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急心忙,韻光似箭。
嶽天雷獨在原野中電掣風馳,思潮卻不住起伏。
他的目的是要找「武帝」,他也知道對方已入中原,可是中原這樣廣大,如何能在短期內找到?
一分神,竟未注意到自後趕來的另一身形。
直等對方連叫數聲,方猛收腳步,轉頭回顧。
原來此人非別,竟是古道熱腸的「西門先生」,那崑崙高手「西門石」緊趕幾步,以不勝驚異的神情,微微喘息道:「嶽少嶽,一別未久,你的功力進步驚人,想有許多奇遇。」
嶽天雷長嘆一聲道:「進步雖有,比仇人還差得多!」
「哦!你們見過面?」
「羞愧得很,要不是‘武帝’念佛相救,我早被‘武皇’所害!」
「喲!武林正邪兩絕竟然交過手,那麼,誰勝誰敗,還是不分勝負………」
「西門先生」激動下口若懸河,竟一口氣提出連串問題。
嶽天雷心知三言兩語決難說明,於是,將別後情形從頭細說:從「白猿山」訪到「神拳鄭泰」,鑄劍斬鰻,「鄭泰」被「崆峒惟尊」等所擄,以及殺死「白骨魔君」與「鐵面人」,武當「清璣」斷臂逃走,再遇「青姬」與「季佛光」,終至「藥王宮」前,被「武皇」陰嘯所困………然後獨戰「皇家三絕」,由「張闢雷」仗義解圍,指點巫山路途,結果才知叛徒本名「鐵腕慈心」,現在「迷宮」隱伏………這一番話,說得「西門先生」咋舌不已,連連點頭道:「這樣說來,‘武皇’雖已現身,但沒露出本來面目,那麼,他是否當年的兇手。還是一個謎?」
「我認為決不會錯。」
「可是你剛才說過他的鼻子完整。」
「這一點要見到‘鐵腕慈心’才能明白。」
「我看他的武功,一定比‘武皇’都高,就算進了迷宮,恐怕——」
「沒有什麼‘恐怕’,等到‘武皇’消滅各大門派,更加困難。」
講到這裡,「西門先生」雙眉一皺道:「老弟臺,我此番邀約各派共滅‘武皇’,也有不少的困難………」
「哦!」
「我到過‘武當山’,大弟子‘法雷’本已諒解閣下,但後來又變了卦。」
嶽天雷眼神一震道:「為什麼?」
「聽說有一位武林前輩,把‘清璣道長’的人頭,暗中送了回去——」
「不可能!他明明是負傷跑了。」
嶽天雷如中焦雷,大起疑雲。
「老弟,你一定攪錯了,可能是混戰之中,看花眼睛………」
「連你也不相信我?」
「老實說,我倒認得‘清璣’本人,為了查明此事,我特別二上武當山,把人頭認了一遍,結果真的是他!」
「哦,」嶽天雷驚噫牛聲,蹬退一個大步,他不知道「青姬」發現人頭的內幕,自然感覺意外。
但旋即集中回憶,把蒙面的「清璣」跟「鐵面人」細加考慮道:他們兩個總是形影不離,一同進退,而且「鐵面人」系被一種陰柔嘯聲所指揮。
這種嘯聲,卻與「武皇」的陰嘯相似,武皇當年又從「巫山豔鳳」生母處,騙走陰嘯和摧毀心智的指法………
想到這裡,他頓感撥雲見日,打破了許多啞謎:第一,乃父「劍聖嶽長明」,曾經發現衡山弟子被殺,據說身為師叔的「法廣」竟會引來強敵,袖手旁觀!
當時「法廣」身為衡山長徒,也就是未來的掌門人,照道理,決不至叛出本派,改投邪黨。
因此,他一定是被「武皇」的陰嘯制服,再以指法摧毀神志,變成一個傀儡。
至於「武皇」的動機,那很顯明:他怕「四劍」聯手合攻,當然不敢公開使用「巫山劍法」。
但為了掃除四劍稱霸武林,他首先要找幫手,其次要學成不世武功,如今迷住五派高手,既得幫兇,又可以偷學名派絕技。
這從當年蒙面客與三個「鐵面人」合襲義父之事,以及「武皇」擅長各派招法,可以得到證明。
第二,根據這個結論推想,非僅武當「清璣」不是叛徒,就連其它四個「鐵面人」,都是受了邪法控制。
那就難怪冒充各派叛徒的,要用黑巾蒙面,原來是「武皇」派人假裝,以圖魚目混珠,混淆天下耳目。
嶽天雷心念之中,不由冷汗涔涔。
因為他的想法,證明了自己誤殺「清璣」,雖則對方曾作「武皇」幫兇,但系神智不清的行為,罪不至死。
更何況「清樞道長」託劍有恩,自己進入武林,發現仇敵,都是由他的好意指點……
「唉!」
他心念至此,不禁下意的嘆了一口長氣,內心痛苦難言。
「西門先生」見狀不解,反而勸解道:「人死不能復生,還是想辦法解除這筆血債,不過嘛——這辦法很不簡單。」
嶽天雷眼神陰鬱,一字一頓道:「大丈夫恩怨分明,這種誤會我會如數報償!」
他這付堅毅陰森的模樣,立使「西門先生」想起圓光術中所見慘狀,不由得幾個寒噤,焦急問道:「你打算怎麼報償法?可不能自己——冒失!」
「方法還沒想清楚,但也不會冒失亂來………」
「西門先生」放心的喘了口氣道:「不冒失就好,現在我再把‘青城’派的態度告訴你………」
「青城「天樂道長」中了瘟毒,不知痊癒了沒有?」
「那有這樣快,他們缺乏靈藥,只好封閉本山,但據弟子們傳出話來,‘天樂’等病好之後,還要找你。」
嶽天雷苦笑半聲,改題問道:「還有崆峒派,先生可曾去過?」
「去過了,掌門‘惟意’恨你殺死‘惟智’,‘惟純’,更要報復………」
「這倒不是在下所為,但這件事,聽說是令師兄‘東方先生’親見,不知你有否跟他見過面?」
「我們許久不曾相見,現在他跟衡山‘法宏大師’,同在‘少林’護法,所以特別趕來一敘,而且——」
「而且什麼?」
「峨嵋山久不出面的‘德淵長老’,也到了此地附近,我得趕快找他說明一切,要不然,怕他錯聽人言,又誤會你。」
嶽天雷很感激對方一片好心,連忙謝道:「先生這樣兩處奔波,太辛苦了………」
「算不得什麼。」
西門石搖手謙遜,然後問道:「嶽老弟,你也行色匆匆,要往那裡去?」
「少林寺!」
「目的?」
「一來看他掌門傷勢,二來尋找‘武帝’行蹤。」
「不行!‘悲航大師’不一定諒解,二來敝師兄不好說話,我看………乾脆咱們一道走。」
「德淵長老那裡——?」
「只好暫時攔下,你的事要緊。」
「不!先生還是先找‘德淵方丈’,少林寺我一人去就行。」
「西門先生」正苦一人難顧兩頭,要待答應,卻又放心不下。
嶽天雷見狀,泰然一笑道:「先生難道忘了不成,你以前贈我一付眼鏡,有了它,就可向令師兄說明一切,至於衡山法宏大師,他早已諒解在下,必然會向少林派解釋………」
這些事,「西門先生」記憶猶新,於是沉吟片時,點頭答應。
隨見兩人相對一禮,這位古道熱腸的江湖奇人,行色匆忙,徑朝原野飄去。
嶽天雷凝望對方身影,不勝感動,內心深處自言自語道:「西門先生,我將來報仇之後,一定好好報答你………」
※※※少林古利,地處嵩山。
它在武林中的地位,以及叢林之勝,吸引了無數的僧侶。
嶽天雷一路趕來,對過往行人,不住的仔細打量。
他希望人叢中發現威震天下的武帝。
可是,事實卻令他大為失望。
因為愈近少林,人跡愈少,不要說是武林人物,就連朝山拜廟的香客,也看不到半個,那村居茅店,卻貼滿了黃裱紙條,上寫著:「疫癘未清,僧俗留駕。
這些警告,令他心念一動,不由得步法漸慢,暗自思量:「看樣子,武帝為了隱蔽行跡,可能不會來………但以他的功力,來了也無人能識,那麼,我還是先入山,還是另作打算?」
心念中,虎目向前一掃——立見叢林佛寺,隱現山中,而山腳人影幢幢,禁令高懸,顯然有人把守道路,不但陣式森嚴,更可見其事態嚴重!
這番景象,打動了他仁厚之心,立刻下了一個決心道:「少林掌門跟我雖無淵源,可是他險境未脫,我也該去看看………」
於是身法一動,再度疾行,不過裡許之遙,突見對面路上,來了一條急行身影。
「怪哉!剛才怎麼沒看到呢?」
以他輕巧之妙,瞬息已近來人,一面佯作鎮靜,同時更以眼芒盯射。
但這一看,更增加了他的懷疑。
來者蓬頭垢面,破履鶉衣,身手既不輕靈,眼神也不充足。一句話,是個平凡至極的窮人。
「請問一聲,尊駕可是少林寺來?」
嶽天雷步法猛停,拱手發問。
那人似被他如電身影,駭得一怔,下意識橫讓半步道:「不錯。」
「山中把守嚴密,尊駕怎麼來去自如?」
對方呵了一聲,帶笑答道:「我對山中道路很熟,是抄小路來的。」
「少林寺可有什麼動靜?」
「嗯——」
對方沉唸了半晌道:「掌門臥病,風聲鶴唳,但不久應可痊癒,閣下如果是來看他,不如改日為好。」
嶽天雷搖頭一笑,還未答話,山腳下身形又起,隨聞嚴肅口聲喝道:「來人站住——」
這聲勁喝,使那窮苦香客,駭然一篇,嶽天雷馬上身形一旋,掩住對方道:「尊駕別動………」
話聲剛落,來人如電身形,已到面前。
只見他蠶眉直鼻,長鬚及胸,目稜開闔處寒電如潮,更可知其勁氣內藏,性情嚴峻,嶽天雷從他奇奧的輕巧,料到來者是誰。
大力的迎上一步,帶笑問道:「崑崙掌門‘東方先生’想是閣下!」
「東方玉」微微一怔道:「不錯!從你這奇形面具看來,想必便是嶽天雷………」
嶽天雷見他蠶眉軒動,面帶疑雲,竟不等他下文,立從衣襟之內,取出「西門先生」的眼鏡道:「今有令師弟‘西門先生’信物在此,先請尊駕驗明也好講話。」
「東方玉」一手接過,連看數眼然後遞還。
「原來你跟敝師弟交情深厚。那麼江湖上關於你的謠言,諒來是假。」
「那是外間誤會。」
「殺死崆峒兩位道長的事?」
「決非在下所為!」
「你的意思是‘武皇’邪黨的毒手。」
「不問可知。」
「東方玉。」
眼芒突閃,語似寒冰的質問道:「兩道長臨死之際,老夫問他何人下手,他們說的是你的名字,這又怎麼講?」
「這個………!」
「什麼這個?」
「我想在這三個字的前後,必有其它的話,諒是二道長傷勢嚴重,來不及多講,尊駕把當場情形再想一番,倒看如何?」
「東方先生」微一沉思,心想當日情況確是這樣,於是撫須點頭道:「好吧!這件事是非曲直將來再論,至於‘青城’派——」
「尊駕放心,等‘天樂道長’想清楚之後,一定會了解。」
「東方玉」嚴肅的面色,這才漸見平和,然後問他來意,嶽天雷予以說明後,對方猛又長眉一立道:「你既是好意而來,老夫不能攔阻,但是剛才跟你講話的那個,他又是誰?」
「據說是朝山香客——」
「不對吧,他若真從少林出來,老夫豈能看不見?」
「他熟悉道路,抄的小徑。」
「嘿!你想得太簡單了,沿山小徑,處處都有少林門徒,不要說是人,就是一隻飛鳥也難飛過!」
「哦!先生是什麼時候看見他的?」
「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就跟你在一起!」
「奇怪!」
嶽天雷心神一震,猛地回頭——但身後空空,那人早已不見,路邊草叢上,卻有一條新痕,指向深谷之中,不由得驚疑不定道:「原來他滑下去了…………」
「嘿嘿嘿嘿!」東方先生怒哂連聲:「好膽子,你竟敢戲耍老夫!」
「我可以解釋——」
「解釋!老夫替你說罷,你故意擋住他,使我看不清。故意用西門師弟信物,吸引我分神說話………」
嶽天雷不由氣往上衝,虎目一寒道:「這樣講,你懷疑我夾帶外奸?」
「豈只外奸,還有內應!」
「內應?」
「哈哈!又來裝佯搞鬼………」
「嶽某向不虛言,有話直說!」
「好!說出來讓你死心,三日前,有一少女來山,說是四姬門徒,帶來靈藥,是老夫念她年幼女流,一時不察,竟讓‘悲航大師’將藥服下——」
「服下怎樣?」
「大師一直昏迷不醒!」
「那少女叫何名字?」
「蛇娘李昭霞!」
「哦!」
嶽天雷喜極忘形,失聲歡叫道:「原來是霞妹!她……她在那裡?」
「囚禁觀音閣中——」
「為什麼?」
「她說三天之內大師必醒,今天正是限期,如果不醒的話,拿她償命!」
嶽天雷被這句話氣極了,馬上冷聲叱道:「尊駕太也過分,還是放開的好。」
「如果不呢?」
「本人親自動手!」
「嘿!這下可現出原形,老夫非好好教訓你不可!」
「你配!」
「娃兒,你不過憑一枝武當寶劍,老夫可不在乎!」
「本人不用劍,單憑肉掌又如何?」
「沒有什麼‘如何’,老夫誤放一個,決不錯放一雙,怎麼說,也要活捉你!」
「你」字未畢,掌出如風——崑崙派驚震武林的「禪影奇功」,枝怒海鯨濤之力,直朝他「天池」,「章門」,狠狠切入!
嶽天雷見他掌勢剛動,勁風隨起,也何況近在咫尺之間,暗自驚心中,忙不迭奇奧身法一旋,疾還三招過去。
「轟!轟!轟!」一陣掌風暴震,如魅身影,一合而分。
「東方先生」被他一吸一收,借力使力的真勁,駭得神色凜然,陡發半聲怒吼後,手一圈,指影如山,二度朝他攫到!
嶽天雷這是初會崑崙絕招,對其雄沉處如地裂山崩,輕柔處如飛花落絮,亦自悚然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