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鶯歌篇 十三月 第二章

華胥引 唐七公子 第2頁,共2頁

這是貴族門庭裡久居高位者長年修養下來的威嚴,我之所以並不吃驚,只因在衛王宮中也有耳濡目染。就好比我的父王,雖然治國著實不力,但還是能用這種威嚴成功恐嚇住他的如夫人們……

正想得入神,不期然抬頭,發現跪在正中間的一個黑衣人突然站起來沿著鬢角扯自己的臉皮。我沒反應過來,不知這是個什麼事態,驚恐問慕言道:「他在做什麼?」他看我一眼:「你說呢?」

我自問自答:「看上去像是在扯人皮面具?」

就在我們說話間,黑衣人果然從臉上扯下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呼了兩口氣:「悶死我了。」我仔細打量她,訝然發現呆滯的一張面具底下竟藏了張姑娘的臉,眉清目秀的好看的臉。

慕言眉毛挑了挑,淡淡道:「我還想他們近日越發不成器,一路潛過來居然還驚起飛鳥,原是被你拖累的。」

姑娘卻絲毫不以為意,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其實也怪不得他們,要將劍拔在哥哥你前面才有資格做你的護衛,既是這個要求,那天下沒幾個人能做你的護衛啦。唔,給我看看你懷裡的這個,我還以為你對秦紫煙痴情得很呢,這個是我未來的嫂嫂麼,你終於放下紫煙啦?哎,嫂嫂?你是我的嫂嫂麼?我是慕儀,你叫什麼名字……」

我顫了一下,抿住嘴唇,慕言低頭看我一眼,打斷她:「阿拂還是個小姑娘。」

慕儀訕訕地:「那你對紫煙……」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一時心中發沉,可我和慕言緊緊貼在一起,並沒有發現在提到紫煙時,他有什麼特別反應,但也有可能是人家反應了我沒感覺到。畢竟我的感覺大部分已經消失,還剩的那些也著實不夠靈敏。

慕言沒有回答,只淡淡掃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道:「先回營地吧。」

他抱我走在前面,其他人尾隨在後。能被他這樣一路抱回去,我應該覺得賺到了,但還是抑制不住心中的難過,那個紫煙我還記得。我想,為什麼我沒有早一點找到他呢。

月色從林葉間灑進來,一地斑駁光暈,像被刀子仔細剪裁過。我憋了半天,覺得眼角都紅了,卻只憋出來蚊子似的幾聲哼哼,我說:「那姑娘不好,她要殺你,你不要喜歡她。」

慕言微微低了頭:「什麼?」

我抽了抽鼻子,卻失去再說一遍的勇氣,抬頭看著天空:「沒什麼,你看,今天晚上星星好圓。」

半晌,慕言道:「你說的……可能是月亮……」

***

飛鳥還巢,夜涼如水,一切活物都失去蹤跡,走在崎嶇山間,不說話就顯得十分寂寥。

與慕言離別之後,這一路其實無甚可說,想了半天,只有十三月的故事比較迷離曲折,可以當做一樁新鮮事,在悠長山道上慢慢講給他聽。

其實我到現在都沒搞懂十三月為何自殺,並且越搞越搞不懂,講起這個故事來,結局未免含糊倉促,但慕言的關注點顯然不在結局上。

「你是說,只要選擇留在你為他們編織的華胥之境裡,不管那事主在幻境中是活著還是死了,現實中,她都逃不過魂歸離恨天的命數?」他微微低垂著頭問我,因正逆著月光,看不清面上表情,只是漆黑髮絲拂在我的臉頰,想象應是惹了柳絮的微癢。

慕言口中的營地位於一處寬闊山坳,基本上我們著實走了一段路程才到此處,我卻只嫌這一路太短,從而再一次驗證了相對論不是胡說八道,可以想象,假使這一路是君瑋同行,我一定覺得路途遙遠並且半路就要睡著。

今夜我同慕儀共睡一個帳篷,可勢必要等她入睡才敢安寢,只因害怕被她發現躺在身旁的是個死人。但慕儀絲毫不能領會我的苦心,執意陪我一起坐在帳篷跟前看星星。

從她口中,得知今夜能在此處巧遇慕言,果然不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只是他處理完家中一些變故,取道璧山回離家萬里的自己的府邸而已。

我一想,覺得有點欣慰,看來他是和父母分開住,倘若嫁過去就不用伺候公公婆婆。但再一想,覺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我躊躇地望向月光下眉飛色舞的慕儀,問出一直想問但是沒人解答的問題:「你哥哥他,他今年多大?娶,娶親了沒?」

慕儀愣了一愣,端起面前茶盞湊到嘴邊上,樂呵呵瞧著我:「這個嘛……」

我覺得胸口的珠子都提到嗓子眼兒了。

她喝一口茶,繼續樂呵呵地瞧著我:「這個嘛……」

我想一把捏死她。其間,她又喝兩口茶,咂了回嘴,再喝兩口茶,才緩緩道:「未曾。」

我默默地控制著自己的爪子不要伸過去,可她卻自己興致勃勃地湊上來:「你問這個是要做什麼?」

我咳兩聲,往後坐一點:「沒什麼,我有個姊妹,想說給你哥哥。」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

我掩住嘴角再咳兩聲:「真的。」

她撐著頭,笑眯眯望著我:「哥哥他很欣賞你的,在我們陳國,思慕哥哥的美貌姑娘手牽著手能將昊城圍一圈,他可從不正眼瞧她們一眼,今日你腿腳不好,哥哥他居然主動行你的方便,要是被陳國那些思慕他的姑娘們知道了,你會被她們打死的。」

我不甘示弱地、不動聲色地說:「從前思慕我的人也很多的,要從我們家門口那條街的街頭排到街尾的。」

當然,這些人一半為錢而來,另一半為權而來,這些就不用說了。

慕儀眨了眨眼睛:「哇,那你和我哥哥還滿登對的嘛。」

聽到她這樣說,我心裡其實有點高興,但還是不動聲色地說:「不要亂講,你哥哥不是已經有心上人了麼,那個紫煙姑娘什麼的……」卻被她揮揮手打斷,搖頭道:「她沒戲了,她既敢行刺哥哥,此生便沒做我嫂子的福氣了。」

我疑惑道:「難道只有搞地下情了?」

慕儀撲哧笑出聲來:「你可真好玩兒,我和你說啊,出了這樣的事兒,父親斷不能容許哥哥娶紫煙的,再說,哥哥那個人,風月這等事還……」話沒說完想起什麼似的道:「說起來,阿拂你要真對哥哥他上心,和紫煙相比,有一個女子你倒要記得。」

她收起笑容看著我:「哥哥他此生唯一敬重的女子,想必你也聽說過,前衛公那個殉國的小女兒,名動天下的文昌公主葉蓁。」

慕儀說起那樁事,只是半年之前的事,卻恍如隔世,融融月色下她握著白瓷杯皺著眉頭追思:「我沒見著那個場景,只聽說衛國許久沒下雨,葉蓁殉國時卻天降驟雨,人人都道那是上天為文昌公主的死悲傷落淚。說是百丈的城牆,葉蓁翻身就躍下,無半點遲疑,就連陳國的將士也感佩她的決絕。哥哥稱葉蓁絕代,說大胤分分合合這麼多年,只出了這麼一位因社稷而死的公主,若不是個女兒身,年紀又不是這樣小,該是要做一番大事的。我也覺得可惜,說葉蓁長得美,又有學識,本該要以才名垂青史的,就這麼早早地去了,可恨生在帝王家啊帝王家……」

我說:「你說這麼多,其實是想說……」

她放下杯子撓撓頭:「啊……對啊……我剛才是想說什麼來著?」

我撫著自己的心口,感受不到心跳的聲音,半晌,道:「生在帝王家,本該如此,從小享那麼多特權,勢必有責任要擔,葉蓁也是死得其所,在其位就要謀其事,行其道,當其責,天下百姓將她奉養著,拿百姓的供奉不說可恨身在帝王家,要擔著身上的責任時卻來說可恨身在帝王家,若是如此,就委實是可恨了。」說完覺得我們的話題正在向一個高深的方向發展,趕緊懸崖勒馬。我說:「我們說到哪兒了?」

對面慕儀呆呆看我半晌:「我也不知道……」

其實我也可以不睡覺,就好比我可以不吃飯,不喝水,不上茅廁,不穿衣服……衣服還是要穿的。活到我這個境界,基本上就把這些都當做興趣了,有興趣就找點東西吃,就睡睡,就上上茅廁,雖然註定是上不出來……反正只要有鮫珠在,一切都能被淨化,包括此時本該萌生的睡意,包括半刻前給慕儀面子才吃下肚的一個酸不溜溜的小番茄。

總之沒有什麼不方便,一切都方便許多。

我們倆大眼瞪小眼坐了很久,終歸是慕儀敗下陣來,打著呵欠撩開帳篷去睡覺了。我撫著心口,仍然感覺不到有什麼響動,但心裡是很甜蜜的。慕儀說他哥哥很敬仰我,類似的話我也聽過許多,只是從前一直覺得敬仰我跳樓的人真是有病啊,要不就是被強迫的,因真正值得敬仰的該是亂世裡橫刀立馬功垂千秋的英雄,成王敗寇,我不過是個敗寇,以死殉國,算是沒出息的了,可恨不能天仙化人,力挽狂瀾,終歸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當然,那些沒殉國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兄長和姊姊們更沒出息,可不過五十步笑百步,大家都沒出息,也沒什麼好彼此取笑的。

天高地遠,群山連綿,我起身活動筋骨,轉頭一看,卻看到遠處另一頂帳篷前低頭擺弄著什麼的慕言,面前一堆燃得小小的篝火,周圍是無邊夜色,他頎長身姿就倒映在微微的火光裡,看來也是無心睡眠。

我想,這樣適合兩人獨處的好時候,我是蹭過去呢,還是不蹭過去呢。就在思考的過程中,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地蹭了過去。這個行為真是太不嬌羞。

君瑋曾和我講過許多類似故事,故事中那些大家閨秀們遇到愛慕的男子都「竊竊不勝嬌羞」,那樣才能惹人憐愛,但我著實不能參悟什麼叫「竊竊不勝嬌羞」,而且只要遇到慕言,手腳總比腦子快一步。

我湊過去:「你在幹什麼?」

他手中的刻刀緩了緩:「雕個小玩意兒,打發時間。」說完抬頭看我,皺眉道:「還不睡?這麼晚了。」

我本來就不想睡,看到他就更不想睡,可又不能這樣明明白白地說出,支吾了兩聲,蹲在一旁看他修長手指執著刻刀在玉料上一筆一筆勾勒。

半晌,慕言突然道:「對了,我的玉扳指還在你那兒吧?」

我搖搖頭:「當了。」

他停下刻刀:「當了?」

我垂頭假裝研究他刻了個什麼,蚊子哼哼一聲:「嗯。」

他沒再說話,繼續專注於手中的刻刀和已成形的玉料,不久,一隻小老虎就靈活現地落在手中。

我發自肺腑地讚歎:「真好看。」

他將小老虎握在手裡隨意轉了轉:「是麼?本來還打算用這個來換我的玉扳指的。」

我想了一會兒,默默地從領口裡取出用紅線串起來的扳指放到他手中,又默默地拿過剛剛出爐的玉雕小老虎。

他愣了一愣。

我說:「這個老虎明顯比較貴一點,我還是要這個。」其實才不是,我只是覺得,那扳指是死物,但這個老虎是慕言親手雕的,雖不是特地雕給我,但全大胤也只此一件,我就當作是他親手雕來送給我,以後想起,心中就會溫暖許多。

可是還是有點不甘心,我怯怯地湊過去:「你,你能把這個小老虎重新修改一下麼?」

他端詳我遞過去的小老虎:「哦,要修改哪兒?眼睛還是耳朵?」

我端端正正地在他面前坐好:「你看,你能不能把它修改得像我?」

慕言:「……」

終歸他有一雙巧手,不僅琴彈得好,雕這些小玩意兒也不在話下,周圍開滿了半支蓮,五顏六色的,都被火光映得發紅,他的目光掃過來,望著我時,讓人覺得天涯靜寂,漫山遍野白梅開放,但我卻再不能聞到那樣的味道。

他似笑非笑:「要雕得像你,那就得勞煩你把面具摘下來了,否則怎麼知道我雕出的這個就是你?」

我心中一顫,喉頭哽咽,卻搖了搖頭。

他輕輕道:「為什麼?」我摸著臉上的面具,往後縮了縮:「因為,因為我是個醜姑娘。」我初遇他,只有十四歲,那時娃娃臉尚未脫稚氣,等到最好看的十七歲,卻連最後一面也未讓他見到,直至今日,額頭上長出這一條長長的疤痕,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知曉。我看著自己的手指,第一次因毀容而這樣沮喪。我想給他看最好看的我,可最好看的我卻已經死了。面具底下流出一滴淚來,我吸了吸鼻子,幸好他看不到。

這一夜我抱著慕言雕給我的小玉雕,睡得很好。直到半夜,卻被不知道誰弄醒。睜開迷迷糊糊的眼睛,揉一揉,再揉一揉。

花對殘月,送給我玉雕的人在月下淡淡笑道:「別揉了。」

他伸手要拉起我,寬大的衣袖就垂落在我身旁:「來,我們抓緊時間離開。」

我眯著眼睛看他,就像看乍然出現的天神,仔仔細細的,連他一眨眼隱約的笑意都不放過,我說:「去哪兒?」

他垂眼瞟了瞟躺在我身旁的慕儀,不急不徐地:「你不是說至今仍疑惑鄭國月夫人那樁事麼?我們去鄭國解開這樁事,說不定半路上還能碰到君兄弟和小黃。」頓了頓又道:「別擔心,我這些護衛們一時半會兒還醒不了,他們跟著也是累贅,我們連夜趕路,甩掉他們,往後一路都輕鬆。

我將手遞給他,想了想道:「終歸還是要留個書信的,免得他們擔心呀。」

他輕飄飄拉起我:「不是多大的事兒,從十二歲開始我就常獨自離家,他們應該習慣了。我理理身上的裙子,又有點擔憂:「但是,但是我就這麼跟著你走了,算不算私奔啊?」

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