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河岸遙祭心上人

銀槍挑乾坤 秋夢痕 第2頁,共2頁

安蘭被擲進車廂中,發出一聲叫喊。

安梅已吼叫道:「你們幹什麼?」’

那中年女人不開口,又抓住安梅從車後擲進大車上。

「哎唷!」

安梅砸在安蘭身上,兩個姐妹傻眼了。

只見那中年女子走近水成金,她伸手撫摸著水成金的紅鼻子,笑道:「老酒蟲,上路吧,你已經很久未去我那兒快樂了。」

「酒邪」水成金嘆口氣,道:「我的相好你是知道的,他被玄正那小子做了,唉,我怎能高興起來。」

中年女人伸出指頭劃在水成金的臉上,笑道:「石玉死了,是嗎?正好改一改你的怪毛病,你呀,姑娘不找找男人,像話嗎?」

她又指指車廂,道:「怎麼樣,去了先叫你嚐鮮。」

水成金搖頭道:「我還不想死。」

那中年女人鼻孔冷哼,道:「包在我身上,什麼樣的貨色我治不了?到時候你看我的。」

水成金笑了。

他提意地在那中年女人的臉上擰了一下,道:「李嬤嬤,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上路吧,這一路上由我水成金護送,保你一路平安到金陵。」

車內的安梅大叫,道:「我們不去金陵。」

李嬤嬤真不含糊,一躍上了車,頭一頂便進了車廂中,便也傳出兩聲清脆的巴掌聲。

「你打我?」

安梅的聲音,她像是哭了。

她心中一定想,如果玄正活著,如果玄相公在此,她姐妹是不會被人如此欺侮的。

篷車上,李嬤嬤沉聲,道:「安分地坐著,否則有你們吃的苦頭。」

她那雙牛蛋眼猛一睜,還真嚇安蘭一跳!

於是,篷車上路了。

車是由水成金駕馳,一路「咕哩隆咚」的往南方馳去。

車上,安家姐妹也哭了——到現在,她二人才想到她們的老父安大海。

人如果一旦遇上開心的事,就會哈哈大笑。

如果這個哈哈大笑得掉下眼淚,這證明他是從心底裡高興。

現在就有個人捧腹大笑不已,而且還邊笑邊拭淚,因為這個瘦高個子太高興了。

這個人,正站在黃河岸邊的石堆上大笑不已!

他邊笑邊大聲,道:「玄正,你個小王八蛋,你的命可真短,你沒死在我週上天的箭下,卻死在水底,哈……真是大快我心,剷除個心腹大患,孃的!我現在就告訴你小子,你爹就是死在我師弟之手,也是我出的好主意,也是關爺授意這麼幹的,哈……只可惜你再也無法報仇了。」

黃河的水這一段並不洶湧,但卻也很寬,河水打著漩渦往下流動著,河中央只有幾塊岩礁,風火島如今只是幾塊礁岩,實在叫人吃一驚!

週上天就是為了證實安梅的話才連夜趕來此地。

如今他可愉快了,大笑著拉馬便回頭。

人只一高興,幹起什麼事來也是神采奕奕的。

週上天本來是想趕往陽關鎮把玄正沉入河底之事向包不凡去說的,他只一高興,還是把這訊息先向關山紅去報告。

只要關山紅高興,大家便都有好處。

週上天拍馬疾馳,一口氣就是二百里,他實在太高興了,差一點又在馬上笑起來。

週上天正是人有精神馬又爽,賓士在路上直搖晃,可真爽。

也許他真的走時運,一路進了關,又往正面轉,山道上他忽然發現前面有個騎馬的……

前面騎馬得很慢,雙肩左右晃,但週上天卻知道那是個女子。

不錯,當週上天快馬追上去的時候,果然發現是個女子,而且這女子週上天也認識。

週上天又大笑了。

他覺得好運當頭真的城牆也擋不住,怎麼想得到會在這兒遇上她?

她,可不是正是陪著重傷的丈夫成千業回去的丁怡心!

丁怡心當然想不到姓周的會在這山中遇上她。

了怡心並不開口,她淡然地偏過頭不看週上天。

週上天收住笑,道:「丁姑娘,人生何處不相逢吶,我發覺我們挺有緣分的。」

丁怡心不一口,她仍然緩緩騎著馬。

她能說什麼?這時候她是無助的。

當然,她也不能喊叫,荒山中是不會有人來救她的,唯一的辦法,便是以不變應萬變。

週上天並排與丁怡心騎著馬,他吃吃笑道:「我很清楚你心中想些什麼,想玄正是嗎?」

丁怡心仍然不開口,她心中在泣血——如果有人提到玄正的名字,她便會全身一哆嗦!

週上天笑道:「是不是玄正死了,你又變成個小寡婦了?」

丁怡心真想哭,她暗中咬著唇,她不信阿正哥會死?

週上天又是一聲哈哈,道:「自從那玄小子與你相見,照說,玄正這小子就應該帶著你遠走高飛,小兩口過太平日子去,怎會想到玄正這小王八蛋要當俠客,偏偏丟下你去送死,要說這玄小子可真的不是東西,太豈有此理了。」

丁怡心忿怒了,因為她討厭姓周的,咒玄正死……

她突然大喝,道:「不許你咒他。」

這喝聲使週上天也吃一驚,他想不到這小女人發起怒來還真嚇人。

其實,美麗的女人發起火來,比個平庸的女人發怒還令男人吃驚。

美麗的女人是不輕易發怒的,丁怡心流露出不可侵犯的樣子,又道:「我不個信他死,我不信,因為你沒死。」

週上天吃吃笑了,他吭聲道:「他真的死了,你又何必為他向我大吼?玄小子死在風火島水底了。」

丁怡心忿怒地又偏過頭,她又不開口,更不相信。

週上天卻大笑道:「丁姑娘,我們可否打個商量?」

丁怡心冷淡地道:「我同你有什麼好商量?」

週上天一拍手,笑道:「有,當然有,而且商量的事情十分重要。」

丁怡心道:「你請快走吧,我們沒什麼好說的。」-

週上天指著自己鼻尖,道:「丁姑娘,玄正是一個鼻子兩隻眼,兩隻耳朵一張吃飯的嘴,這些我一樣也不缺,你怎麼偏偏喜歡姓玄的?如果認真說,我週上天不過大玄正十幾歲罷了,可是丁姑娘,男人年紀大最是懂得體貼,你若跟了我,這以後吃時喝辣少不了你的,而且我把你往山明水秀的往處安個窩,再也不會受罪了。」

丁怡心冷哼一聲不回答。

她連看也不看週上天,她只管騎在馬上緩緩地走。

如果這時候她能有辦法逃走,她是毫不猶豫的。

她只是在想著一段路——為什麼偏偏不是在平坦的大馬路上,而偏是這一帶荒涼多林……

像眼前這一帶也是野狼出沒最多的地方,岩石土洞也最多。

丁怡心也看著四周的環境,她真想哭出來了。

「血箭」週上天卻嘿嘿笑道:「不理我是不?」

他把坐騎又靠近了些,他幾乎與丁怡心肩碰肩了。

丁怡心往側偏著身子一她除了躲避還能怎樣?

週上天突然出手了,他的那個弓套在丁怡心的脖子上,他還用力的往回拉,便也把丁怡心拉倒在他的懷裡。

丁怡心仍然不開口,卻落下了淚。

週上天伸出左臂,但卻沒有能把丁怡心拉下馬,他卻冷冷地道:「女人就是賤,對她好她不知道,給點苦頭吃方才知道厲害,丁怡心,你就是這種女人。」

不料丁怡心只掙扎卻仍然不說話。

週上天一手抓住丁怡心頭髮,那個套在丁怡心脖子上的弓仍未取下來,他冷哼,道:「是貞烈,一旦到了萬花樓,想死想活可就由不得你了。」

丁怡心當然知道萬花樓是坑害女子的地方,只不過她實在不明白,關山紅為什麼如此對待她?

想想那次她被吊在樹上的情形,她心中更明白,這些人是不會對她憐香惜玉的。

週上天現在的動作就不是憐香惜玉,他把丁怡心的頭髮用力壓,便也把丁怡心的臉半偏向上面。

於是,週上天嘿嘿冷笑,道:「不就是麵皮長得嫩嗎?還不是一張女人皮,你孤傲個什麼勁?」

丁怡心只是流淚。

她除了流淚還咬牙,她如今自知無助,除了流淚還能說些什麼?除了咬牙表示忿怒,又能怎樣?

她想著玄正,可是玄正今在哪裡?便方爺爺也不知在裡,她在天馬集早走兩三天,陪著成千業走的。

她想到這裡,眼淚便更多了——女人,在無助的時候便會想著從前,流淚成了唯一的表示。

週上天似乎不為所動,丁怡心的腿用力夾著馬背不離鞍,他一聲嘿嘿笑,自己離開馬鞍,她上了丁怡心的馬,便也把丁怡心摟在懷裡了。

丁怡心開了,她輕聲飲泣地道:「叫我死吧!」

週上天冷冷地道:「你如果要做烈女,我不攔你,哼!你以為自己是貞烈的聖女?你也不想想,你的丈夫不是成千業那小子嗎?你卻在心中有玄正的影子,你為周大爺不知道?」

丁怡心的心好像刀子在割,她忽然不流淚了。

週上天又道:「只不過你應該明白一件事情,丁怡心,你弄明白成千業與玄正他們真正的仇人是誰?」

週上天的這句話令丁怡心全身一震!

她當然知道成千業與玄正的仇人是關山紅,否則,玄正為什麼一心找關山紅拼命?

週上天以為這句話一定會引起丁怡心的興趣,只要丁怡心想知道內情,他就能控制住她了。

豈料,丁怡心仍不開口,她只是怒視著週上天。

這情形令週上天忿怒了。

他用力地摟得丁怡心發出一聲「啊!」

他用力咬牙切齒?那模樣好像他是受害者一樣。

其實,週上天是惱羞成怒一關山紅手下大殺手,他玩弄個女人自然也是平常之事,有許多女人還投懷送抱,博取他的眷顧,而丁怡心卻如此對待他,當然引起他的無名火三千丈了。

他忽然張開大嘴巴,重重地壓上丁怡心的嘴臉,發出獅子咬架聲中,道:「就算你死,周大爺也要在你身上先痛快痛快。」

就在他的話聲音,右手取下弓,左臂夾牢丁怡心的細柳腰肢,只一彈便離了馬鞍。

有一片松林,松林中也有荒草。

幾塊岩石交錯在林邊,其中近路邊的一塊石頭上面很光滑,想是常被路人坐過。

不遠處還有水聲潺潺,只不過那條小溪不大,溪岸的野草幾乎把小溪也遮蓋住了。

週上天重重地把丁怡心放在一塊大石後面,他發現丁怡心不流淚了,這倒令他高興地點點頭。

他在自己解衣衫了。

他解著衣衫也在解褲帶,露出一雙豹目,道:「我不強迫女人,我也不會替女人解衣裳,我每一次都是要女人自己動手脫,我脫就不太文明瞭,我是用扯的,如果你不打算再活下去,你就等我為你撕碎一身衣衫吧!」

丁怡心仍然不動,她更不流淚,誰也不知道她心中正在想些什麼?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週上天在脫衣服。

週上天看上去是瘦了些,但他的臂很粗,胸脯上的兩塊肌肉呈栗狀,那表示他有臂力。

「血箭」週上天有百步穿楊神射功夫,臂力當然細,他的腿上肌肉也硬實,實在說,他看上去似乎瘦兮兮的,但那是他的麵皮,實際上他很壯,他身上該粗的粗,該細的細——他的腰就很細,看上去就是虎背蜂腰。

這種人的動作也最敏捷。

現在,他伸手去撕丁怡心的衣裳了。

週上天真的不知憐香惜玉,他先抓住丁怡心的頭髮,反轉背向他的胸前,伸後去抓丁怡心的衣領……

那模樣顯示他很在行,但就在這時候,丁怡心發出一聲吼:「哈……」是用力的聲音。

她竟然出刀了。

她的短刀似匕首,是藏在她的袖內的,那一刀她用全身力氣往他的身後捅過去。

然而,週上天卻也看得清楚,週上天早就從丁怡心面上表情變化而所警惕。

她抓牢丁怡心的頭髮反轉身,就是不與丁怡心正面,也正是怕丁怡心有謀。

那一刀幾乎沾上週上天的肚皮——他如今全身已脫得只有一條小短褲了。

他的右手放鬆了,便也疾快地握住丁怡心的右腕。

「啊!」

丁怡心的刀被奪下了,週上天忿怒的把刀拋在林子裡,他冷冷地道:「你還有什麼本事?如果沒有,那就叫週上天痛快了。」

他冷視著丁怡心,又道:「等事過以後,你如果想死,周大爺絕對成全你,你如果想活,也要看周大爺高興不高興,周大爺不喜歡床頭人對我動刀子。」

「啊!」‘

又是一聲尖叫,那聲音隨著一聲裂帛傳向空中。

山谷中有了迴盪的聲音,聲音中充滿了無奈,丁怡心這時候倒忘了死,她又是一聲尖叫。

她的上衣被撕裂了,週上天把她的衣衫往空拋,緊接著去撕她的褲子。

丁怡心雙手抱住小內衣,發出一聲尖號,卻引得週上天嘿嘿大笑。

他似乎有著虐待狂,喜歡女人尖聲叫。

有許多男人就喜歡在女人面前「逞強」,只要看到女人悽叫,便立刻有一各滿足感。

週上天就有滿足感,他暴出一掌,幾乎把丁怡心打昏過去。

「啊!」

丁怡心又是一聲悽叫,卻已被週上天壓在下面了。

那真是個「此道老手」,丁怡心便想掙扎也無能為力了,因為週上天下身分開了丁怡心的腿,雙手撐開她的臂,想反抗,那比登天還難。

於是,丁怡心哭了。

她為自己的命運而落淚,她也想成千業與玄正。

便要這要緊的時候,突然一條影子,傳來一聲沉喝:「真是畜生!」

這句喝罵就好像大盆冰涼的水,一古腦澆在週上天的頭上,便也熄滅了他全身剛燃燒的慾火。

週上天幾乎是從丁怡心身上彈起來似的,他光著身子站在一塊石頭上。

他吃驚了。

他這時候才發覺他是那麼的倒楣。

他也對三丈外站著的人直瞪眼。

半晌,他才吃吃地道:「你……是鬼?」

那個突然出現的人,可也真巧,敢情是玄正。

「一條龍」玄正來了。

不但玄正來了,二十多丈外,方傳甲也來了。

這對丁怡心而言,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重重地咬了一下嘴唇……好痛,還有血流出來。

她立刻拾起被撕碎的衣衫,儘量地往身上遮掩著。

她哭泣地道:「阿正哥。」

玄正面對著週上天,卻對丁怡心道:「怡心,你不會再有事了,快去方爺爺那裡。」

於是,「神槍」方傳甲來了。

他只一看這光景便破口大罵:「這個狗東西,原來是你在這兒作踐人。」

週上天恢復了他的神志,便也笑道:「我差一點吃到甜頭,卻被你們攪了老子興頭。」

方傳甲在拔槍了,他冷冷地道:「王八羔子!」

玄正手一攔,道:「師祖,快帶怡心去路上,這姓周的是我的了。」

三節亮銀槍斜指地上,玄正冷道:「週上天,你早就應該死了。」

週上天冷沉地道:「不是我應該早死,是你們,玄正,我就是為了查證你們是否死在風火島,才來到塞外,風火島失蹤了,還以為你們也完蛋了,怎麼會料到你們這兩個死不了的混蛋還活著。」

玄正冷道:「我們不死,你便也活不成了。」

玄正雙手一攔,道:「取你的弓箭去,姓周的,我要你死得口服心服。」

週上天心中一喜。

他戟指玄正,道:「我們早就該在武功上分個高低了,今天且放手一搏吧!」

玄正咬牙咯咯響,他真的恨不得把週上天全身捅一百個血洞……

週上天拉起褲子,他又去穿衣裳,玄正吼道:「不用穿上衣了,快去取你的弓箭來。「週上天真聽話,他真怕玄正變卦。

立刻,週上天往他停馬處走。

他以為只要上了馬,玄正就拿他沒辦法。

週上天只走出五丈遠,他的雙目還不離玄正手上的銀槍,如果玄正這時候出手,他自知必死無疑。

就在週上天只注意玄正的時候,方傳甲出手了。

他老人家在看了丁怡心的模樣後,旋下一截銀槍,抖手便擲向週上天。

「啊!」

短槍從週上天的左後背穿進他的肚皮裡,鮮血便也隨之往外射……

週上天口也有血,他戟指玄正,又指向方傳甲,吃力地道:「你……們……說話……算放屁……突施……殺手……

對付你……們周大爺……太……無……恥了。」

方傳甲怒叱道:「無恥二字不是你這樣解釋的,誰耐煩同你在這荒山中耗,早早送你上路,姓周的,老夫並未答應同你較量。」

週上天氣得翻白眼,是的,方傳甲並未答應同他較量,方傳甲一心要他的命!

「轟咚!」週上天倒在荒草裡,死得可真嚇人,那雙眼睛就好像翻了個身憋出眼眶外,全都是白的。

方傳甲拔出那截銀槍,重重地對玄正,道:「你對這種陰損小子較量什麼功夫?如果機會換過來,他會叫你去取兵器嗎?」

玄正眨眨眼睛,道:「我是氣糊塗了。」

便在這時候,方傳甲自己脫下身上大衫,他把大衫披在丁怡心的身上,道:「孩子,我們走。」

丁怡心是哭也有笑,她實在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

玄正跟在丁怡心與方傳甲後面,他心中也不是滋味,因為丁怡心這次遭遇他也有責任,他認為丁怡心與成千業走了,為什麼她又回來?

丁怡心站在山道上,她忽然回身拉住玄正,面上那種關切與真誠,令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多麼的激動。

她好像把眼前的景象當成了夢境,她怕這個夢會很快的消逝似的,祈求著,道:「阿正哥,你說這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在做夢?」

玄正輕拍著他的手,又指著天空,道:「這不是夢,這是真實的,你看天上的日頭多紅,多耀眼。」

丁怡心道:「夢是會消失的,我真怕再回到過去,我好怕那種現實的一切。」

玄正一笑,道:「怡心,我們就是在現實裡,我們脫離不了現實。」

方傳甲嘆口氣,道:「這孩子受的打擊太多了,也被嚇壞了。」

方傳甲這時才問丁怡心,道:「聽丁大夫說,你已同成千業回去家鄉了,怎麼又回來了,姓成的那小子呢?」

丁怡心不由又落下淚來。

玄正忙勸道:「別哭,你慢慢地說。」

丁怡心拭著淚,道:「千業死了。」

方傳甲還無動於衷,因為他老人家一直是不喜歡成千業的為人。

但玄正吃驚,道:「丁大夫說,成兄的傷已穩住了,又怎麼會死?」

丁怡心道:「阿正哥,就算他活著,半邊身子沒知覺,他……像個廢人一樣,更加痛苦……」

方傳甲道:「他活該!」

玄正道:「至少還能活命吧!」

丁怡心道:「我會守在他身邊的,我打算好了同他隱居山林的,可是千業不答應,他交待我定要為他報仇,然後……然後他咬舌頭死了。」

玄正全身一緊,道:「他只說了這些?」

丁怡心道:「他不止一回地對我說,他說我們兩個都欠你的,要我先找你,便是做牛做馬吧……嗚……」

她又哭了。

方傳甲沉聲道:「那個成千業,既報恩又報仇,偌大的責任推給一個弱女子,而他卻撒手不管了。」

玄正忍不住拉住丁怡心,道:「別哭,至少你現在又遇到我了。」

丁怡心好像突然很疲倦的樣子,她的雙目失去了光彩,便雙腿也好像站不穩似的,就好像她走了一段漫長的,也是崎嶇不平的長路,如今才困難地走到盡頭似的。

她吃力地道:「阿正哥,我一直不信姓周的話,他說你們已死在風火島,你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玄正道:「我也不知道,能夠活著,實在幸運。」

方傳甲道:「孩子,那種陸沉的景象,我老人家活了七十整,這還是頭一回碰上,差一點老命也完了。」

玄正道:「我與師祖都受了傷,我們回仙岩石住了幾日把傷養好,這是去快活壩的。」

丁怡心聞得玄正去快活壩拚命,便立刻又緊張起來,她關懷地道:「又去找那惡人?」

玄正道:「他是我的大仇家。」

丁怡心道:「阿正哥,我們再相遇,也許正是上天的安排,我希望……」

丁怡心眸子立刻閃亮起來,便在這閃帝的光芒中,漸漸地有了溼潤。

她怔怔地望著玄正,她等著玄正繼續說下去,這時候她也正渴望著玄正會對她有什麼表示,但不管什麼表示,她都會毫無疑意地接受。

玄正忽然問方傳甲道:「師祖,我以為我們應先把怡心送個地方去。」

丁怡心立刻搖頭,她緊緊地拉住玄正,面上一片祈求之色,道:「不,什麼地方我也不去了,我再也不離開你了,阿正哥,你剛才不是說這是上天安排的嗎?那麼,我們何不順應上的天安排?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我再也不獨自一人走了。」

丁怡心這是真情的流露,如果這時候安家姐妹在,她是不會如此說的。

她有自知之明,她如今真的只是個大寡婦,雖然內心中想著玄正,但卻難以啟齒。

如今不同了,玄正死裡逃生,安家姐妹,甚至尚家姑娘均以為玄正已死在風火島上了,這是機會,丁怡心當然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如果玄正不再出關,不再去天馬集,她就有機會了。

丁怡心在飽經憂患之後,她已長大了,她知道自己的命運應該操在自己手上,她不要再任人擺佈了。

丁怡心大膽地吐出她心中之言,便也令玄正大為感動,因為,這證明玄正過去所想的是正確的,那就是丁怡心一直是愛他的。

於是,方傳甲笑笑,道:「好吧,阿正,帶著她一齊去吧,至少也有個替我們收屍的人。」

這真是一句不吉利的話。

丁怡心立刻搖頭,道:「不,方爺爺,我要你們兩個都活著,我不要你們死。」

方傳甲再一笑,道:「孩子,普天之下沒有想死之人,但當必死的一刻到來的時候,便也無可奈何了。」

玄正心中吃驚,他實在不懂,師祖為什麼會說出這麼一段話?

他驚訝地看著師祖方傳甲。

丁怡心道:「你們真的死了,那就叫我們死在一起吧,阿正哥,我決定陪你們去快活壩。」

便見方傳甲已拉過「血箭」週上天的坐騎,他老人家獨自上了馬,低頭笑笑,道:「我先走一程,前面等你們,姓周的坐騎還真舒服。」

他不等丁怡心或玄正說什麼,一夾馬腹,便說明了他老人家對丁怡心的好感。

玄正與丁怡心應該是一對,雖然,安家姐妹也不錯,但玄正又怎能娶那麼多老婆?

玄正上了丁怡心騎來的馬,他扶著丁怡心也騎上,兩個人默默地卻也是緊緊地摟抱著,丁怡心把一張含淚帶笑的臉,緊緊地貼在玄正的背上,就在馬蹄聲中,二人幾乎是心連心地變成一個人了。

玄正很激動,他想了很多——從丁傳文想起,直到成家父子是如何設計娶走丁怡心,然後就是風火島上的黑日子……。

他想透了,這一切的受害者只是兩個人,那便是他與丁怡心二人。

如果當初丁傳文所堅持,把丁怡心嫁給他,一切的情況便不同了,因為,如果關山紅叫他做出違背丁傳文的事,他一定會反抗——雖然那時候他對關山紅言聽計從,絕不反抗,但如果關山紅叫他對丁家有任何不利的事情,他就會問關山紅「為什麼」?

只可惜丁傳文太勢利了,便也害苦了丁怡心。

玄正想著,便不由得以手按在丁怡心的雙手背上。

那也是一種同情,當然也是安慰,丁怡心在被那週上天幾乎得手的情勢下,她需要安慰。

「阿正哥。」

、「嗯!」

「我覺得我們好苦。」

「我們不會永遠苦下去,我們會苦盡甘來。」

「阿正哥,你不嫌棄我嗎?」

「我一直愛你。」

「安家姐妹……?」

「她們很好。」

「她們比我純潔多了,她們也愛你。」

「我知道,但我總覺得她們是奉父命,替她們之父安大海報恩要嫁我,這與情愛是不同的。」

丁怡心把嫩臉在玄正的背上換了個方向,唔,我們可以看出她已露出她從未露出過的嫵媚,那真是嫦娥般的柔媚,西施般的嬌豔,在方傳甲為她披的大衫下,另是一番美韻誘人,如果玄正這時候能回過頭來看一看,他一定會忍不住吻上她的面……

「方爺爺真好。」

丁怡心忽然說出這句話,卻也是由衷之言。

玄正一笑,道:「師祖他老人家很關愛我們。」

丁怡心道:「我以後一定孝順他老人家,就好偈當成自己親爺爺般孝敬他。」

她頓了一下,又道:「我會為他做最好吃的,為他縫製最漂亮的衣裳,為他……」

玄正一笑,道:「我呢?」

了怡心笑了,她用力摟了一下,道:「我當然不會令你失望,阿正哥,山高水長,你會知我心的。」

玄正滿意地笑了。

他幾曾如此高興過了?

果然,他與丁怡心在一起是快樂的。

馬兒緩緩地馳著,玄正小聲問:「怡心,你累不累,要不要……」

玄正道:「我是說你如果累了,就改變一下坐位,你坐到前面來。」

丁怡心笑了。

她明白玄正的意思——玄正要面對面地看著她,玄正想抱著她,而不是她坐在玄正的身後。

她沒有再說話,像個撒嬌的小孩子似的,把頭從玄正的右上鑽過去,細柳腰稍擺動,便橫身在玄正的胸前,她笑了,便也令玄正有著驚豔之感。

玄正發覺丁怡心是那麼的嬌柔又豔麗,這還是他第一次發覺。

玄正有些激動地左臂託抱著丁怡心,他雖然右手抖韁繩,但還是彎下來摟住怡心的細腰。

丁怡心眨動一下眼皮,便緩緩地閉上了。

那模樣真美,當一個女人準備承受她心愛男人的愛撫時候,就是那種模樣。

玄正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便輕輕地吻著丁怡心那半閉不開的櫻唇。

丁怡心稍稍地向上迎合著,她露出滿意的樣子,只不過玄正是那麼的含蓄,他只是輕輕地吻了一下便抬起頭。

丁怡心很想抱住玄正狂吻,但她沒有,她覺得那已經夠令她滿足了,她還渴求什麼?

玄正更覺滿足,他只覺得幸福來得那麼突然。

當他與師祖方傳甲奔向快活壩的時候,他是抱定必死決心,因為關山紅有一支火銃子。

那玩意兒太霸道了,再高的武功也經不住它一轟!

方傳甲就以為,若要對付關山紅,非要以非常手段不可了,他們除了玄正身上的銀絲軟甲外,方傳甲也在內衣裡面披著手編的老藤甲——那是用千年老藤編的,雖然穿在身上不舒服,但也許能保命。

除了準備防身之外,方傳甲也與玄正商議好了,一旦與關山紅對上,兩個人分前後把關山紅逼在中央,這樣,至少可以令關山紅產生猶豫。

高手過招是不能猶豫的,但他們就是逼使關山紅猶豫,因為關山紅的火銃子雖然霸道,但它只能發出一次,第二次便得重灌火藥。

遙向遠方,那座山頭已不遠了。

那是快活壩的後山,有一條小河繞過那座山頭,也繞過前面的長石堤,山下面便是關山紅住的地方——那相連的房子,玄正就曾住在那兒兩年多。

山道一邊的矮林子裡,傳出來方傳甲的笑聲,道:「看你們如此親密,真令人羨慕。」

玄正與丁怡心立刻停住馬,於怡心已滑下來,她就像小鳥也似地奔進林子裡。

她還笑叫道:「方爺爺。」

方傳甲撫髯坐在一塊石頭上,他對丁怡心的呼叫,真覺得很安慰,也很愉快。

玄正也拉著馬走進林子裡,他對方傳甲道:「師祖,你在這兒等我們?」

方傳甲道:「這兒也隱蔽,我們在此吃過東西,好好歇上一陣,然後再去找那賊人。」

他拉住丁怡心,又道:「你就在這兒等我們,馬匹由你看住,千萬別出林子。」

丁怡心點著頭,道:「方爺爺,千萬小心吶?」

玄正已還取過掛在脖子上的那個項鍊看了又看,道:「師祖,這項鍊很好看,不知關山紅會不會認識這東西,也許……」

方傳甲看了一眼,道:「這只是項鍊,也許不能證實什麼。」

方傳甲吃過乾糧便閉上眼,長途跋涉,他需要先睡一覺,年紀大的人就是這樣。

玄正收起項鍊,他對丁怡心點點頭,那意思是要丁怡心也歇著,別吵了方傳甲的睡眠。

丁怡心卻走到玄正身邊,又是那麼溫柔地坐在玄正身邊,她不說話,卻用眼睛看著玄正,就好像真怕突然失去他似的。

玄正自然地伸手撫摸著丁怡心的頭,更把丁怡心半摟在懷。

沒有話說,但看上去二人又好像有說不完的話,那種無聲的激盪,綿密悲傷卻帶著嬌柔喜悅,宛似忘了即將展開的一場搏殺……

山腰上忽地飛起一雙會人語的八哥:「有人來了。」

是有人往快活壩走去,那兩人當然是「神槍」方傳甲與「一條龍」玄正。

兩條發光鋥亮的銀槍分別握在二人的手中,兩人並著肩,宛如壯士赴沙場,有一種視死如歸的精神。

忽然傳來口哨聲,方傳甲一擺銀槍,道:「小心了。」

猛可裡,空中銀芒疾閃,直照方傳甲頭上旋飛過來,就見方傳甲抖手疾抓,立刻,他老人家上當了。

方傳甲抓在手上的乃是一支旋頭鏢,扎得他滿手掌盡是鮮血……

方傳甲疾速拋去旋頭鏢,口中冷冷道:「這是羅浮宮的獨門暗器,難道這裡還有羅浮宮的人物?」

玄正道:「什麼羅浮宮?」

方傳甲道:「羅浮宮的武功與中原的大不相同,當年我就曾與羅浮宮有過節,但……」

玄正已低聲道:「師祖,小心,來了。」

方傳甲抬頭看過去,只見一條人影如幽靈般閃過來,那人正是關山紅。

方傳甲上了當,他剛拋去旋頭鏢,已見面前多了一個英氣勃發的紅面中年人。

是的,關山紅來了,而方傳甲卻雙目一厲,他帶著吃驚的語氣,道:「是你呀,關山根。」&nbsp他此言一齣,便玄正也大吃一驚,當然,關山紅更是想不到對面這個老傢伙會認出他來。

關山紅冷然地道:「老東西,你認得關某?」

方傳甲道:「包括你的老爹巔南‘羅浮黑鷹’關東陽。」

關山紅全身一震,道:「神槍——是你?」

方傳甲道:「不錯,老夫方傳甲。」

他抖著手上鮮血撫在外衣上,又道:「真想不到你關山根改名關山紅,在這江湖上興風作浪呀!」

關山紅仰天哈哈一笑,道:「何止興風作浪,我要這大清的萬里山河血染成血紅。」

方傳甲道:「所以你把名字改為‘山紅’二字。」

關山紅道:「不錯!」

他突然戟指方傳甲又道:「十多年未曾遇上你這老狗,竟然立刻被你認出來,嘿……」

方傳甲道:「老夫雖然只見過你一面,但印象深刻,羅浮宮的人物除了你爹關東陽之外,像樣的人物卻不多,只不過令老夫失望的,乃是你那老爹卻是浪得虛名,因為他約斗的事情不放在心上,害得老夫在十萬大山的龍頭崖下空等他一日夜。」

不料,關山紅忿怒地吼道:「少損一個死去的老人,你這老狗知道什麼,我爹豈會把你放在心上?」

方傳甲冷冷道:「我卻把江湖約鬥之事看得極重,關山根,你爹他……」

關山紅道:「我爹,我哥,加上羅浮宮兩大護法,均死在湘軍之手,老甲魚,還需我多加解釋嗎?」

一邊的玄正忿怒了。

他雙手端槍,吼道:「可惡啊,原來你是‘羅浮宮’邪教的人,難怪你們專門刺殺三湘大人物。」

關山紅嘿嘿一笑,道:「你不是也為我殺了幾位三湘人物嗎?嘿……」

玄正怒叱道:「你真陰毒,你叫我吃的什麼提神藥末,還以為真的助長功夫,不料那是控制我的陰毒手段,你該死啊!」

「哈……」

關山紅大笑,道:「玄正,我仍然十分欣賞你,也佩服你,我就是不明白,你是怎麼熬過那種萬蟻蝕心的痛苦,而又把毒癮戒掉的?」

玄正怒道:「決心,你知道嗎?當我發覺被你利用,又受你操縱上了當,我便下決心要找你,姓關的,一個人一旦有了決心,任什麼也阻擋不了的。」

他頓了一下,又道:「你太毒了,一心要山河變色,你在各地開煙館,秦淮河上設陷阱坑姑娘,,關山紅,你會不得好死的。」

關山紅大怒,回叱:「你少咋唬,你只知你們死了人,我爹,我兄,我的族人們,他們該殺嗎?」

方傳甲吼叱:「他們活該,誰叫他們做惡多端。」

關山紅回吼:「你懂什麼,你他孃的老混帳!」

他破口罵起來了——真是一肚皮的仇恨。

方傳甲怒道:「關山根,老頭後悔沒有追殺你們,當年如果不見赴約而找上羅浮,也許就沒有今天這種悲劇。」

關山紅冷笑,道:「那就秉承天意吧,老小子,我要殺盡你們,包括站在你們一邊的人。」

他似乎突然得意地又道:「玄正,你是個盡討女人歡心的人吶!」

他怎麼會冒出這句話來?

玄正看看師祖,而方傳甲正自準備出手了。

玄正沉聲道:「關山紅,你說什麼女人?哼,上次助我的姑娘嗎?」

關山紅冷厲地道:「玄正,真想不到,兩個姑娘都願為你而捐軀呀,哈……」

方傳甲與玄正二人對望,一副吃驚的模樣。

關山紅又道:「你放心,那麼美的姑娘,我是不會輕易取她們命的,哈……」

玄正大怒,叱道:「什麼?難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