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鐵牛鬥白條

水滸傳白話文 施耐庵 第2頁,共2頁

岸上人趕來,為首兩條大漢,各拿一把朴刀,後跟二十餘人。二人大喊,讓艄公把船攏岸,要捉那囚徒。艄公卻說:「這是我的衣食父母,怎肯給你?」宋江正暗自高興,艄公忽從艙板下抽出一把銅刀,喝道:「你三個想吃板刀麵,還是吃餛飩?」宋江大驚,問:「你想怎樣?」艄公說:「想吃板刀麵,老爺一刀一個,把你們剁下水去。想吃餛飩,你們乖乖地脫guang衣裳,跳下江去。」宋江哀求:「放過我們性命,銀子都給你。」艄公說:「老爺是有名的狗臉張爺爺,既要錢,又要命,快給老爺跳下去!」這時,一條大船搖來。一個大漢手持鋼叉,站在船頭,喝問:「前面是誰?敢在江裡行事?」艄公說:「原來是李大哥。」大漢說:「船上是什麼貨?有油水嗎?」艄公說:「穆家兄弟趕著一個配軍與兩個公人,來到船上。」大漢驚叫:「莫不是我宋公明哥哥?」宋江聽聲音耳熟,忙叫:「快來救宋江!」大漢叫:「真是我哥哥!」忙搖攏船,宋江看時,卻是混江龍李俊,搖船的是童威、童猛二人。艄公問:「這黑矮子就是山東及時雨?」李俊說:「不是他是誰。」艄公說:「我的爺,你咋不早說?差點兒害了哥哥性命。」宋江問:「好漢高姓大名?」李俊說:「他叫船夥兒張橫,專在江裡幹這穩善的生意。」張橫打火點燈,認清宋江,倒身就拜,說:「哥哥,饒恕小弟的罪過。」李俊把船向岸邊搖去。宋江驚恐地說:「使不得,他們正要捉我。」李俊說:「那是穆家哥兒倆,我叫他來拜哥哥。」船攏了岸,穆家兄弟迎上來,問:「你們怎麼認識他?」李俊大笑,說:「你們知道他是誰?他就是我跟你們每天唸叨的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哥哥。」二人扔了朴刀,跪地拜下來,說:「方才冒犯哥哥,望請恕罪。」宋江扶起二人,問:「二位壯士大名?」李俊說:「他們一個叫沒遮攔穆弘,一個叫小遮攔穆春。我們這裡有三霸。揭陽嶺上,是我和李立一霸;揭陽鎮上,是他弟兄一霸;潯陽江裡,是張橫、張順弟兄一霸。」

一行人來到穆家莊,已是五更天。穆太公與眾好漢相見了,穆弘安排筵席,穆春攙出薛永來。昨夜穆春與眾莊客捉了薛永,毒打一頓,如今倒成了朋友。席上,張橫說他兄弟張順水上功夫最好,可在水下伏七晝夜,吞吃生魚蝦。因張順遍體雪白,在水中游動,如同白條魚,人稱浪裡白條。張順現在江州,當了賣魚的經紀人。張橫想讓宋江給張順捎封書信,席終,就請李俊代筆。宋江在穆家住了三天,怕誤了期限,不顧眾人苦留,執意要行。穆太公送宋江一盤金銀,又送解差一些。一行人將三人送到江邊,上了渡船,扯滿帆,不一時到了對岸。宋江依舊戴上枷,直到江州府衙,正趕上知府升堂。

知府名叫蔡得章,是當朝太師蔡京的第九個兒子,人稱蔡九知府。此人極貪婪,慣愛搜刮民財,所以蔡京讓他到富裕的江州來。二公人投了公文,蔡九看了,批下公文,讓把宋江押送牢城。公人把宋江送到,辦了交接。差撥前來點視新到犯人,宋江自用銀子打點了,又讓他轉送管營一些。打殺威棒時,宋江說路上生了病,也就免了。管營見宋江原是縣吏,就讓宋江到公事房抄寫公文,與一般犯人比,有天壤之別。

宋江來了半月,這天,差撥說:「江州大小官吏你都送了銀子,怎麼不給戴宗?聽說他很生氣,這幾天就要來找你。」宋江說:「別人都給,就是不給他,看他怎麼辦!」差撥說:「話我已說到,你別受他羞辱。」宋江說:「你放心,我還想叫他送我銀子呢!」二人正說著,忽聽有人在點視廳大呼小叫,怒罵新到的配軍。差撥慌忙溜了,宋江坦然前往。戴宗見了宋江,一陣大罵,宋江卻針鋒相對,寸步不讓。戴宗大怒,命人打宋江。眾軍漢都得了宋江的錢財,一窩蜂般跑個淨光。戴宗更怒,跳起來就要打。宋江問:「你要打我,也得有個罪名。」戴宗說:「你在我手下,咳嗽一聲就是死罪。」宋江冷笑著問:「我若不給你錢就該死,那梁山泊軍師吳用的朋友該什麼罪?」戴宗大驚,忙拉住宋江,問:「你是誰?怎麼知道這事的?」宋江說:「我是鄆城宋江。」戴宗說:「莫不是及時雨宋公明?」宋江說:「正是。」戴宗說:「這裡不是說話處,請到城裡找地方說話。」

宋江回房取了吳用的書信,帶了些銀子,便和戴宗一同進了城。二人上了一家酒樓,找了個雅間坐了。宋江遞過書信,戴宗看罷,跪拜了,才說:「我只聽說牢城新來個姓宋的配軍,沒想到會是哥哥,多有冒犯。」宋江說:「我想找你,又不方便,只有激怒你來找我。」二人只恨相見太晚,吃著酒,說不盡的心裡話。忽然,樓下一陣吵鬧,就見酒保慌忙趕來,說:「李鐵牛來鬧事,麻煩院長去勸勸。」戴宗說:「又是這傢伙無禮,兄長稍坐,我去去就來。」說完下了樓。不一時,戴宗領著個黑大漢上樓來,宋江問:「這大哥是誰?」戴宗說:「他是我手下的獄卒,姓李名逵,沂州沂水縣百丈村人氏,慣使兩把板斧,鄉里喚他李鐵牛,江湖上人稱黑旋風,因打死人逃到這裡。他脾氣暴躁,人們都怕他。」李逵問戴宗:「這黑矮子是誰?」戴宗又好氣又好笑,說:「哥哥,這傢伙就這麼粗魯。」李逵說:「我怎麼粗魯?」戴宗說:「你該問這位官人是誰,直接問黑矮子,還不粗魯?我給你實說,他就是你時常掛在嘴邊的義士哥哥。」李逵說:「是不是及時雨黑宋江?」戴宗喝罵:「這傢伙敢如此沒大沒小!還不趕快下拜!」李逵說:「要真是宋哥哥,我就拜,要不是,我拜個撮鳥!你別拿我開玩笑。」宋江說:「我正是黑宋江。」李逵拍著手說:「我的爺,你咋不早說?」跪倒就拜。宋江攙起李逵,請李逵坐下吃酒。李逵喊酒保換大碗,連吃幾碗。宋江問:「你為何在樓下吵鬧?」李逵說:「我有二十兩大銀,押成十兩小銀,要找主人借十兩小銀,去贖那大銀,可恨主人不借給我。我正要跟他打架,戴哥哥叫我上樓來。」宋江取出十兩銀子送李逵,說:「你拿去贖大銀吧。」戴宗要攔時,李逵已把銀子揣進懷中,說:「等我贖回大銀,到城外請宋哥哥吃酒。」一溜煙下樓了。

戴宗埋怨道:「他哪有什麼大銀?定是賭輸了,借銀子去賭博。若再賭輸了,上哪兒弄銀子還兄長?」宋江說:「十兩銀子算什麼,由他輸去吧。我看這人倒是條忠直好漢。」二人又吃了一會兒,戴宗要請宋江看看江邊的景色,便與宋江出了城。正走著,只見李逵用衣襟兜了許多銀子,如飛跑來,後面有許多人遠遠跟著,讓李逵放下銀子。戴宗一把抓住李逵肩頭,喝叫:「你這傢伙為什麼搶人家的銀子?」李逵說:「礙你鳥事!」扭臉看時,卻是戴宗、宋江立在旁邊,不由羞愧滿面,說:「哥哥休怪,今天輸了宋哥哥的銀子,沒錢請宋哥哥,幹出這事來。」宋江要過銀子,說:「你們過來,銀子還你們。」那群賭徒一個個鼻青臉腫,既捨不得銀子,又怕李逵打,只站得遠遠的,說:「我們的銀子還了我們,李大哥輸的我們不要了。」宋江說:「那十兩銀子就算我給你們養傷的。」眾賭徒這才敢過來,收了銀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宋江說:「我們吃三杯去。」戴宗說:「前面有座琵琶亭,是唐朝白居易的古蹟,正好觀江景。」來到琵琶亭,三人坐了,酒保端上酒菜,李逵說:「用大碗吃,不耐煩小杯。」戴宗喝道:「真不像話,不要吵嚷,只顧吃酒!」宋江讓酒保給李逵換了大碗。李逵開懷大笑,說:「真是好哥哥,知道當兄弟的性格,結拜了這位哥哥,這一輩子也值了。」宋江吃了幾杯酒,想吃醒酒酸辣魚湯,酒保就端上三份魚湯來。宋江見器皿精美,大加讚賞,只吃幾口,卻不再吃了。李逵也不用筷子,下手抓了魚,連肉帶刺都吃了,淋了一桌魚湯。戴宗吃了幾口,也放下筷子,說:「這魚醃了,怪不得仁兄不愛吃。」李逵說:「你們不吃我吃。」又把宋江、戴宗的魚抓來吃了。宋江吩咐酒保:「給這位大哥切二斤牛肉。」酒保說:「本店只有羊肉。」李逵抓起碗來,潑酒保一臉魚湯。戴宗喝問:「你又搗什麼亂?」李逵說:「這小子欺負我只吃牛肉,不賣羊肉給我吃。」宋江說:「只管切來,我給錢。」酒保忍氣吞聲切來二斤羊肉,李逵大把抓來吃了。

戴宗問酒保:「方才的魚湯不鮮了,有沒有新鮮魚?」酒保說:「今天的活魚還在艙裡,得等魚行經紀人來了才敢賣。」李逵跳起來,說:「我去討幾條鮮魚。」說完,不顧戴宗阻攔,跑了出去。戴宗苦笑道:「這種人不懂一點兒禮節,讓人害羞。」宋江卻說:「我倒喜歡他不會弄假。」

李逵來到江邊,見八九十隻漁船都靠岸拴著,大喝一聲:「給我兩條活魚!」漁人說:「經紀人未來,誰敢開艙?你沒見魚販都在等著?」李逵說:「什麼經紀人,我就知道要魚!」說著,一步跳上船。江中漁船的船尾開口,用竹笆擋住,江水可自由進出,魚就養在裡面,因此就常有鮮魚。李逵一拔竹笆,艙中的魚就逃了。李逵連拔幾條船的竹笆,也沒捉到一條魚。漁人都拿竹篙打李逵,李逵大怒,脫下布衫,雙手接去,早搶過五六條竹篙,扭瞶般扭斷了。漁人盡吃一驚,把船都撐到江心。李逵有氣無處出,揮舞兩根斷竹篙,打得魚販子四處奔逃。

李逵正打得興起,一個人從小路走來。眾漁人說:「經紀人來了。」那人大怒,喝道:「這黑大漢敢如此無禮!」李逵就奔那人,揮篙就打。那人一把奪過竹篙,李逵卻一把揪住那人的頭髮。那人摟住李逵的腿,想把李逵掀翻。李逵一推,就把那人推開。那人又照李逵肋上擂了幾拳,卻如撓癢癢一般。那人又飛腳來踢,卻被李逵把頭按下去,大拳頭擂鼓般照那人脊樑上打來。那人正掙扎不動,李逵卻被宋江抱住腰,戴宗抓住手。那人脫了身,上了江邊漁船。

戴宗埋怨:「不叫你來討魚,你又跟人打架,打出人命你去償命!」李逵說:「我自抵他。」宋江勸道:「少說幾句,且去吃酒。」李逵拾起衣裳,正要走,背後有人罵:「黑殺才,我跟你見個輸贏!」卻見方才那人只穿了條短褲,撐一條船,在江邊大罵千刀萬剮的黑殺才。李逵大吼一聲,扔了衣裳,箭步躥上船。那人把篙一點,船便如風吹敗葉,轉眼間到了江心。李逵水性不甚好,當時著了慌,那人扔了竹篙,揪住李逵,雙腳一晃,小船翻個底朝天。那人揪住李逵的頭髮,直往江水裡浸。李逵剛掙出頭來,又被按下去。宋江見那人一身雪白的皮肉,心中一動,問漁人:「這白大漢叫什麼?」漁人說:「他叫張順。」宋江說:「我有他哥哥張橫給他的書信。」戴宗叫:「張二哥不要動手,有尊兄張橫的家書在此,放了黑漢,上岸來說話。」

張順上了岸,向戴宗施個禮,說:「院長休怪。」戴宗說:「你把那黑漢救上來,我讓你會見一個有名的人。」張順下了水,向李逵游去。李逵正探頭探腦地向岸邊掙扎,張順早到身邊,抓住李逵的一隻手,踩水遊向岸邊,肚臍都露出水面。眾人一齊喝彩:「真是好水性。」張順把李逵提上岸,李逵哇哇直吐清水。

戴宗邀張順也到琵琶亭坐下,問:「二哥,你認得我?」張順說:「我早認得你,只是無緣跟院長打交道。」戴宗指著李逵問:「你認識他嗎?」張順說:「怎麼不認識李大哥?只是沒跟他打過架。」李逵說:「你把我淹夠了。」張順說:「你把我打苦了。」李逵說:「你休在陸上撞見我。」張順說:「我只在水裡等著你。」戴宗說:「真是不打不相識。」四人哈哈大笑。

戴宗又把張順與宋江引見了,張順拜倒在地。宋江說了與張橫相識的經過,說張橫的書信沒帶在身邊,現在牢營裡放著。張順聽說宋江愛吃鮮魚,就要去討魚,李逵也要跟去。戴宗說:「剛才你江水還沒吃快活?」張順笑著,拉上李逵,說:「跟我一齊去,看誰敢不給魚。」二人來到江邊,張順一聲呼哨,漁船都靠了岸。張順問:「誰有金色鯉魚?」眾漁人爭先恐後地拿出魚來,足有十多條。張順挑了四條大的,用柳條穿了,先讓李逵拿去整治。吩咐手下人開艙賣魚,然後回到琵琶亭。不一會兒,鮮魚湯燒好,又蒸了一條,剩下兩條讓宋江拿回去吃。

四人吃到天黑,張順把宋江送回牢營,宋江取出張橫的書信,張順拿上,告辭走了。宋江又給李逵五十兩銀子,李逵與戴宗也告辭離去。宋江把魚送給管營一條,自己吃了一條。因多放了鹽,半夜裡口渴,喝了些涼茶,不到四更,肚裡就鬧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