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佛峰雪人

天龍劍 秋夢痕 第1頁,共2頁

季靈芷聽義妹「棄塵」說出「佛指峰伽藍壁」奇險天生,不禁駭得心頭猛震,但他生性孤傲,不畏萬難,因此坦然一笑,其心意反而更加堅決!

這時,十四凶「神」的屍首,均已埋妥。

季靈芷便也「棄塵」趕回竹屋,問候心疾初愈的義母。

他兩人異口同聲,說道:「媽!你老人家病體好了,我們真是高興!」

「他們是說——媽生過病嗎?奇怪!我自己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

季靈芷馬上發覺自己的話,有了毛病,凡是精神不正常的人,大概都不會知道自己有病。

連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媽上了年紀,說話難免會顛三倒四。」

「這倒不錯!媽向來記憶力很差,現在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了……」

季靈芷立刻陪笑問道:「我拜在你老人家膝下,我到現在還不知媽的姓名……」

棄塵也沙啞地說道:「對啦!媽一定要趕快告訴我們,要不然做兒女的連義母的姓名都不知道,豈非不孝之極……「義母慈祥一笑,答道:「這是當然的!媽的名字叫做……」

話到一停,她忽然眉梢微皺,竟自接不上來,似乎是無法想起……

季靈芷心中一跳,但仍以輕鬆的口氣道:「媽別急,慢慢就想起來了!」

但義母竟然凝神苦思,一言不發——季靈芷與「棄塵」肅立身旁,裝出若無其事的態度,但心中均是緊張至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義母突發一聲輕嘆,兩人不由得隨聲轉過頭來,四道殷切的眼光,一齊掃去——「唉!完了——」

季靈芷聞言幾至驚叫失聲,道:「媽!你怎麼啦?」

「我不但無法記得自己的姓名!連我從哪裡來……以及出身如何,都似是一片空虛的白紙……我一切往事都無法想起!「季靈芷一顆心靈,如尤丈高樓失足,颼的往下一沉,暗忖義母的瘋疾雖然醫好,但是「記憶力」還是不能恢復,這種藥石地效的疑難大症,看來只有奇遇迷才能挽回,顯已超出人力範圍之外!

於是強顏歡笑道:「過去的事想不起來,也沒有什麼關係,只要你老人家福體安泰就好!」

「棄塵」也接言道:「這樣也好,如果過去的一切很好,已是無法追回,如果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正好趁此忘記不去想它,反正我們一定盡孝奉養你老人家……」

季靈芷一聞此言,恍然若有所悟,暗忖道:像義母這樣高雅嫻淑,而且武功甚高的人,必然出身武林大家,但究竟是什麼意外慘變,居然使她變成瘋婦,棄家遠走?

她的家又在何方?她的丈夫是誰?她可有兒女?看來這一切惟有我去替她解答!

而且「棄妹」的話,表示她自己也是傷心人別有懷抱,那她又是為何傷心至此……?這都是我義不容辭,要為她們解決的事情!

沉吟中卻聞義母慈笑,說道:「你們都說得對!過去的讓它過去,從今以後我們母子三個相依為命,誰也不要離開這個家了……」

季靈芷馬上恭然稟道:「靈兒尚有一棟祖遺莊院,準備送你與‘棄妹’同去……」

「這樣很好。」

「只是目前我要出外一行!」

「那要多少時間?」

「這——倒不一定,但我事情完畢一定回來!」

「江湖上充滿殺戮,靈兒你不去也罷!」

「靈兒身負血仇,不得不去!」

義母立刻驚「噫」一聲,駭然道:「你身負血仇!快說給媽聽,我決不輕饒他們!」

季靈芷立知失言,激動義母愛子天性,萬一她堅持幫忙,豈不將其捲入腥風血雨,無邊殺孽……!於是連忙改口道:「這些人原只是江湖宵小之輩,主要的是我與師叔有約,一定要去拜謁!」

義母這才放心,不加追究。

幾天充滿家庭溫暖的時光,似是轉瞬便過!

季靈芷一心希望義母能突現奇蹟,回覆記憶,但奇蹟並未出現,他於是將諸事叮囑「棄塵」,而且留下大半珠寶以維生活,然後動身前往「佛指峰伽藍壁」!

義母帶著「棄塵」一路相送,依依不盡惜別之情,眼看又走到初遇「棄塵」的河邊,只見河上薄冰封凍,朔風如刀,季靈芷毅然說道:「媽和‘棄妹’都留步吧,小心被敵人發覺蹤跡……」

「棄塵」似冷似熱的眼神一轉,答道:「家裡的事放心好了,我會照顧的……」

義母口中卻連聲叮囑「珍重」。

季靈芷身形正要飄然而起,神鳥「玉翎使者」早已一飛沖天,叫道:「到哪裡去?」

「佛指峰!」

「往東走!「季靈芷對義母義妹深施一禮,轉身如電追著「玉翎使者」向東箭射而去!

大雪紛飛,瓊瑤亂卷!

山川如玉,一望皆白!

在這片銀色的世界中。

「佛指峰」如海上仙山,似隱還現,益顯其氣勢雄偉,高可接天,誰也會為這種奇景所懾服,而生「難比登天」之感。

但——漫天蓋地的雪幕朔風中。

天際一點硃紅,地上一條身影,竟自衝風冒雪,疾射「佛指峰」叢山峻嶺間,對這徹骨奇寒,茫茫前路,完全置之度外!

季靈芷饒是功力奇高,可是高峰酷寒中整日趕路,也覺得飢火如焚,一身只見蒸氣如潮,毛髮上的水氣,都凝結成點點冰珠,彷彿像個冒煙的雪人。

這時他已越過了數不盡的峰嶺,眼前五座山頭中間,一峰沖天直插雲霄,就一隻奇大無比的手掌,五指分張,料必這就是他的目的地——佛指峰——季靈芷剛一停步凝望,便聽腹中咕嚕一陣亂響。

神鳥「玉翎使者」站在他的肩頭,也是連抖全身羽毛,扇起一陣雪花,叫道:「肚子餓了!我要吃東西!」

「這樣冰天雪地中,吃什麼?」

「吃熊掌!」

季靈芷忍不住笑了出來,看看四周盡是一片銀白,樹木都被深掩雪中,不但鳥獸無蹤,連找些野果都困難,但「玉翎使者」居然要吃絕世山珍的「熊掌」,豈非做夢!

哪知神鳥聽他發笑,立刻又叫道:「熊掌就是熊的腳爪,有什麼好笑!」

「我知道!但這深山之中,連個小飯店都沒有,更不用談能做‘熊掌’的大酒樓!」

「玉翎使者」氣得赤金似的圓眼亂轉,叫道:「抓一隻熊就有了!」

季靈芷聞言心中一動,暗忖道:「莫非此山中競有大熊不成……?」於是身如電射雲飛,在無路可尋的絕嶺中,沿山疾馳。

俊目中異光閃動,留心尋找足跡。

走了不過三四十里距離,果然發現一群巨獸足跡,不禁心頭狂喜,腳程越來越快!

但是,剛到第一座山峰的腳下,季靈芷猛地剎住身形,只見他雙目圓睜,怔望著另外一種奇大的足印——原來這行新的足印,並非野獸所留,而是人類。

他用自己的腳一比,只夠那足印的三分之一,可見留跡的人身量奇高,不由駭得倒抽一口冷氣,忖道:「難道這是‘巨人’不成?照我腳印看來,他的身材豈不超過一丈開外……」

更令人驚奇的是,這足印雖然巨大無比,可是在雪上所踏深度,僅有三寸多深,比之季靈芷這種「踏雪無痕」的輕,也差不多]「這大身材,只有三寸深的雪痕,那他的功力豈非跟我不相上下,那麼,此人是敵是友……?」

就在他暗地沉思中,「玉翎使者」早已飛過山峰後面,此時忽然凌空折回,興奮地撲翅連叫,道:「有熊!快去抓!」

季靈芷隨之心頭一喜,身形拔空三轉,兩臂連振,已然轉過山邊,但目前的一片浴血慘鬥,使他驚得發怔。

他俊目一瞥下,已見百丈之外,一個全身長毛的怪人,身軀猶如金剛,高可九尺開外,正在吼嗥不絕,與一大群壯犢般的巨熊拼命搏鬥!數來共有十隻之多!

那怪人一隻腳掌特大,又扁又平,在這深雪中行動反而十分靈便,不致陷入雪內,兩隻手掌亦是其大如箕,對圍攻他的惡熊,瘋狂的發掌猛擊,雖然談不上招法,可是怪力天生,居然扇出呼呼風聲,掌到之處,連惡熊也不敢硬碰,惟有慌忙閃避!

但是這十條惡熊,也不軟弱,他們以後腿立地,站起來也夠七尺多高,一對巨掌雖是不及怪人,但五爪鋒利猶似鋼鉤,當之者皮開骨折!

但見片刻之間,怪人在對方前仆後繼的圍攻下,已是遍體鮮血斑斑,連連後退,喉中更發現咿呀怪叫,彷彿是求援一般。

季靈芷對這怪人,頓生無限憐憫同情,立刻仰天一聲清嘯,身形箭射而出……

就在他嘯聲剛落,身形乍起之時——

對面山峰上兩條奇大身形,各發聲如巨雷暴震的怪吼,只震得谷應山鳴,雪花飛濺,竟然筋斗連翻,滾下數十丈的山坡,去援救被困的怪人,只因距離甚近,眨眼即到當地!

這兩個身材大得如像小山,已夠一丈四五尺高,看來被困的怪人,只是他兩個的孩子,但這十隻惡熊,不但力過獅虎,而且靈巧絕倫,它們一見強敵到場,竟然立刻分成三起,兩批四隻對付大的,一批兩隻,窮追小孩不捨!

頓時怪人猛獸間,展開淒厲駭人、驚心動魄的生死惡鬥,只聽嗥吼如雷,冰雪亂卷,那凌空濺射的熱血,在雪上灑成片片桃紅,端的駭人至極。

那馳援的兩個成年怪人,似因幼兒被困分心,怒駭之下,竟然威力打了折扣,反致無法剋制惡熊,形成胡纏亂打的局面……

幸虧,季靈芷及時趕到!

只見他如箭身形,逕撲受傷小怪人身旁,雙掌凌空遙擊之下,兩頭重可千斤的惡熊,狂嗥一聲,立刻滾出三丈以外,連小怪人也被掌風震得一溜歪出丈餘。

可是兩惡熊,竟因雪地鬆軟不易著力,而且本身毛厚皮粗筋骨如鐵,竟然未季靈芷這三成力道的掌風擊斃,只見他們前爪一拱,霍然轉身撲來,喉間長拖兩道血流,瘋狂地舞爪張牙而至。

季靈芷心頭一凜,臂上真力疾貫腕指之間,立將雙掌拼立,以臂為劍,以奇妙無倫看不清的速度一劃一圈,兩惡熊咽喉上「噗」的一聲,開了五寸來長的血洞,半聲號叫全無,立僕皚皚厚雪之中,伸腿了賬!

其餘八隻惡熊,眼見同類受誅,同聲發出使人心膽欲裂的狂嘶厲吼,居然拋下兩大怪不管,一齊撲向季靈芷來!

季靈芷俊目一閃,但見面前一片森然的鋒利齒爪,如潮湧至,疾旋曼妙身形,有如一縷輕煙,在惡熊群中電繞一匝!

頓聞——厲叫聲!

慘嗥聲!

筋骨折斷聲!

頭顱破裂聲!隨他身形所至而起。

十隻殘食無數人畜的惡熊,全都僵直倒翻雪地!

兩上一丈五尺高的怪人,攜著九尺高的幼子,「蹬」的跪在季靈芷面前,口中咿咿呀呀,巨頭亂點,像是謝他救子之恩德,滿面俱是感激之色!

季靈芷抬頭一看,兩怪人竟是一女一男,饒是跪在地上,還比他七尺昂藏的身形,高出尺多以外,心中驚歎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原來他竟遇到了傳說中的「雪人」。這自古流傳,千載遇的原始人類,雖然被他無心遇上,可是對方不解人言,彼此無話可講,於是雙臂真力湧出,硬生生將兩「雪人」扶了起來。

兩「雪人」低頭望著季靈芷,那好像猩猩的毛臉上,驚駭之色畢露,在他們簡單的頭腦中,實在無法想出如此矮

小的人,會有生格惡獸的力氣,於是巨手一指十隻死熊,又是咿呀數聲!

季靈芷料想對方是要索取巨熊,也就點頭幾下,表示允許!

兩「雪人」一手夾起兩三隻,立刻把十隻千斤死熊抄起,連小「雪人」也肩著一隻,顯得絲毫不費力氣。

於是這一行奇形人物,邁開腳程竟向山谷避風之處疾行,片刻之間,進入了一座寬大廣闊的山洞!

季靈芷一進此洞,便感覺和暖如春,毫無半點寒意,心內大為驚奇,不知道這山洞為何如此溫熱。

放眼四望,竟見石洞中央,有個方圓丈許的地穴,不時噴出陣陣火光,隨即近前細看一番,居然是地心罡火噴口,那滿洞的暖氣光亮,都從此處而來。

這時,「女雪人」攜著幼兒自去為之療治熊爪傷痕,「男雪人」呀呀發聲,手指一片藤床,敬請季靈芷坐下。

季靈芷打量這具兩丈多大的藤床,都是筷子粗細碧玉色細藤編成,用手一試,不但堅韌無比,而且輕中鴻毛,也就不客氣端然落坐,俊目不住打量四周,對這人間奇遇,不由暗中大為讚歎。

然後,「男雪人」剝了一頭巨熊,放入「地心火洞」去燒烤,大約頓飯時間,滿洞中肉香撲鼻,竟然已經烤熟。

三「雪人」一齊圍爐入座,便由公雪人將四隻熊掌折下,十分恭敬地獻與季靈芷,他一看每隻熊掌都重約二十宋斤,雖是奇珍美味,實在無法消受,於是將三隻退還「雪人」自留一掌,與神鳥「玉翎使者」共食。

「王翎使者」拍撲清笑道:「哈哈!好大的熊掌!香!香!」

但是大啄半天,連一個腳趾頭也沒有吃完!季靈芷也是淺嗜即止,惟有三個「雪’人」吃得砸嘴舐舌,咋咋有聲,對著季靈芷手舞足蹈,巨頭亂點,表示感激他送來如此美食。

那一家之長的「男雪人」首先吃完,便用他那咿咿呀呀的簡單聲音,加上手勢,與季靈芷談起話來。

季靈芷天姿何等聰明,已然看出對方是問他「到哪裡去?幹什麼?」便也用手勢答覆,先向「佛指峰」方向一指,然後以指上無比真力,在石壁上刻出十二尊伽藍神像,雙手合什行禮,表示要去「伽藍壁」前檢視!

哪知道「雪人」立刻面上露出極端恐怖的神色,雙手連搖表示不行!

季靈芷將頭一擺,表示一定要去!

雙方比來比去,那「男雪人」氣得怪吼連聲,震得滿洞嗡嗡發響,而且手足狂揮亂跳,終究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

但季靈芷已從對方神色中看來,前面路程必是非常危險,而且峰頭說不定還有種種靈蹟異象,所以「雪人」視為神聖不可侵犯之地!

「男雪人」只氣得怔怔發呆,但大頭一晃之下,猛牽著季靈芷往石洞後面走去。

只見洞後石龕中,滿堆著衣物刀劍,有些形式甚古,鏽蝕斑爛,依稀可以認出是一二百年遺物,季靈芷立刻心中明白,這些必是陷死峰中人物所留……

「男雪人」又是一陣手勢比劃,意思是說:「這些都是他從山谷中拾來的!你如果去也會陷入雪中死掉……」

季靈芷一面檢視這些武林高手遺物,心中不勝感慨,但他那堅決的信心,並不稍有動搖,結果還是將手一擺,表示一定非去不可。

「男雪人」見對方如此頑固,硬要去冒生死大險,焦急之下,竟然將丈五身軀擋著去路,兩隻斗大拳頭左右亂晃,好像要用強硬手段。

季靈芷泰然一笑,奇妙無比的身法一旋,引得「男雪人」彎下水缸粗細的腰桿來抓,但季靈芷竟自身影凌空拔起,猶如怪鳥飛撲,「男雪人」雖然魁梧奇偉,但也十分靈便,颼的直起身來,雙手向空中便抓,三丈高下之內,都為其掌式所籠罩。

但季靈芷身如游龍,三回九折,饒是「男雪人」東奔西闖,連衣角也無法沾上,兩人一個在空中一個在地上,竟然大捉迷藏起來。

季靈芷視定空隙,略運三成內功,用足尖向「男雪人」肩間肉厚處一點,對方奇大身軀,竟如樹倒山崩,歪出兩丈以外,跌得土臉灰頭,只有咻咻亂喘的份兒!

「男雪人」被季靈芷一記巧勁蹬倒,呼的爬起身來,更向石洞深處鑽了進去!倒將季靈芷弄得一頭霧水,不知對方究是生氣,抑是另有意外花樣!只得回到「地心火洞」之旁坐下,以觀動靜!

片時後,「男雪人」匆匆來至季靈芷面前,將毛茸茸大手一攤,只見掌心中放著三支乳白晶瑩的「雪參」,頓時滿室異香如潮,使人心神為之一暢!-季靈芷對他這種好意,極為感動,但如此奇珍異物,似乎不便收下,可是「男雪人」手勢連比,表示算是交換「大熊」,而且「雪參」可御峰頂奇寒……

季靈芷見對方十分誠懇,無可推卻,只得將其收下,然後帶了神鳥「玉翎使者」起身出洞。

那「雪人」一家長幼三口,也自冒雪送出洞來,直送至「佛指峰」第二峰前,三個「雪人」似是已近禁地,個個面色凜然不敢再走,只好佇立當地,揮手目送。

隨見季靈芷身若風飄電閃,眨眼間越山而去,消失於茫天雪陣之中。一會兒工夫,他已安全地越過第二峰。當中高不可測的主峰,已然在望!

季靈芷凝神打量,只見這「佛指主峰」,一半沒入濃密雲層中,雖是高得令人望之目眩,但並看不出任何危險跡象,心中不禁暗笑「雪人」大驚小怪,.過份神乎其談,腳下飄然不停,已至兩峰相接的谷邊。

這山谷寬約二百餘丈,全被厚雪蓋滿!

可怪的是,一近這山谷積雪邊緣,不但寒冷之氣大減,反而覺得一股暖熱氣流,自厚雪中陣陣傳出!

季靈芷立刻心頭一震,不敢貿然前進,先自凝立谷邊,用他那銳利無比的目光,細看是何緣故!

在他注視半天之後,居然發現了致人死命的原因!

原來這一片廣闊的積雪,竟會下下活動,有時上浮,有時降落,雖然這種升降的程度僅有分毫之差,但已證明這積雪之下,必有蹊蹺。

而且那股熱氣,竟然是透雪冒來……

季靈芷心中驚駭至極,暗呼一聲:「奇怪!難道這層積雪,也像‘浮沙’一般不能立足,任何東西都會沉沒其中不成……?」

於是轉頭對「玉翎使者」說道:「你能不能下去看看?」

五翎使者喜翅而叫,叫道:「難不住我!」

立見靈巧身形平著雪面箭射疾飛三匝,猛地一個翻身,神鳥竟然收翅降落——眨眼間,他那輕小身軀,竟無聲地墜入雪內不見蹤跡,彷彿被這雪谷一口吞去!

季靈芷心頭「怦」地一震:「連神鳥都站不住的地方,我自然更無法去救,這豈不害了它……」

心念之中,猛見雪花亂濺,「玉翎使者」衝空電射而起,叫道:「危險!危險!你去不得的!」

「為什麼?」

「雪是松的!」

「有多深?」

「夠不著底!」

季靈芷駭極無言,伸出左掌,讓神鳥停落在掌內,只覺得它羽毛上還有餘溫,不禁心中恍然大悟,暗忖道:「看來這谷底必然也是‘地心火氣’上升之處,在嚴寒中,‘火氣’無法融化之我積雪,但是卻半雪花衝成虛浮鬆散,不能凝固,所以這片雪谷看起來毫無危險,事實上卻等於一口奇大無比的陷阱,任何人都會陷身其中,難道我就此退回不成嗎……?」

再一打量四周,更是懸崖萬仞,無路可通]不由得垂頭苦思起來……

驀然間,他那俊美的臉龐,喜容一閃,竟自退下左腕兩枚「五龍環」,右手貫足十成真力,將兩環向積雪之中打去!

頓聞「嗡嗡!」「嗡」!異嘯之聲,破空而起!

兩枚金環,在雪下丈多深的地方,環形飄飛,所到之處,「浮雪」都被它奇強勁波引得微微發抖,凸出兩行美妙無比的軌道。

原來季靈芷認為谷內可能還有落足之地,只是被雪掩埋無法看見,因此他以「浮光掠影」手法,用金環去探尋落足之地!,只見這雪下兩道靈蛇般的環影,循「之」字路線,飛到百丈開外,然後曼妙絕倫的分向左右劃出孤形,另取兩條路線飛回,一中處並未碰到半點阻礙,徑自飛入季靈芷的手掌心內!

季靈芷心知這種探路的方法,猶如大海撈針,決非一次可以成功,於中右手連揚,「五龍環」再度脫掌飛出。

再一次!

又一次……

季靈芷忍耐之中,不禁有點發躁。

但是清脆的「叮」!「叮」!兩聲巨響,劃破沉悶的死寂傳來,兩枚金環先後撞中「浮雲」下兩處岩石!

一處在五十丈以外!

另處在隔他百丈之處!

這恰巧是「浮雪」谷的一半距離!

只見季靈芷嘴角上笑意盎然,雙手一招,收回「五龍環」,然後再以全身直力將其旋抖而出,一枚浮在二十餘丈外疾旋,另一枚懸在七十丈外的空際。

接著,身形如「天龍游翔」,衝空直起,凌虛御風三折三回,已經飛縱出二三十丈,他左足「龍髯點水」式,向「呼呼」疾旋的金環一蹬,借力借力,身形立刻如箭疾射而前。

更妙的是,這枚金環先被他踏得往下沉落尺餘,但立刻隨著主人身後勁風,飄翻直起!季靈芷連看也不看一眼,左手中指一鉤,便將金環收回,身形曼妙的平空劃出一個半圈,徑向雪下丈餘深處岩石落下!

這片被上冷下熱股力道迫住的「浮雪」,立將他的身形「颼」的吸了進去,季靈芷雖被「浮雪」掩沒至頂,無法細看四周,但就憑剛才的印象,認地取準,馬上單足一點巖尖,「呼」的一聲,冒雪穿出七八丈高,又向前面那枚凌空飛旋的五龍環縱下!

一身形如怪鳥般一沾即起,有若隕星經天,徑落向谷心大石……

誰知季靈芷全身剛被吸入「浮雪」之中,心中已知不妙!

原來此石位於谷心之中,那股吸力強烈無比!而且他左足點中巖尖後,那隻右腳四面一劃,竟然找不著落足之地,惟有以「金雞獨立」之勢單足站住,加以石上其滑如油,若非他認「地」奇準,功力過人,早已吸墜谷心粉身碎骨了。

季靈芷俊目暴張,可是雪已過頭,眼前但見一片純白,不辨方位,慌忙閉住呼吸,以防雪粉嗆入肺內。

他連忙向對岸方向,打出「五龍金環」,希望再找出可以落腳之處。

但是,這回沒有剛才那種好運!

他將「金環」猛發十餘次後,仍然毫無半點回聲,不由得心中大為焦急,真氣稍一浮動,身外那股上下寒暖勁流,立刻滲入穴道,使他一陣頭昏而生嘔吐之感。

駭極之下,忙將體內真元催動,內外勁力一陣衝擊,外邪雖已減輕,竟又產生昏昏欲睡的異感,身形隨之搖晃起來,眼看就要失足滑下巖尖……

季靈芷禁不住心中一陣迷糊,暗呼道:「完了!-’:同時鼻翼顫動,深深嗆入一口長氣,突感刺鼻如刀的雪粉中,夾著一股衝腦奇香,頓時心頭霍然震驚,右手下意識地往懷中一探,馬上摸到三根柔軟的東西——「雪參!」

他想也不想,立刻順手取出一根,塞入口中狂嚼,只覺得一股異香奇力透入四肢百骸,頭腦完全清醒過來,喜極之餘,暗自想道:「前進無路!站在這‘浮雪’之中更非辦法!惟有轉回去再作計較……」

心念一動,立朝來路方向發出金環,仍以老法子縱退谷邊。

這時,季靈芷俊目圓睜,、氣得牙關「格格」亂咬,可是卻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連「玉翎使者」也急得在雪地上團團亂轉,無話可說!

且說季靈芷這半日功夫,只是在籌思前進之策,以致未曾注意後面山,還有人在風雪中偷看!

此人不僅看清了一切情形,而且去而又來,就在季靈芷背手沉思中,突發一聲平地焦雷的怪吼,如飛縱來。

他不是別人,正是身長丈五的「男雪人」!

此時身負兩丈多長,八尺餘寬的「冰藤」床,對季靈芷連比帶劃,咿呀直叫。

季靈芷見狀先是一怔,但立刻計上心頭,暗忖道:「難道這藤床可當船用,渡過‘浮雪’……?」

果然「男雪人」將這輕賽羽毛的「冰藤巨床」向「浮雪」上一拋,僅只沉下四寸多深,便不再往下墜,而且手中換著大團銀色細絲,正好將床頭牢牢拴住!

,季靈芷更不遲延,猛提全身真氣,奇妙身形便向「冰藤巨床」上一點,竟然極為平穩……。

然後左拳挾空一掌推出,「轟」的巨響爆鳴,「藤床」便朝前面滑出十丈多遠……

頓見季靈芷雙足連點,兩掌更是奇妙無倫地互動平推,一陣「波」!「波」!「波」!「波」的掌風震響之下,他片刻間安然渡過了這埋葬了無數武林人的「浮雪谷」!

那對岸的「雪人」見他這誤打誤撞的辦法居然生效,只喜得抓耳摸腮,呵呵狂笑,然後將「冰藤床」上細絲連連收絞,竟自取回藤床,一路笑聲震天而去!

可是季靈芷剛才一路猛發真力,已累得氣喘咻咻,只能目送「雪人」歸去,內心的感動,真是無法可以形容,等到血氣調勻之後,徑循著堅冰封凍的山石,向濃密的雲層裡疾走!

哪知道,這「佛指峰」不但山石奇滑如油,而且越上越冷,他的腳程不知不覺的慢了下來,三十六顆銀牙,都「滴答」震響起來,連「玉翎使者」也緊收雙翅佇立肩頭,不住地寒顫!

季靈芷急忙取出一支雪參,折下小半塞入「玉翎使者」口內,自將大半嚼爛吞下,立刻精力充沛許多,說道:「玉翎!你回去吧!「「我要陪你!」

「我已經平安無事,你先回去陪我義母義妹,有事再來找我,好不好?」

「玉翎使者」乖巧的將頭連連點動,拍翅騰空,繞飛三匝,口中連叫道:「保重!保重!」

便即雙翼一扇,沿峰瀉落,眨眼間已失蹤跡。

季靈芷趁雪參溫氣護身,縱趟走進了峰腰雲層。

頓時眼前一片朦朧,連他這等目力,也只能看出七八尺遠近,腳下格外小心地移動,一個勁往雲際鑽入!

深山岑寂,惟有流谷奇寒。

絕頂高峰,風雪俱已不到。

只有凝重的沉默,陪著季靈芷而行……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

但見雲中黑幕低垂,想是夕日西沉,天已近夜。

季靈芷在這暮色蒼茫中,發覺地勢漸漸平坦,似乎是來到一片廣坪,心中一喜,暗忖道:莫非是到了‘伽藍壁’下……?

這時他的視力,已只能看到四五尺外,於是緊走幾個大步,頓時發覺雲霧中端然凝立著一條三尺來高的身影]他狂喜中跨步上前用手一摸,果然是個滿身堅冰凝結的人形,剛要張目細看,卻見天色突地變成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想必太陽業已墜落西山。

於是他順著這人形方向,一路伸手摸,果然連摸到一十二個,不由得暗地歡呼道:「好了!我找到了十二伽藍神像……且等月亮上來再行細看不遲……」

想畢,立刻跌坐第十二尊人形身旁五尺之外,獨自運氣行功,大約半個更次後,濃雲中幽光如潮,映得四下通明透亮,反較白天易於見物。

他連忙趁著光明,扭頭向身旁人形望去——只聽得一聲駭極驚「噫」脫口而出!

季靈芷周身汗毛豎立,一顆心幾乎跳入口腔!

原來身旁哪裡有什麼「伽藍神像」,卻是個凍成冰塊的死人!

因是盤坐地上,所以僅有三尺餘高!

季靈芷驚怖之中,身形如電旋出,奇快無倫地繞場一週。

已然看出這十二個冰凍人物,雖是高矮胖瘦不一,但從栩栩如生的面容神色上看來,均為武功高不可測之輩。

最令人無法瞭解的是,他們個個都仰頭凝注著面前的石壁高處,臉上流露出萬分驚奇,像是被某種稀奇景象所吸引,因此毫無恐怖之色!

季靈芷心中頓時浮上一連串問題:「他們是誰?」

「何時死去?」

而最大的問題是——他們看見了什麼?他們所看到的東西,一定也就是他們死亡的緣故!

心念中,不由得定睛向前看去!

果然看到了一片晶瑩如羊脂白玉的石壁,全被五六寸厚的冰塊封牢,毫無引人入勝之處1」怪哉!我怎麼看不出半點門道?哦!想必是位置不對吧!」

於是走到一個冰屍身後坐下,抬起頭來,順著死屍眼珠所朝方向,凝眸細搜……

「怪呀!還是什麼都沒有!可能是時間不湊巧……」

冥想中,竟自加勁周運內功,一股無形真力,出丹田,穿督脈,翻轉十二樓中,渾然進入「忘我」的至高境地。

而濃雲外的一輪明月,也隨著時光流轉,漸近中天!冰封石壁上幽光瑩瑩,映著月華折射出另一番景色。

季靈芷眼眸中精光暴出五寸長的兩道白柱,猛然看出石壁上站著一尊三尺多高的「伽藍神像」!

這「伽藍神」雕刻得極為簡單!

既分不出面目,更分不出男女!

「這有什麼好看!居然會令人入迷而死……?不!其中定有神秘之處!我要仔細觀察……!」

這時,季靈芷的姿式,眼神,與身前那具「冰屍」完全一樣,只是「冰屍」面有驚喜之色,而他卻是滿臉懷疑之色!

就在他發呆凝望中——峰頂砭骨奇寒,已在不知不覺中滲入他的百穴奇經。

等他感到心脈發麻的時候,已是四肢僵硬。

季靈芷想要張口呼嘯,竟然口不能開!

想要起身,卻又全身麻木!

殘餘的感覺中,似乎感到麵皮也要結冰!

「完了……!難道這簡陋的石像,真能致人死命……難道我……我……我!」.終於,他進入了半生半死的昏迷狀態!,就在他——徘徊於死亡邊緣時。

「伽藍壁」一點如螢神光。

由小而大——擴成三丈大一篷亮如皓月的光團。

凌壁直下!

馬上一隻其熱如火的掌心,貼住季靈芷頂心髮際]那美不可言的溫暖真力,直透「泥元宮」,分奔四肢百骸!

季靈芷全身震不已,頓時張目醒來,驚喜至極叫道:「師叔……」

「潛龍聖僧」古佛般的面容上,笑意可掬,但見他右手向壁上疾若閃電般一劃,立刻一行字跡,道:「靈兒有何疑問,一一問來!「「他們這十二個人是誰?」

「武林首惡,人稱十二煞!」

「死了多久?」

「四十多年!」

「他們是看著神像入迷而死的嗎?」

「正是!」

「這神像一點都不出奇,怎能迷人至死?」

「十二伽藍神像,奧妙無比!惡人見之必生諸般的幻象,入迷至死。無緣者見之,則毫無奇妙可言!」

「那我是無緣的了!」

「你本有緣之人,還待為叔指點!」

季靈芷這才放下失望的心情,起身九叩參拜。

又見石壁上字跡寫道:「我與你師你——」

季靈芷一見提及師父「天龍聖僧」,顧不得再看下文,極為關切地問道:「他老人家在哪裡了」

「現在聖母峰本院說法講經。」

「那他不能來……?」

「現在不能前來,日後定然相見!?

「對不起!請你老人家再寫!」

「我與你師重逢之後,合參出一套手法,一種奇功,都要借這‘伽藍神像’,傳授與你,因此命名為‘伽藍十二手’,‘聖佛神功!」

「靈兒真是感恩不盡,但不知如何練法?」

「只要細看神像,便能學會招法,然後你和「伽藍神像」動手過招!「「你老人家是要我和「石像」過招?」

「不錯!」

季靈芷心頭又是驚奇不已,但師叔的話,必然有道理,於是點頭為答。

「潛龍聖僧」當然看出他的心情,立刻寫道:「就是這樣的打法!」

字跡未隱,身形帶著三丈大的光團,沿壁衝起五丈多高,雙掌連劃帶圈,奇快無比地向石壁印去!

季靈芷趁著「潛龍聖僧」體上真力勁光,看得壁上「伽藍神」像纖毫畢露!竟似變成活人一般,發出奇奧絕倫的招式!與「潛龍聖僧」奇快無比地交換一掌。

「潛龍聖僧」更是身形如電,眨眼間由左至右,對一行十二尊伽藍神,各發令人駭目驚心的一掌。

每一掌都拍在神像掌心之內!

「潛龍聖僧」比招已畢,運指如飛寫道:「你可懂了?」

「侄兒記下了!」

「你可留此自練,我去也!「季靈芷一看師叔就要離開,激動地叫道:「你老人家又要到哪裡去?」

「你師父在本院說法,直說得‘天花亂墜’,‘頑石點頭’,後日又要講說‘大乘精義’,我必須前去瞻仰!」

「靈兒有個問題!」

「潛龍聖僧」藹然點頭:「但講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