歪斜,還算好,他早將大羅金剛禪功運布全身,老者一掌去實,毫髮未損。

但老者功力不凡,掌力開山,震的他身形飄浮。

六名壯漢狂吼一聲,掌風如雨,點撥卷掃,盪出十數道強風,向搖晃擺動的柳劍雄衝去。

當此之時,方氏姊妹嬌喘吁吁!狂道嚷聲連連,想來三撥全走了下風。柳劍雄心中一動,低哼一聲,忖念道:「看來今天不施出絕招,沒有殺傷,就顧全不了另三撥人。」

此念一萌,他劍眉一動,雙足穩定,立如山嶽,雙拳猛然一蕩,劃出道無影銅牆,將六人擋住。

紅面老者方慶自己這一掌用了五成真力,誰知未收寸功,不由一愣,嘴角的獰笑變成冷漠的驚疑,手下不免略為緩慢了些。

柳劍雄聰慧絕倫,見此良機,朗聲清喝,雙拳驟然加大重真力,金剛禪功反彈,「噔噔……」六名高手,往後連退了十來步。

人人臉色焦黃,張口欲吐,敢情這六名好手金剛功震傷內腑。

「姐姐!」方燕華尖著嗓子大叫,原來黑麵兇惡少年心中氣憤已極,每招每式都施出了全力,加上六名兇漢,七人環攻之下,饒她劍分別絕倫,但終究是個毫無閱歷的孩子,如何鬥得過這些久聞江湖的老手,十幾招一過,早已支援不住了。

方燕華被那黑麵少年的吳鉤劍纏住,六名兇漢連掌推來,前後受敵,眼見難逃毒手,急得她直叫姐姐。

方韻華自顧尚且不暇,俏目一側,見妹妹危於一發,急得她花容失色,自己也險險失手。也嬌顫著聲音和應了聲:「妹妹!」

這兩聲嬌呼,扣人心絃,宛如兩把利刃,插進柳劍雄的心坎深處,引起了一陣絞痛。

他心潮猛然一落,恰好傷了六名壯漢,不及細思,雙拳一挺,一如「金牛分水」,右拳打向怒撲而來的紅面老者,左拳遙擊圍向方燕華的六名兇漢。

「嘭、嘭、嘭」幾聲,六名兇漢倒了一半。

方韻華鬆了口大氣,柳劍雄見方燕華危險少了大半,心中一寬,反手一拘雙拳,「星垂四野」,咬牙向紅面老者擊去。

他奮起神威,朗聲清嘯,拳化四式神拳絕招,第一式,「困井革鼎」,第二招「雷震五嶽」,第三招……第四招「天地交泰」,紅面老者慘哼一聲,一步坐倒地上,吐了口鮮血。

柳劍雄抖直嗓子朗聲喝道:「住手!」

一喝之後,場中頓時靜的鴉雀無聲,酣鬥中的三撥人全陡然停手。

狂道雙肩起伏,一面喘氣,一面向柳劍雄靠了過來,慈目之中,閃耀一片讚許的光輝,深望著三弟,心中像是得到莫大的安慰。

方氏姊妹俏面嫣紅如脂,望著柳劍雄,是欽仰,還是尊崇,大眼睛中,全蘊起層淚花,也朝他緩緩走來。

左龍兇眼怒突,望著坐在地上修號的十數名大漢,仰頭悲嘆一聲。

駱二爺垂頭喪氣的向紅面老者走去,低沉著嗓子,道:「洪堡主!傷得如何?要不要小弟助一臂微力!」

姓洪的老者一臉灰色,翻翻眼皮,望著他苦笑一下,唉聲沉嘆道:「駱兄,想不到小弟學藝不精。」猛覺這話有些難以出口,只好將話嚥住。

「哈哈……」狂道趁火打劫,打了幾聲哈哈之後,冷冷的道:「洩氣麼?新劍盟七門宗主的寶座不是擺著等他嗎?」

姓洪的老者眼皮一翻,兩眼之中,怨毒如火,炮射閃爍,瞥了狂道一眼,陰沉沉的道:「姓朱的你別賣狂,黑龍關上,這一拳之殷,你放心,洪某不報,怎可甘心!」

方燕華一拉長劍,氣咻咻的道:「老東西,你敢再兇,看姑娘不宰了你!」

柳劍雄急忙將她一把扯住,轉頭向她微笑搖頭示意,也似是很聽的話,將劍一收,仰著臉望向柳劍雄。

駱二爺冷眼一掃柳劍雄,沉聲道:「姓柳的,山不轉路轉,青山綠水,總有再碰頭的一天。」

柳劍雄淡淡一笑,道:「逞雄霸業,快意一時,不是吾輩武林人物所應為,大丈夫要識時務,順天心,柳某向閣下進句不入耳之言,以駱兄的高華雄才,如果上體天心,下沐蒼生,自今而後,退隱三齊,未始不要領袖一方,他年功垂寰宇,流芳萬世,」

駱二爺置若罔聞,冷瞥柳劍雄一眼,輕哼道:「假仁假義,滿口的仁義道德,誰都會說,武林之中,本就毫無道義可言,弱肉強食,姓柳的你別認為今天逞雄一時,難道你忘了當年牟昆不也是……」

「住口!」狂道拂袖大聲喝止,他不容駱二爺再撩撥起三北的慘痛往事。

柳劍雄面上神情換了幾種神色,心中不由露出一縷心酸,沉痛的苦笑笑。歇了一下,他悲愴的昂首一聲沉嘆,慢吞吞的道:「武林之中,口舌是非本多,自有公論,今天柳某不與你強辯,總之邪不能勝正,牟昆雖是雄霸了河洛一段時期,柳某自會替蒼生請命,有一天要教他血流五步。」

駱二爺嘿嘿冷笑兩聲道:「你好狂的口氣,自問有把握嗎?」

柳劍雄猛然朗目澄澈的射出兩道威光,雄壯的道:「為武林伸正義,替中原蒼生請命,柳某未計較過是否可行!」

駱二爺換上一副淺笑,一拍雙手,道:「飛天玉龍果真豪氣干雲……」

話到此一頓,猙獰的笑兩聲接說道:「可惜!可惜你力不從心!」

這話太輕視人,柳劍雄有點受不了,劍眉連著揚了兩下,狂道也有點怒,很明顯的,柳劍雄在黃鶴三雄中是塊王牌,人家看不起三弟,自是連自己也不放在眼內。他狂笑兩聲,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駱二爺狡猾的一笑,摸摸頷下那幾根疏落的山羊鬍子道:「牟當家的棋高一著,你那寶貝侄子柳世傑,此刻怕不在他掌握之中了?」

「柳世傑!」四人齊聲驚叫,同一心情,柳世傑與這四人憎愛分明,屬伯侄、父子、情侶。

他們之間的關係,最是親密不過,是以全皆大驚大詫。

駱二爺聲氣冷冷的道:「對了!柳世傑,你們四人的命根,此刻已在牟當家的掌握之中。」

柳劍雄神情顯得甚為激動,方燕華小手一揚,拔出長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要向駱二爺奔去。

柳劍雄虎掌一舒,一把將她拉住,輕聲道:「燕兒莽撞不得!」

方燕華嘴角翹了幾下,仰臉道:「我同姐姐跑遍天下,什麼也不為,一心一意的只想找到我傑哥哥,他們這些狗賊為難他,我不替他出氣怎成?」

她說得多天真,柳劍雄甚是感動,虎掌撫撫她的柔發,道:「你別急!伯伯有主意。」

柳劍雄朗目向駱二爺掃視一眼,緩緩的道:「小兒現下去了何處?」

駱二爺冷笑一聲道:「閻王殿。」

狂道氣得一吹鬍子,大聲叱道:「你這狗賊想找死!」

駱二爺雙目一瞪,極是認真的道:「我說的是真話,你們不相信算啦!」

柳劍雄見他話中有因,將手微拱,肅笑道:「閣下這話怎麼解釋?」

駱二爺皮笑向不笑的道:「早些天,這兩個丫頭因聽人說那小子下了襄陽,她們甩下古檜走啦!後來,那小子碰上古檜,兩人上了西方。」

狂道大聲問道:「他們去了那裡?」

駱二爺道:「那還不是落在了牟當家的籠子內,死路一條。」

柳劍雄眉間一皺忖道:「不可能,牟昆在武當山被傑兒打傷,燕山二老碰了壁,他與傑兒幾乎是同時離開武當,他那有時間再作部署,陷害傑兒!……」

越想越對,他搖搖頭,笑說道:「犬子與古大俠一道,我想不致有危險,駱兄如果另有謀算,不妨對柳某實說。」

駱二爺嘿嘿兩聲冷笑,道:「信不信全在你,駱某提醒你一下,新劍盟七門的人物你全見過嗎?」

此言一齣,柳劍雄大駭一跳,忖道:「有些眉目,果真如他所言,傑兒真是凶多吉少了!」

親情似海,父子天性,柳劍雄向狂道側臉望去。沉聲道:「大哥!我們走!」

聲出勢動,扯住方燕華,領先朝荒崗奔去。

狂道向方韻華嘟嘟嘴,雙雙踏步飛趕。

眨眨眼,四人全上騾子崗,狂道低喚了聲:「三北!」

柳劍雄愕然止步,轉頭問道:「大哥有什麼訓示?」

狂道低沉著嗓子,道:「你可知姓駱的那狗賊的話有問題?」

柳劍雄點點頭,道:「但我很擔心現身的那一夥人。」

狂道霜眉一皺,愴聲道:「他的話可信可疑,我們不能不有所謀算。」

柳劍雄沉嘆一聲,緩緩的道:「不瞞大哥說,小弟此刻心中十分亂,不知如何是好?」

狂道輕點下頭道:「為兄倒有個主意。」

「什麼主意?」

「我們四人分道而行,去給傑兒打接應。」

柳劍雄簡單的問道:「為什麼」」

狂道吸了口長氣,忍了一下,極是認真的道:「你沒聽說兵不厭詐嗎?孫子兵法虛實篇中有‘實者虛之’與‘虛者實之’的變化原則,以三弟的勇猛神威,姓駱的必不敢詐你,他說傑兒上了西面。」

柳劍雄點頭苦笑道:「大哥錯看人啦!姓駱的陰鴛成性,他早料到我們會信的他的話。」

狂道有點迷惘,接說道:「那怎辦呢?」

柳劍雄大笑道:「這叫‘實者虛之又實之’,他的話有八成可靠性,我相信他沒有說假話。」

「實,虛,實。」狂道自言自語的道:「虧是你,三弟,才能參秀這三重變化,那我們就向西追。」柳劍雄仰頭望著天空,想了微頃,點點頭,道:「我一人上西,大哥與兩位姑娘上弱。」

狂道大聲介面道:「這辦法兩全其美!」

贊聲方落,眉宇之間泛上一層隱憂,悽然的道:「你我弟兄十幾年不見,今日乍逢,才說能小作歡聚,又誰知勞燕分飛,要各奔一方。」

方燕華也仍戀不捨的道:「老道伯伯,我也捨不得離開柳伯伯,但是為了傑哥哥,只要找到,叫我下地獄我都願意。」

方韻華埋首不語,偷彈了兩顆清淚。

柳劍雄心中難過十分,低頭望了方氏姐妹兩眼,嘆了口冷氣。

悲、歡、離、合。命運播弄得柳劍雄坎坷半生,能教他不悲不傷?

油然的,他心流湧上來一股苦水,伸手摸了摸方燕華的頭,作了個無聲的苦笑。他猛的想起了一事,剔眉向狂道問:「大哥可知那人是什麼路道!」

「誰?」狂道愕然的反問。

「姓洪的。」

狂道皺了下眉頭,細思微頃,細為著眼自語道:「好像是廣西百色地方的鬼東西。」

「哦!」柳劍雄「噫」了一聲,仰天接說道:「小弟想起來了!三年前,南下雲貴,就曾聽說西南一帶崛起個頗為出色的人物,什麼三掌上天山洪士南,對啦!準是這傢伙。」

狂道點點頭,彷彿也記起什麼事,突然雙眉形一蹙,嘆口氣:「普天之下,能傷這狗賊的人除你之外,真還數不出幾人來,可惜!可惜你仁俠慈懷,除惡不盡,他日後患無窮。」

柳劍雄淡笑笑,緩緩的道:「予人自新之路,但願天下多個好人,少個壞人。」

狂道哈哈縱聲豪笑道:「三弟這份磊落氣度,光耀日月,為兄覺得榮耀一生。」

兩人相視一笑,各各提步,分道而行。

方氏姊妹叫了兩聲:「伯伯!」

柳劍雄遙慶一聲,人如一隻飛鳥,貼地疾飛,帶起一絲灰影,眨眼之間,走了個沒影。

崗上,狂道攜著方氏姊妹走去,崗下,駱二爺意得志滿的狡笑道:「洪見受了點微傷,將息一刻,不會太礙事,小弟使了點小計謀,他們拆了夥,各奔一道。此番全力追去,下百報仇的好機會。」

姓洪的苦笑笑,黑臉醜惡少年自革囊中摸出一截老參,雙手捧給洪姓老頭,恭聲說道:「師請服下這半枝參提提神。」

姓洪的接過去幾口吃下,駱二爺在他身後跌坐盤膝,兩掌一舒,抵住他的命門重穴,笑說道:「洪兄請運氣行功,小弟助你一臂。」

兩人就這樣開始療傷。左龍吩咐兩名壯漢,暗中尾隨狂道。並另外支使人將傷的那些兇漢抬入城內治療安頓。

迨至洪士南的傷療好之後,四人才輕騎簡從,循著狂道身後飛追。

柳劍雄心焦如焚,提提氣,沒命狂追,日落時分已出去了六十里。當晚隨便找了處破廟晚歇歇腿,調息之後,又打起精神一直往前走去。

第二天,他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竄入一處深谷,四下叢山疊嶺,荒僻之至。行了半天,連路人都未遇見一個。

行行復行行,已是夕陽街山,腹中雷鳴如鼓,駐足向周圍搜望一陣,很想找到戶人家,弄點什麼吃。

恰當此時,突然聞到半里外嘶聲大吼,他周身神經緊張了一下,朗目電射,向發聲之處望去。

這聲音,是出自一位內家好手之口,且又熟稔之至,是誰?究竟是誰?一時間卻想不起來。

望了俄頃,空山寂寂,迴音悠悠,一點兆都沒有。

這這這這種事怪極,能逃得過他的眼睛,怎叫他不驚?

「氣死我矣!」又是那個熟稔的口音,沒頭沒腦的叫了這麼一聲。音調蒼涼,震人心絃。

柳劍雄傾耳凝聽了一下,倏地劍眉一剔,脫口叫道:「古檜!」

一想到古檜,周身神經哆哆嗦嗦的顫動。從腳跟到頂,寒毛根根直豎。

心中風車似的轉了幾下,道:「傑兒不是與他一道嗎?他這種愴呼,必是有了什麼危險;聽得見他叫呼,傑兒怎的一點聲息毫無?」

心亂得像捆亂麻,千頭萬緒,他毫不細想,遙聲長嘯,道:「古兄休驚!柳劍雄接應來了!」

饒他呼聲雄渾,古檜卻再未出聲。這當兒,他很是想愛子聽見自己的聲音後,撥出一絲些微的聲音,只要能聽到一絲,也足叫他滿足了。

眼前一切宛如是場幻境,不但形象無法看清楚,他這一齣聲,連回音也寂然無聞了。

心急如火,他低哼一聲,雙足飛翻,對正發聲之處疾馳。

走出去好幾坦克,視線越過一處丘後面一塊廣約十數商的窪地之中發出來的。

窪地裡有座坍頹了的古廟,迎面的石壁上刻著三個徑尺的大字——冷魂寺。

饒他柳劍雄是一代大俠,睹字心驚,普天之下,寺廟那有以這種驚心動魂的字眼命名的?可說是絕無僅有,能教他不驚?

這一到寺名,推理連想,這寺之中,住著的人,必是位極陰險而厲害的人,連古檜都凶多吉少,那麼愛子更不用說了。

廟並不算大,前前後後只十多間,有一大半還倒塌頹廢了很多年月的樣子。

從外表看,這廟地處荒僻,香火早絕,不應該有人在其中。但仔細一看,又有點不同,廟前丹階淨亮得纖塵不染,一望就知廟內有人住著。

柳劍雄站在山門外籌思一下,朗目不停的轉動,顯得心中極度不安。只因山門大開,廟內靜蕩蕩的,無半絲聲息。

他乃是當世的大俠,普天之下,龍潭虎穴,沒有什麼地方叫他這般躊躇不前過。

神目射出兩縷懾人感光,細將山門內詳察一遍,仍是一無動靜。

廟內越是靜得無半絲聲息,柳劍雄越是提心吊膽。此番情形有點不同,一則是這廟有點陰陽怪氣,三則是愛子萬一被困在這廟內,輕舉妄動,很容易增加愛子的危險性。

要憐天下父母心,誰對自己的子女,不希望他們毫無兇險,柳劍雄自不例外。

望了一下,毫無半點異樣感覺,經驗告訴他,這廟內的確住著極厲害的人物,自己甫一現身,早落入那人視線之內,只不過一明一暗,人家在暗處,自己在明處,一時看不清。

柳劍雄鼓下勇氣,想及愛子多在破廟內一刻,危險性也越大。他想定之後,提了口真氣,嘴角囁嚅,動了幾下。

不用說,他正在應用內家最高的導音習韻之法,向廟內之人說話。

半晌過去,廟門依然敞開著,就是不見人影。

柳劍雄頭眉一皺,凝目自語道:「怪事!這真怪,廟中之人難道沒有聽清……」

「阿彌陀佛!大慈大悲!柳施主俠駕降臨,老衲已恭候多時了!」身後一人緩緩念著。

柳劍雄嚇得心中突跳,疾的回身細視。

目光到處,身後一個身著五色袈裟的光頭和尚,正躬身盈盈下拜。

這和尚面形年歲,因他俯腰低頭,一時無法看清。

柳劍雄慌的欠身答道:「打擾大師清修,抱愧難安。」

他心中著實吃驚,遍數當今武林高手之中,認能有此功力,不聲不響的潛到距柳劍雄身後一丈,而使他聽不出一點聲息?這確是件不可能的事,但事情卻有不能不信,擺在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事實。

雙手答禮,朗目向身後細察,只有數丈高的巖壁,這和尚既不在廟內,就必是藏峰巖壁上。但又覺得不對,巖壁光禿禿,寸劃不生,自己一跳入窪地之時,就已細察過,不可能有人藏峰巖壁而逃得過自己的眼睛,何況這和尚身披著件惹目的五色袈裟。

「怪事!怪事!」他心中連連驚叫。

就在他凝想間,光頭和尚將頭緩緩上仰,先是兩道明如電光的眼神上翻,射向柳劍雄,接著是柳劍雄面色微變,驚退了幾步。

「柳施主!」聲音冷峭得令人起了一股寒慄。

柳劍雄猛覺自己是一代大俠,便是見十殿閻羅,也不能讓自己臉色稍變。慌的強吸了口氣,一肅臉色,笑了笑,拱手道:「大師父!」

趁此之時,他閃目將立直腰的和尚細望一遍。

這和尚生得好不怕人,面上斑斕猙獰,一張臉容,似是早年被人用奇毒無比的藥水澆淋過。七坑八凹,縮鼻露齒,禿耳斜眼,沒有一分完整的皮肉。

這人如在夜晚之中,要是乍然相見,不被他駭死,也要嚇神魂魄。

說句真話,鬼臉還比他強上不知多少倍!柳劍雄生平從未見過這麼難看的臉,加上他那似鬼魅般的突然現身,怎不令他吃驚。

「你到我冷魂寺有什麼貴幹!」音調冷得像萬年玄冰,像要將人的血液凝凍起來一般。

這和尚一現身,出言本極溫和,但自柳劍雄臉色一變之後,突然一冷,前後判若兩人。

柳劍雄聽他的語氣冷得怕人,又看看他那張無法表達出情感的醜臉,心中猛然起了一陣同情感覺,不因他的神情冷漠而有所不快,反而溫和的笑道:「大師父先請原諒我這不速之客,柳某再陳訴來此的目的!」

醜面和尚頓了頓,聲調緩和了些,仍是冷聲冷氣的道:「你說吧!」

柳劍雄欠身一揖,道:「請問大師父,鐵背蒼龍古檜可在寶剎之內?」

「對啦!在裡邊,可惜他快要死啦!」

此言一齣,柳劍雄悚然大驚,昂聲道:「大師出家之人,怎的出手這麼辣?」

他很激動。

「我手段毒辣?嘿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看!」他指了指醜臉。

柳劍雄面容一凜,他本是極聰明之人,和尚一指自己的臉,他已猜知八分,劍眉一皺,暗念道:「冤冤相報,何時方休。」

柳劍雄雙拳微拱,淡笑道:「大師乃有道高僧,佛法無邊,苦度十方。柳劍雄常聆長輩訓誡,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歇了一下看不出和尚有什麼反應,方往下說道:「古檜已非昔時可比了,革面洗心,大師就不能放過他?」

和尚倏地愴聲仰天厲笑,笑聲高昂,衝騰霄漢,漸漸的,笑聲如狼嗥,如梟啼,難聽至極。

他猛的停笑蹬目,血紅的眼皮一翻,狠盯著柳劍雄,露出唇外黃板牙「咯吱!咯吱」的銼了幾下,語聲冷峻,似哭非哭的道:「柳大俠,你這一句話,佔盡了理字,但古檜對我有毀容殺妻之恨,人間大惡,莫過殺父奪妻,姓古的將貧僧的容貌用他本門的毒藥毀了不算,還將嬌妻奪去。唉!可憐我那賢妻,盡節死難,貧僧羞見人世,投水了此殘生。……」

「若不是恩師救了我,今天……早已含冤九泉了。」

他又歇了一下,沉聲一下,接說道:「數十年忍辱偷生,只等這麼一天,柳大俠,你說我該怎麼辦?」

傷心人另有懷抱,遭遇雖不同,但同是傷心慘目之事,柳劍雄抬起右手,看看四個指頭,對醜面和尚輕喟一聲點點頭,道:「合情合理,古檜落入大師手內,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大師做得一點不過分。只是……」

「柳大俠請說!」和尚眼皮一翻,昂聲相問。

柳劍雄苦笑一下,道:「柳某一點淺見,大師請自卓裁。」

他望望他毫無表情的面容,往下接說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得饒人處且饒人,柳某自測,古檜此時活罪已受夠了!大師本慈悲佛旨,饒他一命,況且古檜現在真的今非昔比了。」

和尚眼皮翻了幾下,雙手一握,指節之聲「咯咯」作響,心中宛如委決不了。

心神交戰,這真是件難以決斷之事,無怪他顯得痛苦不堪。

他心神不寧,柳劍雄比他更甚,心中暗為愛子此刻和安危發急,但他乃一代大俠,此刻只望古檜能獲開脫,九死一生,留得一命,那還會想到愛子的安危上去?

空氣沉靜得使人發悶,只有歸鴉自上空振翅的聲音,醜面和尚急而仰天望望暈紅的夕陽,忽而看看遠處的青山,唉嘆一陣,又低喟幾聲。

猛的雙掌捧臉,沉痛的道:「好吧!柳大俠!衝著你,我饒那狗賊一條殘命。」

「殘命」兩字一齣口,柳劍雄心中冷顫了一下,暗忖道:「不知他傷得如何?」只是暗自著急,又不好問出口。

柳劍雄歡聲拱手,道:「大師這般賞臉,柳某抱愧的很。」

古檜的問題算是得到圓滿的解答了,愛子呢?他忍了忍,欠身作禮,笑問道:「大師,與古檜一道,另外的那個少年呢?」

醜面和尚眼珠轉了幾下,怒哼一聲,道:「你不提起那小子還罷了,提起那小子,真氣煞人,那小子與古檜雙雙打我,我們三人打得昏天黑地,那小子功力之高,舉世無匹,不是我說句洩氣的的話,柳大俠你高他不到那裡去。」

柳劍雄面上神色驟變,焦急如火,不管和尚怎麼罵,他都不理,他一心只念著愛子的下落。

他實在耐不住,聽出這和尚如此了得,他一人能戰當世兩大高手的聯招,愛子的下場堪慮,急如野火焚心,抓抓腮幫,促聲問道:「大師,那孩子呢?」

和尚嘆了一聲,誦聲佛號,他指指背後的巖壁,哀聲道:「這後面有一座洞,就是我剛走出來的石洞,後面道道是石峽,兩山相隔,中間是滾滾的萬頃波濤。」

柳劍雄接問道:「那不是黃河嘛?」

和尚無言的點點頭。

「你們就在石峽通道上過招?」

和尚又點點頭。

柳劍雄一顆心在胸腔內蹦跳,須知石峽通道地處懸崖之上,下面十餘丈便是黃河,對面仍是高聳入雲的峭壁。兩山相距,也不過十丈左右。

黃河本寬數里,但水流到此,為山勢所拘,數里寬的的河面,突然縮成十來丈,河水洶湧澎湃,水瀉千里宛如飛矢,石峽是處險道,柳劍雄既是一代大俠,對此險隘之地,特別熟悉。

此時聽和尚說及愛子與他在此酣戰,那教他不擔心!

他擔心的是萬一愛子一個不小心,跌落激流之內,那真不堪設想。

果真誰要是跌落石峽,萬死一生,非有絕工水性,生還的希望很是渺茫。

他愕目二次問道:「大師!那孩子呢?」

醜面和尚又唸了聲佛,沙啞著聲音道:「我一掌將他震下石峽!」

「啊!」柳劍雄雙目幾乎冒出火來,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宛如冷水淋頭,心涼到冰點。

驚愕、失望!眼前灰濛濛一片,父子天性,愛子落了水,一切希望落了空,全成了泡影。

這種刺激太大了,變化也太突兀了,只要是人,誰也隨不起這種打擊。

柳劍雄本立不動,仰臉望著浮過藍天的白雲出神,半晌不語。

醜面和尚見他神色有異,和聲問道:「柳大俠,你認識那孩子?」

「犬子!」

「呃!」和尚站了起來,伸掌一擊光頭,道:「我該死!我做了什麼?」

「殺子之恨!」柳劍雄被他一言喚醒,雙眼血紅,咬牙怒叫道:「孩子何辜?你一掌將他打下石峽!」話落沉哼一聲,迎著和尚一掌劈去。

醜面和尚灰袖一舞,飄身讓開,抖顫著聲音,道:「柳大俠,請聽我一言。」

柳劍雄收拳大叱道:「你說!」

和尚歉然的眨眨那雙血紅的眼睛,道:「小僧無心之過,鑄此大錯,柳大俠信得過小僧,小施主還有生還之望。」

柳劍雄氣得磨牙叱道:「你一派胡言。」

醜面和尚什念佛,道:「小僧恩師衣缽,善觀氣色,小施主非是夭折之像。」

柳劍雄沉聲代叱,冷冷的道:「廢話,這樣的水流。跌下去還有命在?」

醜面和尚急分辯道:「小僧言出至誠,不能取信柳大俠,小僧著實無法。」

柳劍雄急怒攻心,大聲喝道:「殺人償命,拿命來!」

醜面和尚搖頭道:「柳大俠請慢,小僧無心之失,柳大俠不想想。」

柳劍雄忍了一下,似是沉思微頃,黯然答道:「只怪我那孩子學藝不精,死而無……」

醜面和尚心中一喜,合什念道:「柳大俠果是明理之人。」

柳劍雄輕哼一聲,朗朗的道:「你別推得那麼幹淨,恃技凌人,難脫其咎!」

醜面和尚連退兩步,聲調突然一冷,低沉的道:「這樣說,柳大俠真個不信,非指教小僧一下不可?」

柳劍雄昂然一笑道:「今天能教我心服,只有將柳某打敗,舍此而外,一切無法解決。」

醜和尚想了一下,猛的哈哈大笑,道:「你枉為一代大俠,前言不對後語,剛才勸我饒古檜一命,小僧無心之失,你反找我拚命,哈哈……好一個大俠。」

柳劍雄頓時語塞,極端痛苦的望了望和尚,啞然無言,他內心奇苦,難以言喻,和尚的話駁和在情在理。

柳劍雄黯然神傷的點點頭,他這種將天下安危視為己任的大俠,在想開之後,雖是心痛愛子,也就啞然暗悲,強將這事壓抑下去。

和尚見他不語,冷冷的道:「我知你的心意,走!我先放了古檜,再與你較量一下手上的活兒,沒的讓你小看於我。」

柳劍雄有些氣,沉聲答道:「劃道吧!」

和尚直截了當的道:「打五十招,我勝了,你從此不許再找我,我敗了,陪你兒子一命,跳石峽。」

柳劍雄聽得劍眉斜飛,朗應了一聲。

兩人大踏步,並肩走進山問,轉了兩重倒塌的破殿,來在側首禪院之中,向房內走去。

柳劍雄隨著醜臉和尚一腳跨進門檻,觸眼一人蜷伏地下。

柳劍雄俯身一看,那人雙目緊闔,面如金紙,面容依稀可辨,正是古檜。

稍一審度,柳劍雄猛的仰頭瞪眼大聲叱道:「你廢了他的武功!」

和尚微一頷首,道:「你出聲和應,我怕你將他救走,他日貽下後患。」

柳劍雄歉然的低念道:「我多事了,反害了他!」

和尚咬牙怒聲道:「你不要自責,我不但先廢他的武功,準備返回來了出手料理他呢?」

柳劍雄眼望望他,倏地伸掌向古檜背上的拍,古檜輕哼一聲,手足動了幾下。

柳劍雄感慨的站起來,嘆了口冷氣。

他忖道:「古檜一生惡事做絕,報應臨頭,尚幸他一念悔悟,此刻得以苟全一命。」

和尚冷冷的道:「他死不了,你替他惋惜什麼?走吧!寺外比過!」

柳劍雄輕哼一聲,昂然向寺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