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貴把戴宗送上山,見了吳用。吳用看了書信,大吃一驚。晁蓋大怒,要點起人馬去攻打江州,救出宋江。吳用勸道:「梁山泊距江州路途遙遠,大軍一動,必為官府偵知,打草驚蛇,反害了宋哥哥性命。」眾頭領忙問怎麼辦。吳用想了想,說:「此事只可智取。」便讓戴宗馬上去濟州請聖手書生蕭讓和王臂匠金大堅。
戴宗扮成廟裡的太保,來到濟州,找到蕭讓,說:「東嶽廟重修嶽樓,請先生去題寫碑文。先給先生五十兩銀子安家,寫成後另有重謝。」蕭讓說:「我只會寫不會刻。」戴宗說:「我還要請金大堅先生。」蕭讓說:「我給你領路。」二人走到半路,碰到金大堅。戴宗送了五十兩銀子,說:「請金先生去東嶽廟刻碑文。明日二位就起程,我先走一步,在泰安恭迎二位。」次日一早,蕭讓邀上金大堅,東往泰安。約莫走了七八十里,只聽一聲呼哨,山坡上跳下矮腳虎王英,率四五十人,攔住去路,要買路錢。二人挺朴刀來戰王矮虎,王矮虎鬥了幾合,轉身就走。二人追不多遠,忽聽山上鑼響,左有杜遷,右有宋萬,背後趕來鄭天壽,王英又轉身殺回,眾好漢一擁而上,擒了二人。鄭天壽安慰二人:「你們別怕,我們是梁山泊好漢,請二位上山入夥。」蕭讓說:「我們是讀書人,山寨要我們有什麼用?」杜遷說:「我們吳用軍師跟二位是老朋友了,特讓戴宗前去相請。」傍晚時分,眾人來到朱貴酒店,吃了酒飯,連夜渡湖登山,見了眾頭領。二人說:「我們上山沒關係,官府知道了,我們的家眷要受連累。」吳用說:「賢弟不必擔憂,明天一早寶眷就接來了。」
次日一早,二人的家眷都接到。吳用才說出請二人的用意:叫蕭讓模仿蔡京的語氣、筆跡修書一封,命蔡九把宋江打進囚車,押解東京正法;叫金大堅模仿蔡京的圖章,刻下一枚。二人很快完成,吳用看了,在書信上蓋了圖章,叫戴宗持假書信立即趕回江州。
戴宗走了半天,吳用忽然大叫不好。眾頭領忙問什麼事。吳用說:「是我一時疏忽,用錯了印,不僅宋哥哥性命難保,連戴院長也要連累進去。」金大堅說:「我沒刻錯印。」吳用說:「如今天下盛行蘇東坡、黃魯直、米芾、蔡京四家字型,許多人都能模仿,這也沒什麼,只是那顆圖章,刻的是‘翰林蔡京’的字樣。蔡京已當了多年太師,怎能再用當年的圖章?再說,這封書信是父親寫給兒子的,蔡京怎能在給兒子的書信上落名呢?」晁蓋說:「立即派人把戴宗追回來。」吳用說:「再快的馬也趕不上他。如今只好如此如此,方能救二人性命。」晁蓋依計,點起四路好漢,不分日夜,直奔江州。
戴宗按期回到江州,見了蔡九,呈上偽造書信。蔡九看了,並未生疑,賞酒三鍾,賞銀二十五兩,戴宗謝了離去。蔡九又命打造囚車,挑選押送宋江的軍兵。戴宗買了酒肉,回牢探看宋江,說明此事。
不上一兩天,囚車已打造好,蔡九正準備派人押送宋江到東京,黃文炳又來了。蔡九說明接到父親回書,讓把宋江押送東京正法。黃文炳說:「這麼快就收到回書?」蔡九說:「戴宗會神行術,日行八百里,當然快了。你要不信,回書在此。」黃文炳一看,便叫道:「大人,你上當了,這書信是假的。」蔡九說:「明明是我父親的筆跡和圖章,怎會是假的?」黃文炳說:「太師老大人官居一品,位極人臣,怎能不懂禮儀,在給你的書信上用刻了名字的圖章?」蔡九不由生疑,喚來戴宗,問:「你到我家,見了什麼人?」戴宗說:「我到東京,天已黑了,來到太師府,把禮物和書信交給門公,第二天一早領了回書,便匆匆趕回,沒見到什麼人。」蔡九問:「門公生得什麼模樣?」戴宗說:「天黑看不多清,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好像生有鬍子。」蔡九拍案而起,呵斥:「你編得好謊話!門公老王死了,小王接替,根本就沒生鬍子!再者,我家家規森嚴,一封書信要經過三四人之手,方能轉到我父親那裡,我父親寫了回書,也要經三四人之手,方能轉到門公手裡,最少也要三四天。你給我如實供來,是誰偽造假書,意欲何為?」戴宗大叫冤枉,黃文炳走出來,指出書信中的破綻。蔡九說:「若不是黃通判看破,我幾乎中了你的奸計!」黃文炳說:「這種賊人,不打怎肯招供?」蔡九就命人痛打戴宗。戴宗被打不過,只好招認:某日路過樑山泊,被蒙汗藥麻翻,待醒來,山寨頭領已做好圈套,強留禮物,又給我書信一封。我怕沒法交差,只好將錯就錯。黃文炳說:「休聽這小子胡說八道,分明是他與梁山泊賊寇勾結,做就的圈套,要在路上劫下宋江。大人為防後患,必須先斬後奏,將戴宗和宋江儘快斬了,以防梁山賊寇劫獄。」蔡九便把戴宗也打入死牢,命人儘快擇日行刑。戴宗入了死牢,跟宋江相對嘆息,四行熱淚直流。李逵說:「我把二位哥哥劫出去。」宋江說:「兄弟別胡來。江州有千軍萬馬,我們二人又受了重刑,你怎能救出我們?反連累了你。」
那位處理此案的孔目姓黃,和戴宗交情很深,無法救戴宗,只有設法讓戴宗多活幾天,就對蔡九說出種種理由,近幾天都不宜行刑,只有五天後才行。蔡九聽了,雖急著處死宋江、戴宗,也只得答應了。雙方誰都沒想到,正因為推遲這幾天,梁山好漢才能及時趕到江州。
待到第六天早晨,蔡九派人到城中心十字街口打掃了法場。早飯後點起五百士兵和劊子手,守在大牢前。半晌午時,親自當監斬官的蔡九來到大牢,提出宋江、戴宗,讓黃孔目寫了亡命牌,插在二人背後,讓二人拜了獄神,吃了長休飯,永別酒,前呼後擁著推出牢門,直奔刑場。只待午時三刻,開刀問斬。
就在這時,東街上來了一夥玩蛇的乞丐,被士兵阻擋,吵鬧不休。西街上過來一夥使槍棒賣膏藥的,也要過去。南街上過來一夥挑擔的腳伕,鬧鬧嚷嚷。北街上過來一夥商販,擁著兩輛車子,硬要通過刑場趕路。四下裡鬧成一片,眾士兵只好分頭阻攔。正鬧著,司時官報:「午時三刻到!」蔡九傳令:「行刑!」兩個劊子手捧著鬼頭刀走向刑場,正待動手,北街上忽然響起幾聲鑼響,就見乞丐、賣膏藥的、腳伕、商販,各持兵器,殺向士兵。
忽聽半天空裡一聲霹靂,只見一個脫光膀子的黑大漢,揮動兩把板斧,從房上跳下來,手起斧落,兩個劊子手已被砍翻,又向蔡九殺去。眾士兵紛紛攔截,早有十多人葬身斧下,蔡九隻好撥轉馬頭逃命要緊。黑大漢不管三七二十一,不分兵丁、百姓,見人就砍。晁蓋猛然想起,戴宗曾說過有個黑旋風李逵,最佩服宋江,便喊:「那位好漢是不是黑旋風?」李逵正殺得高興,也不理晁蓋,兩把斧子亂砍過去。幾個好漢衝進刑場,割斷宋江、戴宗身上的綁繩,背起二人。晁蓋不識道路,便命令跟著李逵殺出城去。眾好漢跟著李逵來到江邊,李逵仍逢人就殺。晁蓋仔細一看,前面是一條大江,不見一艘渡船,不由連聲叫苦。李逵卻說:「不要慌,且到這裡來。」
江邊有一座白龍廟,廟門緊閉。李逵一斧把門劈開,眾人都跟了進去。宋江才睜開眼,放聲大哭,說:「晁哥哥,莫非是夢中相見?」晁蓋勸住宋江,說:「恩兄不肯留在山上,又受了多少危難。那黑漢是不是李逵?」宋江說:「正是他。」李逵見了朱貴,認出是同鄉,高興非常。花榮說:「李大哥只顧亂殺,把我們領到這絕路上,若是官兵追來,怎麼辦?」李逵說:「咱們再殺回去,把那蔡九也砍他孃的!」戴宗喝道:「胡說!江州城裡有七八千人馬,再殺進去就出不來了。」阮小七說:「對岸有幾隻船,我們弟兄游過去,把那船奪來渡江。」
正說著,上游下來三艘大船;每條船上都有幾十個人,人人手持兵器。船上有人問:「你們是什麼人?」宋江一看,卻是張順,大叫:「兄弟快救我。」三艘船靠了岸,卻是張順、張橫、李俊、二童、二穆、李立、薛永等好漢,率領穆家的莊客和私鹽販子數十名。張順說:「我聽說二位哥哥吃了官司,又找不到李逵大哥,無法可想,就過江找了李俊大哥等人,正要殺奔江州劫牢,不想卻在這裡遇到哥哥。」宋江引見:「這位是晁天王晁蓋哥哥。」眾好漢互相拜了,共是二十九位好漢相聚白龍廟。
忽然,只聽戰鼓震天,人喊馬嘶,官兵追殺出城,前是馬隊,後是步兵,約有幾千人。李逵赤著脊樑,舞動雙斧率先衝出去。晁蓋說:「一不做,二不休,殺過去!」眾好漢齊聲大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