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軍漢正要下手,只見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趕來。這人頭纏白布,用白絹把一條胳膊吊在脖子上,在管營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管營問:「武松,你路上生病了嗎?」武松說:「沒有,我能吃能喝還能走。」管營說:「這人害了熱病,燒得直說胡話,把他禁到單身牢房去!」幾個軍漢把武松押到單身牢房,眾囚徒來問他怎麼沒捱打。武松說:「我也不知道。」囚徒說:「這頓棒不打,只怕晚上要來害你。」接著,說出種種酷刑來。正說著,一個軍漢提著盒子進來,開啟盒子,取出一壺子酒,一盤肉,一盤面,一大碗湯,說:「管營請都頭吃點心。」武松尋思,別是我吃了再來對付我,不管他。便吃了個乾乾淨淨。看看天晚了,那人又送來盒子,有酒有肉有魚有飯。武松暗忖,吃,死也落個飽死鬼。又吃個乾淨。不一時,又來了兩個人,一人搬個大澡盆,一人提一桶熱水,說:「請都頭洗浴。」武松洗了澡,二人又送來藤床、涼枕,吊起蚊帳,請武松歇息。武松雖滿腹狐疑,不管三七二十一,倒頭就睡。天明瞭,武松才開房門,二人又來了,侍候武松梳頭洗臉,送來早飯。武松剛放下筷子,又遞上一杯香茶。吃罷茶,那人說:「這裡不好安歇,請到隔壁去。」武松想,可能要動手了,看他用什麼手段,坦然跟了去。二人把武松領到一處小院,開了一個房門,裡面收拾得乾乾淨淨,都是新安排的傢俱。武松更加奇怪。一連三天,頓頓有酒有肉,把武松服侍得週週到到,也沒人管他,任他在安平寨裡逛。他見天氣炎熱,眾囚徒都在火爐般的太陽下做苦工,卻讓他自由自在,更是百思不解。他來到天王堂,見香爐旁有個青石墩,上面有個眼,是插旗杆用的,就在石上坐了一會兒。
這天中午,那人又送來酒飯。武松一心要問個明白,攔住那人。那人支支吾吾不敢說,武松一再逼問,那人才說:「是小管營吩咐的,讓你好好養息半年三個月再說話。」武松說:「小管營是什麼樣人?」那人說:「就是都頭來那天,包著頭吊著胳膊的。」武松說:「要打我殺威棒時,也是他為我說的情?」那人說:「正是。」武松問:「我與他素不相識,他為啥這麼照顧我?」那人說:「他使得好拳棒,人稱金眼彪施恩。」武松說:「你請他來,我要見他。」那人不敢去。武松說:「他不來,我就不吃他的飯。」那人見武松發狠,只好去了。
施恩趕來,見了武松就拜。武松還了禮,說:「我是你們管的囚犯,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施恩說:「久聞兄長大名,兄長到來,招待不周,不敢相見。」武松說:「不知過半年三個月有什麼話說?」施恩想支吾過去,武松再三追問,施恩才說:「小弟有事想求兄長,只怕兄長一路辛苦,沒有力氣。」武松說:「去年我害了三個月瘧疾,景陽岡上的老虎,也被我三拳兩腳打死了。」施恩堅持要讓武松養息。武松便領施恩來到天王堂,指著那青石墩說:「這石墩有多重?」施恩說:「怕有四五百斤。」武松說:「看我弄動它不能。」眾囚徒都圍過來看。武松說:「你們躲開。」把衣裳褪下,掖在腰裡,把那石墩輕輕抱起來,丟到地上,打下一尺多深。他又抓住那個眼,一手提起來,往空中一擲,擲起一丈多高,雙手接了,放回原處,臉色不紅,大氣不喘。施恩拜下來,說:「兄長真是天神!」眾囚徒也拜下來,七嘴八舌地說:「真是神人!」
施恩把武松請到私宅大廳裡坐下,經武松再三催問,方說出一番話來。那孟州東門外,有一個繁華的鎮子,名叫快活林,施恩仗著一身武藝和一班子囚徒,開了個酒店。各個店鋪、賭場、錢莊,以及趕生意的妓女,都要送他常例錢,每個月少說也弄個幾百兩銀子。近來有個張團練,帶來一個大漢,名叫蔣忠,外號蔣門神,身高九尺,武藝高強,自吹:「在東嶽泰山打擂,三年無對手。」他來奪快活林,施恩不讓,就把施恩打傷了,兩個月下不來床,至今還沒痊癒。施恩本想帶人去奪回來,張團練又是他父親的頂頭上司,一腔仇恨,不能得報。他久聞武松英雄了得,所以武松一到,處處照護武松,想等武松養息壯了,請武松為他報仇。
武松哈哈大笑,說:「我平生只打硬漢、不明道德的人。走,我這就去把那小子打死,我抵他命!」施恩慌忙勸武松不要打草驚蛇,讓蔣門神有了準備。武松怎肯聽?堅持馬上就去。施恩正勸不住,老管營走出來,請武松到後堂說話。到了後堂,老管營請武松坐,武松說:「我是罪人,怎敢坐?」施恩父子再三勸說,武松才對面坐下。老管營一聲喊,不一時擺了一桌酒席,父子倆輪番為武松斟酒。吃了幾杯,老管營盛讚了武松的武藝、品德,讓施恩拜武松為兄。武松高興,吃得大醉,由僕人扶回房去睡了。
第二天,武松要去打蔣門神,施恩卻說:「小弟已派人探聽明白,那小子今天不在家,哥哥明天再去。」吃飯時,施恩只讓武松多吃菜,酒只幾杯。回到客房,兩個僕人服侍武松洗浴,武松問明,卻是施恩怕武松昨日吃多了酒,今日身體不適,誤了正事。
天明起來,武松梳洗了,用一張小膏藥貼了臉上的金印,收拾利索,施恩就來請他去吃飯。吃罷飯,施恩讓他騎馬去,他不肯,又說:「我去打蔣門神,你得依我‘無三不過望’。」施恩弄不明白,武松說:「出得城後,每見一個酒店,我得吃三碗酒。」施恩說:「一路上有十幾家酒店,就得吃三十多碗,別吃醉了。」武松大笑,說:「我吃一分酒,就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去年要不是吃醉了,怎能打死景陽岡上的老虎?」施恩說:「真不知哥哥是這種本事。路上酒店沒什麼好酒,小弟就派兩個僕人,帶上美酒佳餚,先走一步,哥哥再慢慢地吃著前去。」施恩安排了僕人,與武松走了。老管營又挑選了一二十個大漢,命他們暗地接應武松。
武松和施恩出了城,每見一個酒店,早有僕人等著,請武松吃了三碗酒。一路上武松吃了幾十碗酒。看看快到快活林,施恩不便再走,讓一個僕人為武松領路,進了鎮子,僕人指著前面說:「丁字路口的酒店就是。」武松讓他躲開了,獨自走去。他本來只有六七分醉,卻裝出大醉的樣子,東倒西歪地往前走。路過一處樹林,見一個金剛般的大漢,坐在林中交椅上乘涼,已猜知是蔣門神了。
來到了丁字路口大酒店,門前酒旗上寫著「河陽風月」四個大字,兩旁對聯是:「醉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武松進了門,見櫃檯後坐著個小娘子,猜知是蔣門神新娶的妾。旁邊排著三個大酒缸,半截埋在土裡,缸裡都有大半缸酒。五六個酒保正忙著待客。武松目不轉睛地瞧那婦人,坐下來,敲著桌子說:「主人家!」酒保過來,問:「客人要多少酒?」武松說:「先打些來嚐嚐。」酒保送來酒,武松呷了一口,說:「不好,去換好的。」酒保換來酒,武松還嫌不好,酒保讓婦人再換,武松仍嫌不好。酒保忍氣吞聲,又換一次,武松才慢慢喝了幾口,又問:「你們主人姓啥?」酒保說:「姓蔣。」武松說:「為啥不姓李?」婦人說:「這小子吃醉了,想找事。」酒保說:「別聽他放屁。」
武松叫:「酒家,你讓那女人來陪我吃酒。」酒保喝道:「胡說,這是主人家娘子!」武松說:「主人家娘子陪我吃酒也不要緊。」婦人大罵:「挨刀的,該死!」就要出來打武松。武松把布衫褪下,掖在腰裡,箭步搶上,抓住那婦人扔進酒缸裡。酒保一擁而上,被武松一拳一個,打得倒地不起。只有一個機靈的,屁滾尿流地走了。武松知他是去向蔣門神報信,隨後趕去。走不多遠,蔣門神如飛趕來。他見武松腳步踉蹌,欺他酒醉,撲了過來。武松雙拳打出,虛晃一招,轉身就走。蔣門神撲上去,武松忽然轉身,左腳飛起,正中蔣門神小腹,疼得他捂住肚子彎下腰來。武松再轉身,右腳踢去,正中蔣門神額角,跌翻在地。武松施的這一絕招,就是「玉環步,鴛鴦腳」,輕易不施,施則必勝。武松一腳踏上蔣門神胸脯,揮拳就打。蔣門神掙扎不動,大叫「饒命」。武松說:「你依我三件事,我就饒你。」蔣門神忙說:「別說三件,三百件我也依你。」
武松說:「第一,你立即把快活林還給原來的主人施恩。」蔣門神說:「依你。」「第二,你請來當地有頭臉的人物,當眾向施恩賠罪。」「依你。」「你立即離開孟州,再讓我撞見,見一次打一次。」「依你。」武松一把提起蔣門神來,蔣門神已被打得鼻青臉腫,脖子歪到一邊,額角流出血來。武松說:「別說你,就是景陽岡上的老虎,我只三拳兩腳就打死了。快些交割!」蔣門神這時才知對手是武松,只有諾諾連聲。
施恩帶著壯漢趕來,見武松已取勝,圍住武松歡呼。武松說:「蔣忠,本主已來了,你一面搬,一面請人來賠罪。」武松帶人來到店裡,婦人剛從酒缸裡爬出來,臉都磕破了,那兩個酒保還在酒缸裡掙扎。武松坐下來,讓酒保把那婦人攙出去,快活林的頭面人物已相繼趕來。武松請眾人坐了,讓施恩坐了首位,蔣門神坐在施恩下首。吃了幾碗酒,蔣門神當眾向施恩賠了禮。武松說:「我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聽說施恩的快活林被蔣忠奪了,來打抱不平,若不是看眾位的面子,我一頓就把這小子打死了。今天他必須離開,再碰見我,景陽岡上的老虎就是他的榜樣。」蔣門神哪敢做聲,羞愧滿面,謝了眾人,覓了一輛車子,裝了行李,起身走了。
從此,眾人敬佩武松英雄了得,誰不拜見他?快活林的生意更加興隆,施恩的買賣比以往增加了三五成。施恩出了這口氣,把武松當親爹般孝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