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河岸遙祭心上人

銀槍挑乾坤 秋夢痕 第1頁,共2頁

方傳甲早就行進在風火島的上端,那上面住的是駐守風火島上人的房間,他老人家急得直叫喊,卻沒有玄正的回聲。

方傳甲找了一陣子,才發覺安大海與他的兄們從另一個方向找過來。

「我的養老女婿呢?」

「我已經找遍了,就是沒有他的影子。」

安大海氣急敗壞地道:「年輕人氣盛,我真怕阿正上了那女人的當。」

「我正是這麼想,安兄你快把人分散開來,找遍每一個地方,就逄是死了也要見屍首。」

「呸!呸!呸!」安大海很不高興,他沉聲道:「你在咒我的女婿呀,不像話!」

方傳甲道:「我當然不是咒我的徒孫,只不過我老人家抱最大的希望,也做最壞的打算。」

安大海身後的馬販子們可鼓譟起來了。

有人叫道:「我們快找呀。我們還得去找寶呀!」

安大海回頭一瞪眼,道:「分開了,大家各處仔細找,找不到我的女婿誰也別想去找寶。」

他手中皮鞭抽得叭叭響,在步往前走去。

方傳甲也走了。

老人家急得大聲叫,臉上還淌著汗珠子。

尚家的人共七個,全部上了小渡船。

安梅知道玄正也曾答應尚可,將來有一天娶尚家的姑娘,她這時特別對尚姑娘露出開懷之情。

她為什麼要這樣?實在她自己也弄不懂,只是尚家姑娘是個弱女子,一雙小腳三寸長,站都站得很吃力,對於安家姐妹一雙大腳丫子,她心中真有些羨慕。

小船上,安蘭遙望向島上面,該死的人都被殺了,為什麼重要的人還不見迴轉?

她真想上岸去看看,只不過她又不能不聽她爹的話——安大海要她姐妹守住小渡船。

安梅把小船上所有吃的東西取出來,就在等的這段時間裡,他侍候著尚家七口人,吃著她做的東西。

尚家七口能活著出來,已經像是在做夢了,如今又吃著安梅做的東西,那份感激,直叫尚可流淚。

其實,這些吃的東西,在尚家來說,本是極端平常的事,尚家在天馬集是首富,什麼好吃的東西沒有吃過?

但如今卻又不同了,尚家一家七口被分別囚在黑獄裡不見天日,每天一個雜麵窩窩頭,這種苦是他們所不能承受的,如今一旦有了安梅做的東西,便立刻覺得十分難得與十分珍貴。

安家姐妹陪著尚家七口人在船上吃著東西,那安蘭卻又擔心她們的老父安大海。

只因為安大海傷得不輕,這時候為什麼還不見回來,實在叫她擔心不已!

天空中這時候才見月亮在東方出現,可也有些暗淡無光的樣子,小船上的安梅看看河面上,道:「都快五更天了,他們怎麼……」

她的話未落,忽然小船打了個急旋轉。

這光景令船上的人大吃一驚,還以為船下面有人在頂他們的小船了。

安蘭急忙取出竹篙在船邊往水中插著。

便在這時候,忽又聞得「轟轟轟」一陣響聲,小船開始顛簸起來了。

安家姐妹吃了一驚,使尚家七口也瞪大了眼睛。

轟聲不斷,而且越轟越大,也轟得岸上在搖動不已!

河水開始往石岸上捲過去了。

安梅急忙對安蘭道:「難道有水怪?」

安蘭道:「先把船撐向河面去吧,這兒一定有水怪出現了。」

其實他姐妹哪裡會知道,島上的機關發動了,玄正這時候正九死一生地往外衝……安蘭撐船轉出那個小彎,小船在河水的推送下,便往下游漂去。

這時候,風火島幾乎在往水中沉去了。

浪濤在風火島的四周掀上了天,那盤旋的古堡也往下面塌陷著,這光景就好像末日快到了似的。

「轟隆隆」的聲音又像發自河底,安大海左搖右晃地衝出來,在他老兄的後面,八個馬販子也不要尋寶了。

到了這時候,便是面前堆滿了金剛鑽石,只怕誰也舉去拿了——命才最重要。

一個人命都沒有了,這世上最好的東西對他又有何用?

安大海邊跑邊叫:「快呀,我的好哥兒們,快取羊皮囊,我們逃生最要緊。」

羊皮囊,實際上也叫羊皮筏,這是當地人渡河的工具,塞外,甚至陝甘寧就有不少人擁有這種工具,至今仍然很普遍。

馬販子們拼命跑,石堤上掀過來陣陣巨浪,淋得他們眼也睜不開了。

二十八個羊皮筏,如今有一半被衝入河中不見了,所幸漂了幾個在亂石堆上,早被八個馬販子用力抱緊在懷裡,一個個便往河中跳。

安大海可慘了,他的腿上受了重傷,有個馬販子遞過來一個羊皮筏,道:「老大,抱緊了,快逃吧!」

安大海凝望著小石灣,他喃喃地道:「小船呢?我的兩個寶貝女兒呢?」

那馬販子急道:「老大陸沉了,快逃吧!」

風火島就是在陸沉,如今河水已浸到安在海的腿上了,而且河底還在發出打雷似的聲音。

安大海突然大哭起來了。

身邊那馬販拉著安大海的手,叫道:「走哇!我的老大,你總不能隨著孤島沉入河底吧!」

安大海跺足痛哭,道:「我的養老女婿完了,我的寶貝女兒完了,我這是來此幹啥的?我還活著幹啥呀,天爺!」

那馬販子急得跺腳,道:「老大,兩個小姐在船上,尚家的人也上了船,他們一定先走了,你擔的什麼心?」

安大海亢聲道:「不對,我的女兒不會不管我,她們知道我受了傷,等在這兒大夥一齊上岸的。」

那馬販子已急得拉緊安大海,道:「你看看,浪滔天了呀,再不下可就來不及了。

安大海不為所動地道:「我不走,我怎麼放心我的寶貝女兒呀!」

那馬販子抱著羊皮筏子怪聲道:「你老大也真糊塗了不是?你光是想你女兒,難道忘了胖大媽芳大姐了?」

安大海猛地睜大眼。

他的模樣真滑稽,還伸伸舌頭舔舔唇,道:「馬老九,你他她媽的怎麼不早說,差一點我忘了,我還有我的胖阿芳在等我呀!」

那馬販子正是馬老九,開言又催促著安大海,道:「你既然想到阿芳姐,你還遲疑什麼,跳呀!」

安大海重重地點點頭,道:「跳!」

他也不管腿痛了,抱緊一個羊皮筏,撲通一聲跳入滾滾

的黃河。

馬老九跟著一齊跳,這二人被巨浪七上八下地捲了個頭昏腦脹,直到半里外,方才平靜地漂在水面上。

兩個人在水面上回頭看,風火島成了幾塊石礁,島上的古堡早不見了。

水面上漂著一個小渡船,安大海在晨光中看到了。

他老兄高興地叫起來。

馬老九就在他附近抱住羊皮筏在漂,聞得安大海的呼叫與歡笑,便挺起上身看過去,果然看見一條小渡船。

這時候小渡船上的人在揮手,尖叫聲令安大海大為安慰地哈哈笑起來。

只不過他太高興了,雙腿用力去踩水,引得他的傷處一陣錐心的痛,痛得他大叫一聲「啊!」

於是,小渡船撐過來了,船小的人正是安蘭與安梅,尚可一家人便也站在船邊望過來。

尚可舉手向天,他直叫:「謝天謝地呀,安兄平安無事的漂來了。」

安蘭把竹篙伸過去,安大海哈哈笑著上了船。

馬老九也爬上小渡船。

安大海發覺小船快擠沉了,使命馬老九快把小船撐靠岸,所幸這一段的河面水很平靜,小船很快便靠在一片蘆葦岸邊上。

安大海是由馬老九背上岸的,尚可對安大海真的當成了救命大恩人,他拍著胸脯對安大海,道:「你老兄的傷全由我負責,只一到了天馬集,一切費用是我的。」

安大海苦笑一聲,道:「尚員外,我實話對你說,我安大海可不圖你什麼回報我,這一次販馬來到天馬集,一為是想與你老兄敘敘舊,二來是販馬做生意,可是我遇上了我的女婿……玄正,他與我兩個女兒在一起,加上我女婿的師祖方傳甲,四個人要去風火島救你們……唔……好痛!」

安大海的腿上捱了一板斧,泡在水中還不怎樣,如今上得岸來風一吹,他立刻痛得叫起來。

安梅一邊安慰,道:「爹,別說了,迴天馬集治傷要緊吶!」

尚可心中在奇怪,怎麼安大海的兩個女兒會嫁給玄正?這中間一定有問題。

他期期艾艾地問道:「安兄,你兩個女兒全都嫁給玄正了?」

安大海道:「這有什麼不妥?」

尚可道:「安兄不要誤會,我是說,這種大事怎麼不通知我一聲?我也好趕去道賀呀!」

他老心中在嘀咕,口是心非地說出最後幾句話,只因為玄正曾經答應過他,且等他報了仇,便回來天馬集與他的閨女成親,這才幾日不見,玄正竟然與發大海的兩個女兒成了親,如果真是這樣,玄正見了面又怎麼向他交待?

安大海卻哈哈大笑,道:「亂世兒女,講求什麼排場,我只把我的兩個女兒送做堆,我就回塞北了,哈……」

安梅道:「其實……我們只是跟在玄相公身邊,我們還未曾拜過堂呢!」

她說得很大方,原是中原女兒作風。

當然,她說的也是實話,尚可卻重重地點點頭。

那安蘭把船繫好,立刻奔過來,她對安大海,道:「爹,你們怎麼還不快走?」

安大海道:「我們一起走。」

安梅道:「你們快回天馬集,我與阿蘭要在這岸邊等一會兒。」

安大海道:「只要逃出風火島的人,是死不了的,我們一齊天馬集吧!」

尚可也心繫家門,便也勸道:「對,我們先回天馬集,也許玄相公他們已經回到天馬集了。」

他這句話,果然說動了安家姐妹二人的心,這才與安大海等一路往天馬集轉去。

尚二管事忙壞了,可也樂歪了嘴,尚家被抓走七口人,如今一個也不少的回來了。

客房中,丁大夫細心地為安大海治腿傷,酒席已擺在大廳上,天馬集不少人來向尚可道賀,尚老只有就付,卻未見笑容,只因為救他的兩上主要的人未回來。

玄正沒回來,便方傳甲老爺子也失蹤了。

尚老爺子派出兩個跑腿夥計,一路上就在通往黃河岸的路上,來來回回地走著,當然為的是想發現從河中爬上岸的人。

天馬集又有人大聲叫著往尚家跑,那人邊跑邊大聲的叫,道:「回來了,回來了。」

天都快黑了,尚家宅子裡馬上有人迎出來,安家的姐妹更是急急地問:「人在哪兒?」

跑的人指著後面,道:「看,全身溼透,身上還有著血,走回來了。」

安梅只一看,便嘆口氣,道:「老爹的兄弟回來一個,不是玄相公。」

雖然不是玄正或方傳甲,都一樣的受歡迎,回來這位馬販子,尚老爺子當上賓,先沐浴,後吃酒,然後送進客房蓋上老棉被,就差沒找個姑娘陪他老兄睡。

天馬集沒有酒家女,天馬集只有販馬的人——想找姑娘,那得往大城鎮去找。

街頭上走來一個人,這個人也是個馬販子,他懷中還抱著個羊皮筏子,那模樣可真狼狽。

一個個走回來的人都悽慘,他們身上帶著傷,有些是搏鬥時殺傷的,有的是下水時候正碰上風火島陸沉,撞上岩石碰傷的。

但不論怎麼說,八個馬販子陸陸續續的全都回來了,這對安大海而言,也算得小有安慰。

這一天夜裡,尚姑娘哭了。

這是她第二次落淚,第一次是安家姐妹告訴她,玄正追殺那女人之事。

玄正追進去以後,就再也未出現,不多久,便發生天搖地動河水往天空濺的嚇人事情,尚家的人已救回小船上。

尚姑娘聞言,止不住眼淚流下來。

安家姐妹也落淚,此時客廳上再好的酒席她們也吃不下……

那尚家的姑娘在閨房中哭。

尚家姑娘自以為將來會嫁給玄正,她已視玄正為未來的夫婿,卻不料玄正救了自己一家人,他自己卻犧牲了。

尚家姑娘落著淚,他要求尚老爺子答應她一件事。

尚可嘆惜地站在女兒閨房門道:「孩子,這都是命,也是緣分,你與玄相分沒緣分,別哭了。」

尚家的姑娘拭著淚,道:「如今風火島的壞人沒有了,我們再也不必怕惡人,明日一早,女兒去河邊祭一祭玄相公,叫二管事陪女兒前去。」

尚可點頭,道:「這會可以,我叫二管事去準備,你就不用傷心了。」

尚家姑娘能不傷心嗎?

尚家姑娘這一夜就沒有合上眼。

大家都以為玄正這一次完了,尚家的人無不悲傷,尚家二老更是為女兒難過。

其實安大海父女也一樣悲傷吶!

安家姐妹也一樣如此以為,她們當時就發覺,風火島好像掉進滾水鍋裡似的好嚇人。

安大海躺在床上不能動,他那些販馬的弟兄如今也只有八個人在身邊,對於兩個女兒要在半夜去河邊一祭,他沒話說,只叫尚二管事多備香燭祭物,因為他的好哥們也死了十九人。

尚姑娘沒有掉眼淚,但她卻全身顫抖。

有時候人到傷心處不一定會落淚,有些人不落淚比掉淚還傷心,也傷神。

尚姑娘便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昏倒在地。

尚家二管事一見大驚,立刻把尚姑娘抱進軟轎中,他吩咐抬轎的趕快走,他自己匆忙地把帶來的一串鞭炮燃起來,祭品也不要了,便匆忙追趕轎子去了。

河岸上響起一陣鞭炮聲,那聲音真刺耳,三里之內像打雷。

便在這陣炮聲中,半里處的蘆葦岸邊中有個人拚命的抬起頭來了。

這個人原是抱著一根木頭,全身泡在水中,只有一個頭隨著木頭頂上岸,而貼在木頭一端。

炮聲把他驚醒了,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頭髮還浸在黃泥裡,臉上是那麼的灰慘與黯然失色。

這個人,如果不仔細看,還真以為他死了。

死人的面色就是那種模樣,只不過當這個人把頭抬起來的時候,才讓人吃一驚!

玄正很幸運,風火島陸沉的時候,那麼多的巨石竟然未把他壓死在水底。

那麼洶湧的渦流浪濤,也沒有把他吞噬掉,他抱著一根巨木漂出了險地,便也逃過一劫,現在……

現在他被一陣炮聲驚醒過來了。

玄正太累了。

自從攻打風火島,直到從怒濤亂石中逃出來,玄正一直未曾閤眼,他就是在半昏迷中漂向下游,他爬在那根救了他一命的巨木上,本能地抱著不鬆手,就便是睡著了也不會鬆手。

人的本能是天生的,有時候,當一個人遇上極端危機時候,這種本能就會突然間爆發出來。

玄正拼命地把雙手鬆開——他的兩臂因為抱緊巨木而僵了似的。

他的又手也好像僵硬了,因為他的雙手正緊緊地握著兩件東西。

一件是他的三節亮銀槍,另一件就是他從東方大奶奶項上扯拉下來的金鑽項鍊。

玄正就覺得不可思議,在昏睡中漂流在河上,竟然這兩件東西未失去。

他拼命地往岸上爬——全身溼透,衣衫也破了幾處,他喘息著覺得有些餓,抬頭看向斜陽,隱約只見遠方有一團黑影移動。

玄正已餓得雙目昏花,他拚命搖搖頭,但還是無法看得清楚。

他真想大聲呼叫,只可惜他連叫喊的力氣也沒有。

他跌跌撞撞地往那火炮響處走著,就在河岸邊,他至少跌倒七次。

他用手中銀槍拄地,總算看到剛燒完的一堆冥紙,當然他也看到堆放的一些祭品。

玄正苦笑了。

他坐在供品一邊,伸手抓著供香餅就啃,還有一壺清酒,他也抱起來大口大口地喝下肚。

他邊吃邊對河水道:「也不知是誰的供品,真是對不起,先借我玄正一用了,等我玄正喘過氣來,一定叩頭道謝。」

他怎知這些祭品本就是為他而設的。

如果他知道安家姐妹半夜就已經來過,玄正一定感動,只是因為他太餓也太累了,便也不加深思地好一陣大吃大喝。

吃飽了,玄正四下看了一陣,這地方真荒涼。

玄正琢磨著在風火島上時候,東方大奶奶高聲大叫著:「阿虎。」

這項鍊會不會跟那個叫阿虎的人有關係?

玄正以為,也許東方大奶奶臨到死想念著她的丈夫吧?也許她的丈夫,就是率領著一批人佔據著風火島的吧?

現在,風火島完了,東方大奶奶那批人也完了,官家就算要追查風火島發生什麼事,怕也不會有什麼線索了。

玄正的體力漸漸恢復著,他打算先回天馬集,因為他仍舊懸念著尚家一家人,他更想念方傳甲與安大海一夥。

就在他剛要轉身走去的時候,河面上忽然有條小船往上游撐著,小船上三個人撐船,頂著逆流像是很吃力的樣子,發出嘿喲嘿喲的叫聲!

玄正就是聽到這聲音才又回過身來。

於是,那個小船即刻轉了個半旋,便聞得船上有人大聲地叫喊:「喂!等一等。」

這叫聲當然是在呼叫玄正的,因為附近岸上並沒有別的人。

玄正不動了,他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看著那小船穿過一片蘆葦往岸邊過來了。

現在,玄正看清楚了。

小船上有三個人,兩個年輕人加上一個白鬍子老人家,小船艙中好像還躺著一個人,因為有一雙大腳丫子露在艙門口。

小船頂著岸,那老者對玄正看了看,道:「年輕人,你看到上面有死人漂下來嗎?」

他自己差一點變成死人,他昏睡在岸邊的時候,就好像河中漂的死屍。

那老者忽又問道:「年輕人,你,……你好像落水……」

他忽又改口,道:「你是不是從風火島漂下來的?」

玄正吃驚地沒開口,他在打量著小船上的人。

那老者立刻又低頭對小船中的人叫道:「喂!喂,老兄,醒醒,你看岸上那人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快看。」

小船裡所聲音,低沉而痛苦地道:「在……哪兒……」

撐船老者戟指岸上的玄正,道:「你看,就在那兒站著,是個年輕人。」

船艙中老者上身猛挺,他的眼睛瞪大了。

他無法站起來,伸出一雙枯槁的手在舞動著。

岸上的玄正吃一驚,他奔到小船邊。

玄正落淚了。

他大哭,道:「師祖。」

飛一般地跳上小船,張臂便去抱那老人家。

不錯,老者正是方傳甲。

原來方傳甲在風火島上的時候,發現風火島要陸沉,他焦急地擔心玄正安危,卻又到處找不到,就在一陣大叫與慌亂中,他站的地方忽然往一片漩流中倒塌下去,方傳甲騰身往另一塊石階上掠去,不料正有一堆樑柱壓過來……

方傳甲以為必死,不料,那些樑柱交叉著撞在石階上,竟然其間還有空隙,方傳甲正巧陷在空隙中。

於是,這幾根木樑便隨之往激流中滾去,卻也給方傳甲一個喘息機會,他隨著這堆木樑撞去,衝離了大片岩石包圍,方傳甲漂在河面上了,但這他也全身是傷,就好像全身骨節要散牛似的,好不難受。

他想救玄正,但他此刻再也無能為力了。

方傳甲在水中漂著,也不知漂了多久多遠,忽然發現一條小船橫過來,方傳甲便拚著最後一口力氣叫著。

於是,他被救到小船上了。

方傳甲要求小船上的一老二少撐船沿著河流而上,初時撐船的老者不答應,方傳甲立刻在身上摸,他把所有的銀子送到三人面前。

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小船沿河逆流而上,說明了只撐到風火島為止。

方傳甲也打算,如果沿河打不到玄正,就在風火島附近祭一祭,因為玄正也許陷在水底了。

方傳甲再也想不到,玄正還活著,而且就站在河岸,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玄正抱住方傳甲的時候,方傳甲老淚縱橫地道:「天可憐見,孩子,你還活著……」

玄正拭著淚,也替方傳甲拭淚,道:「我們都活著。」

「是的,我們都活著。」

「師祖,你好像傷得不輕。」

「能活著,已經滿足了,能見到你,我更滿足,一點傷又有什麼關係。」

玄正道:「我們先回天馬集去,師祖需要好生休養幾日了。」

不料,方傳甲卻搖頭,道:「阿正,我的傷不重要,你難道不借著這次機會擺脫安家二位姑娘?還有尚家的姑娘?」

玄正愕然了。

他早有脫身之意,他不能討上三個老婆吧?

然而,他也明白師祖對安家姐妹二人十分滿意,安梅很會侍候人。

方傳甲又道:「我不是不喜歡安家的姑娘,相反的,正因為我太喜她們,才要你暫時擺脫她們。」

玄正道:「師祖的意思……」

方傳甲喘息著,道:「我們去找姓關的拚命,又何必拉上安家的姑娘?且等你報了仇,你若喜歡,何妨再找她們。」

玄正想了一下,道:「可是,尚家姑娘回去天馬集,咱們這麼走掉……」

方傳甲道:「我以為尚姑娘傷心一時是難免的,總比為咱們擔心要好。」

玄正不開口了。

他也是臺此的想,如果了無牽掛地去報仇,那麼就暫時不迴天馬集。

玄正點頭了。

方傳甲立刻對撐船老者吩咐:「順流而下吧!船家。」

方傳甲與玄正慶賀重生之餘,只不過一天,他二人便離開小船往西行。

方傳甲的年紀大了,經過這次拼命,傷得可也不輕,於是,二人便往仙岩石趕回去。

仙岩石乃是方傳甲住過的地方,安梅也正在這兒侍候過方老爺子,如今方傳甲再回來,為的是儘快把傷養好。

二人走在路上,方傳甲在玄正的扶持下,忽然發現玄正取出個星芒閃閃的東西。

他怔了一下,問道:「阿正那是什麼東西?:’

玄正把東方大奶奶頭上扯下來的金鑽項鍊攤在手掌上,道:「師祖,我正要問你老人家,可認得這東西?」

方傳甲取在手上看了看,道:「是個項鍊,這東西沒啥稀奇的。」

玄正愣愣地道:「那女人呼叫阿虎,阿虎是誰?」

阿虎是誰?方傳甲也不知道。

爺兒倆又回到仙岩石來了,一切安頓之後,準備養息了,然而這爺兒倆只顧著在仙岩石休息,哪裡會想到安家姐妹已經出大紕漏……

安大海的傷結痂了,大腿上好長一道疤痕,如果不是丁大夫妙手回春,只怕他的一條腿就得廢掉。

安大海本來是要帶著女兒回塞北的,但安梅卻對安大海道:「爹,你老先回塞北吧,胖姨一定為你擔心死了,至於我同妹妹,我們要在這黃河岸再找幾天,也許會找到玄相公的屍體……」

安蘭也對安大海道:「老爹只管回塞北,不出十天半月,我同姐姐就回去找你了。」

安大海一想,這是兩個女兒對玄正的情義,不能攔阻她們。

安大海帶著他的八名販馬兄弟,把馬匹賣出以後,便立刻走了。

尚可也留不住,只得送了一筆厚厚的酬金。

安梅與安蘭並未在黃河岸尋找玄正的屍體,這兩姐妹不知天高地厚地找到快活壩去了。

姐妹二人還未繞過快活壩的那道斜彎,山頭上有雙會說人語的八哥飛上了天:「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天空中鳥在叫,叫得安梅吃一驚,道:「妹子,什麼鳥會人語?」

安蘭一笑,道:「我怎麼會知道,這樣最好,那魔頭定聞聲出來,我們就不用往他住的地方找了。」

便在這時候,突然「咻」的一聲響,只見二人馬前三丈處,地上插著一支箭。

那箭身還在顫動,附近已傳來吼聲,道:「已經夠接近了,停住馬了。」

安梅的皮鞭猛一抖,抖得叭的一聲響,道:「什麼人?敢在姑娘面前放冷箭?」

林子裡傳來一聲哈哈笑,只見一條瘦長人影閃掠,飛一般地竄來一個人。

這人的手上一張弓,牛皮筋弓弦崩得緊,腰上一個箭袋,那麼瀟灑地擋在安家姐妹的馬前面。

這個人當然是「血箭」週上天。

安梅手中的皮鞭虛空抖得「叭」地一聲哄響,喝道:「你是什麼人?」

週上天嘿嘿冷笑,他搖頭晃腦地看著馬上坐的安家兩個姑娘,那模樣就是在評頭論足。

他還左兩步右三步,吃吃笑道:「嗯,不錯,溫柔中帶著剛性,嫵媚中含有韻味,正是北地胭脂的特色,許多嫖客最是喜歡這種調調的姑娘。」

「咻!」

安蘭的烏皮鞭平著掃向週上天,不料週上天早有防備,右手長弓迎上抽來的皮鞭,便也疾伸左手去抓鞭梢……

安梅冷笑一聲烏鞭出手,逼得週上天只得往後退兩丈外。

週上天不怒反笑,道:「真是兩個可愛的辣椒女。」

安蘭收回皮鞭叱道:「你大概是那姓關人的看門狗了,快去叫你的主子出來。」

週上天仍然笑,他好像對於安蘭的話並不以為意地道:「請問二位,要找關爺何事呀?」

安梅沉聲道:「你不必多問,快叫那人出來。」

便在她的話聲裡,附近竹林中傳來聲音,道:「我不是早來了嗎?」

安梅與安蘭齊吃一驚,只見一個十分瀟灑男子,那麼悠閒地手持怪杖金光閃閃地走過來。

就在這人的身後面,緊緊地跟著個鼻子醬紅的老頭兒,老者還揹著酒葫蘆,好像醉酒樣子走得東倒西歪。

不錯,關山紅來了。

「酒邪」水成金也來了。

關山紅只一看,便冷笑一聲,道:「是你,你好大的膽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他直逼近安蘭,上下仔細地看著,又道:「玄正死了嗎?上次我給了那小子一火銃子,想必是死了,你這是再來為那小子報仇的?」

玄正捱了他一火銃子,只不過玄正身上穿著一件從「小子」石玉身上得的銀絲軟甲,只受了輕傷,關山紅還以為玄正已經死了。

安蘭就是在玄正難以支援時候,突然一馬行出,她及時救走玄正。

安蘭聞得關山紅的話,不由冷笑道:「玄相公死了,可是他並非死在你的火銃子上,他是為了救人死在風火島上,你知道嗎?他救出所有的人,但他自己卻犧牲了。」

安蘭說得有些嗚咽,也很黯然。

關山紅卻笑了。

「血箭」週上天與「酒邪」水成金也跟著吃吃笑起來。

週上天笑著,道:「死了,死了,仇恨也了了,關爺的名單上又少一個仇人。」

安梅卻怒道:「我們就是替玄相公報仇來的。」

關山紅突然不笑了。

他逼視著安梅,道:「玄正真的死在風火島上?」

安梅怒叱道:「我們不是來騙你的。」

關山紅忽又笑道:「那瘋女人真有辦法,她最後還是把玄正那小子收拾了。」

安梅已冷笑,道:「別太高興,我老實對你說,風火島也完了,風火島已經陸沉了,那地方如今只有冒出的兩三個礁石,什麼也沒有了。」

關山紅吃驚地道:「會有這種事?」

週上天更是驚訝無比地道:「好端端的一個孤島,怎會沉入河底?怪事,那島上似蒙古包的古堡……」

水成金邊喝幾口烈酒,道:「天下奇聞,我活了這麼大年紀,頭一回聽到這怪事,我……我一定要出關去瞧瞧。」

安梅道:「風火島如果不發生陸沉,玄相公就不會死了。」

關山紅突然仰天大笑。

他笑著伸手去撥弄怪手杖,道:「也好,免得我多費神,我便也頓覺輕鬆不少,哈……」

「叭!」

安梅抖閃烏皮鞭,叱道:「人死你還發笑,今天叫你,納命來,我們要為玄相公報仇了。」

關山紅收住笑,面色一寒,道:「你們要為玄正那小子報什麼仇?」

安梅與安蘭對望一眼,實在說,關山紅與玄正之間有仇,她姐妹是知道的,但若問什麼仇,安家姐妹就不知道了。

玄正不曾對她們說過什麼仇恨,只因為玄正以安家姐妹二不人該被捲進他與關山紅之間的仇恨裡,所以他就未曾說過這件事。

如今關山紅這麼一問,倒把二人問住了。

關山紅又是一聲冷笑,道:「我問你二人,玄正是什麼樣的人物,你們清楚嗎?」

安梅對於這件事是知道的。

在仙岩石她付候方傳甲時候,方老爺子已經把玄正的身世對她說過了。

安梅立刻大聲地道:「玄相公的父親是湘軍都統,他爹平亂有功,你以為我不知道?」

關山紅面上一緊,旋即冷冷道:「他爹不但平亂有功,當年對付太平天國也立了功,哼!我比你們知道得更多,是嗎?」

他好像還在咬牙切齒!

安梅怒道:「你知道得不少,但玄相公就是我們的丈夫了,他的仇當然由我們替他報了。」

安蘭也接道:「不管你與玄相公有什麼仇,今天我們就是來替相公了結這樁仇恨的,也好叫玄相公的英靈得到安慰。」

關山紅又笑了。

他對週上天道:「北國兒女最痴情,果然不假。」

「血箭」週上天卻嘿嘿冷笑,道:「說什麼痴情不痴情,玄正那小子是個小白臉,女人見了就矮一截,他若是個老頭兒,這兩個小姐還會為他來拼命?鬼才相信。」

安蘭怒叱道:「你想找打,我就手送你一頓生活,抽你一百皮鞭!」

週上天一伸舌頭,道:「厲害。」

他的叫聲甫落,便聞得關山紅沉聲,道:「把她二人送往萬花樓去。」

他回身便走,露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安梅正要拍馬進去,卻發現關山紅好像縮地功似的只一抬步便已在十丈外。

這種輕功安梅就沒見過。

安蘭睜大眼睛——她張口又結舌。

「血箭」週上天也往遠處走,站在安家姐妹身前的,卻只有一個水成金。

「酒邪」水成金把酒葫蘆往身後一推送,粗菸袋抓在手上,他吃吃冷笑,道:「二位姑娘,可是要先動手再跟隨我走?」

安梅叱道:「去哪裡?」

水成金道:「去你們這一輩子吃喝不盡的好地方,那地方叫萬花樓。」

安蘭吼道:「我們不去萬花樓,我們是來報仇的。」

水成金冷笑,道:「報的什麼仇?你們有多少能耐?也不掂掂自己有多重。」

遠處,週上天忽然回身大叫:「水兄,可以動手了,我助你。」

水成金的旱菸袋直奔安梅打去,安蘭抖手一鞭,兩個姐妹便立刻策馬疾馳。

兩馬對馳,十丈外立刻轉過頭來,便也厲喝一聲,道:「哈!」

兩匹怒馬八口鐵蹄敲著石地,騰雲駕霧似地對撞過來,那麼快捷地各從水成金的兩邊上方飛越而過,便也打出兩條烏鞭叭叭響!

「唔!」

水成金背上捱了一記狠的,他老兄發狠了。

他準備往馬上跳,就算再挨一鞭,他自信必能活捉一個下來。

就在兩匹馬正在撥轉馬頭的時候,猛古丁安蘭的那面發出一聲馬嘶叫。

「啊!」

安蘭幾乎從馬背上滾落地面,她的反應快,就在坐騎往地上倒的剎那間,她已跳向一邊。

她發覺馬脖子上一支箭,那支箭也貫穿了馬的脖子,可知發箭人的臂力有多大。

安蘭忿怒的要去追打週上天,卻發現姐姐也同樣地滾下馬來。

她還以為姐姐受傷了,急得大叫一聲:「姐!」

安梅的馬卻沒有再站起來,有一支種箭穿進馬腹,幾乎穿進一尺那麼深。

遠處,週上天大笑,道:「水兄,她們是你的了,關爺的命令,送她二人去萬花樓,你可不能中途揩油。」

週上天往北走,卻又大聲道:「我去風火島,看一看什麼叫陸沉,哈……」

週上天去的方向正是往關外,他去風火島,也是替關山紅跑腿,如果風火島真的陸沉,那就證明安家兩個姑娘沒撒謊,也就是說,玄正真的死了。

玄正一死,關山紅自然少了一個心腹大患,當然,週上天更高興,因為他對玄正有戒心。

「酒邪」水成金手持菸袋直奔安蘭,如今沒有馬騎,安家姐妹一見這光景,便見安梅飛一般地往安蘭這邊奔來,她直怕妹妹吃虧。

安蘭發現水成金滿面冷笑地奔過來,左手烏皮鞭抽得震天巨響,右手的尖刀指著前面。

水成金哈哈一笑,一頭便往一片鞭影中撞進去。

只聽得「咻咻」、「籲當」兩聲合一聲,便聞得安蘭「啊」的一聲往地上歪去。

便在這時候,安梅也趕到了。

她心思妹妹安危,鞭抽敵人下三路,平著身子尖刀指向敵人身上捅去。

水成金忽然一個旱支拔蔥三丈高,他不但躲過鞭纏腿,也閃過那要命的一刀。

就在他的身子往後翻中,旱菸袋正敲在安梅的肩井穴。

安梅一條右臂無力地垮下一來,卻又被水成金一記重的敲在腿彎的阻陵泉上。

「啊!」安梅立刻站立不穩,跌坐在地上。

「姐。」

安蘭也急了,她大聲地叫。

安梅沉聲道:「妹,別怕,我們為玄相公而死,死而無憾。」

安蘭卻流淚了。

那水成金哈哈笑起來。

他邊笑邊道:「玄正那小王八蛋,還真有姑娘為他犧牲拚命,孃的,我水成金這一輩也沒碰見一個女人肯為我而死的。」

說著,他撮唇一聲尖銳的消聲,立刻便見從彎道處飛一般地趕來一輛篷車。

這篷車好像早就預備好了。

篷車停在安蘭身邊,從車上跳下一個中年婦人,這婦人粗手粗腳地抓起安蘭猛一擲,便聽各「咚」地一聲響。

「哎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