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卻敵解毒

鐵板銅琶 諸葛青雲 第1頁,共2頁

綠珠見他們還是帶著自己逃命,幾乎是以哀求的語聲道:「老爺子,您何苦為了-個將死的人,而使大家同歸於盡……」

季東平截口笑道:「綠珠,別說喪氣話,你不會死,咱們大家都不會死。」

只聽朱誠怒聲喝道:「你們幾個,還不站住領死!」

這話也真夠妙,世間會有站著等死的人麼!不過,這種話,也只有此時此地的朱誠能說得出來。

因為,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縮短到不足十丈,這話就等於是說:「你們還不快點逃,馬上就要追上啦!」

季東平向袁、陳二位姑娘低聲說道:「二位姑娘,看情形,咱們還得經過一場苦戰,才能脫險,請記著待會二位纏住獨孤鈺,只要能支援五十招,我就可將朱誠打發了。」

袁玉琴、陳素娟二人同時點首道:「好的,我記下啦!」

這時,一行人已超過城牆,登上通往關林的官道上。

時值清晨,一般進城的販夫走卒,絡繹於途,一見前面一逃一追的這等陣勢,不由臉色大變地,紛紛讓向官道兩旁。

雙方距離已由九丈、八丈、七丈……而縮短到三丈,眼看已難免一戰了。

一馬當先的獨孤鈺邀功心切,大喝一聲:「賤婢!納命來!」

喝聲中,身形如激矢劃空,飛射而上。

袁玉琴、陳素娟雙雙回身嚴陣以待,袁玉琴並冷笑一聲道;「老賊,你自信比司馬宏強麼!」

「嗆」地一聲金鐵交鳴,雙方硬拼一招之下,袁玉琴、陳素娟二人被震得連退三大步,虎口發熱,幾乎連長劍也被震脫手。

獨孤鈺冷笑一聲:「淫婦,滋味如何?」

冷笑聲中,長劍揮灑,立將陳素娟、袁玉琴二人圈入一片快速而緻密的劍幕之中。

「南荒孤獨翁」獨孤鈺,使的是以快速著稱的「分光劍法」,而且他名列當代八大高人之中,功力也自然高於袁玉琴與陳素娟二人。

所以,袁、陳二人所受的壓力,委實是相當嚴重,但際此生死關頭,卻又不能不咬牙苦撐,而獨孤鈺更是「嘿嘿」淫笑道:「小姑娘,老夫的工夫,還夠意思麼!」

袁玉琴銀牙一挫怒叱道:「老賊!死到臨頭,還敢口齒輕薄!」

獨孤鈺呵呵大笑道:「‘口齒輕薄’,算是口患而實不至,委實不夠意思,好,待會老夫一定給你們實在的……」

袁、陳二人,銀牙咬得「格格」做響,不再答話,只是絕招連展,將全身護住。

這時,那隨後趕來的十多個高手,已在外圍團團圍住,那十幾個中,赫然竟有獨孤鈺的寶貝徒弟司長勝在內。

同時,季東平也與朱誠惡鬥了十餘招,朱誠邊打邊以真氣傳音道;「季兄,快,給小弟一下重的,只要能留住老命就行……」

同時,獨孤鈺「嘿嘿」淫笑道:「兩位美人咬牙苦撐,一付若不勝情的嬌模樣,看得真教人惹火啊!」

一旁的司長勝高聲叫道:「師傅,別傷了她們,那姓陳的丫頭,賜與徒兒好麼?」

一個冷峻的語聲嬌叱道:「好!本令主先賞你兩記耳光!」

司長勝色心未退,黴星照頂,但覺眼前人影一閃,「劈啪」兩聲脆響過處,已捱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

司長勝身手不弱,他的周圍,還有十多個同伴,可是,卻是誰也沒看清那打人的人,究意是甚麼模樣。

但那「本令主」三個字,也委實叫人發毛,司長勝手撫雙頰,殷紅的鮮血,由咀角沁出,但他卻像中了邪似地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正在以戲耍姿態獨鬥陳、袁二位姑娘的獨孤鈺,似已感到事態不妙地揚聲問道;「甚麼人?」

「你姑奶奶!」那冷峻的嬌語,接著一聲清叱;「老殺手,躺下!」

獨孤鈺也真聽話,那「躺下」二字的尾音未落,他已乖乖地躺了下去。

蹩足一肚氣的陳素娟,清叱一聲;「老賊納命來!」

長劍一閃而下,直刺獨孤鈺的心窩。

袁玉琴連忙將她的長劍架住道:「小妹,莫打死老虎,留他一條狗命吧!」

陳素娟方自微微一楞。袁玉琴卻以真氣傳音道;「小妹,殺了他,朱老頭就沒法回去啦!」

陳素娟點點頭,卻一腳將獨孤鈺踢得接連三個翻滾,並恨聲叱道:「便宜你這老狗!」

就這同時,季東平也大喝一聲,「矮鬼躺下!」

「砰」地一聲大震過處,朱誠被震得連退七大步,才拿椿站穩,雖然咀角沁血,卻並沒躺下,並還微披咀唇地冷笑一聲道;「季東平,要想老夫躺下,你至少還得補上兩掌才行!」

「罷了!」季東平哈哈大笑道:「老夫再不成材,也不致對一個業已失去抵抗力的人下手……」

這時,一個村婦打扮的少女,走近袁玉琴,陳素娟二人身前,伸手拉下臉上的人皮面具,現出一張清麗絕俗的俏臉,朝著她們二人分別點頭笑道:「如果小妹猜起不錯,二位當是袁姊與陳師姊了!」

袁玉琴、陳素娟二人不由同時目光一亮地同聲驚呼道:「啊!你就是徐姑娘……」

「你是丹鳳師妹……」

季東平也向前躬身施禮道:「左侍季東平,參見令主。」

徐丹鳳點首答禮道:「季老免禮。」

目光凝注季東平背上的綠珠,不由黛眉一蹙道;「這位,莫非就是綠珠姑娘?」

季東平恭答道:「令主明察,正是綠珠。」

徐丹鳳俏臉微變地接問道:「究竟出了甚麼事情?」

季東平微一遲疑道:「令主,在屬下說出事情經過之前,請令主先在心理上有個準備。」

徐丹鳳直聽得芳心大震地美目中神光一閃,徐徐吸入一口清氣,才注目接道:「本座已準備承受任何打擊,你說吧!」

季東平正容答道:「稟令主,白令主已於今天黎明之前,被東方逸誘入摘星樓中,予以軟禁。」

雖然,徐丹鳳心理上已有承受任何打擊的準備,但這演變,委實太嚴重,太使人震驚了,因而她仍然禁不住嬌軀一顫地促聲問道:「這是說,他的身份,已被查出?」

季東平點點頭道:「是的。」

徐丹鳳注目問道:「知道毛病出在甚麼地方?」

季東平道:「毛病可能出在刁英身上。」

「那麼。」徐丹鳳接問道:「諸位又是如何得以突圍?」

季東平道:「那是綠珠所獲的警訊……」

接道,以真氣傳音說道:「令主,其實是朱誠所提供的訊息。」

徐丹鳳螓首微點,注目接問道:「白令主情況如何?」

季東平道;「屬下只知道白令主已被軟禁於摘星樓的機關中,詳情則不得而知。」

接著,伸手一指朱誠與獨孤鈺二人道:「令主最好問問他們倆個。」

徐丹鳳目光一掠朱誠與獨孤鈺二人,沉聲說道;「本令主不屑再難為你們,但你們兩個,可得老實回答本令主幾個問題。」

朱誠一抹咀角血跡冷冷一笑道:「如果是本人知道,而能夠答覆的問題,自當答覆,你問吧!」

徐丹鳳注目問道:「咱們的白令主情況如何?」

朱誠笑了笑道:「既然是軟禁,那是表示還有用他之處,目前,自不會要他的命,不過,本人知道的並不多,你最好問咱們的獨孤護法。」

徐丹鳳寬心略放地目光移注獨孤鈺問道:「獨孤鈺,你能否提供一點更詳盡的答覆?

獨孤鈺方才被徐丹鳳用陰柔掌力震傷內腑,並點了兩處穴道,又被陳素娟含憤之下,狠狠地踢了一腳,所以,他的傷勢,比起朱誠那故意造成的傷勢來,可要嚴重得多。

此情此景下,獨孤鈺當然沒有好話答覆,當下,他冷冷一笑道:「那小子還沒死……」

他,話沒說完,又捱了陳素娟狠狠的一踢,同時並嬌聲叱道;「混帳東西!你罵誰?」

徐丹鳳凌空揚指,解了獨孤鈺的穴道,笑道:「獨孤鈺,你這是自討苦吃。」

接著,又注目問道:「是不是刁英告的密?」

獨孤鈺冷哼未語,朱誠代答道:「芳駕錯怪刁英了……」

徐丹鳳接問道:「此話怎講?」

朱誠道:「事實上,是刁英先被捕,在嚴刑之下才逼出來的,可是,那小子也真夠刁,竟然沒供出這三個吃裡爬外的賤人來,否則,她們三個,也別想活著出來了。」

徐丹鳳注目問道:「刁英是如何洩露身份的?」

朱誠道:「詳情我也不清楚,我所知道的這些,都是這位獨孤護法方才告訴我的,據說,刁英的行動,遠在半月之前,即已被暗中監視,不過,直到昨晚,才正式被捕。」

徐丹鳳方自輕輕地「哦」,季東平忽然一聲驚呼:「令主……綠……綠珠……恐怕不行了……」

徐丹鳳嬌軀一震,向朱誠等人揮揮手道:「你們都快滾!」

朱誠與獨孤鈺二人也向那些手下人揮手喝道;「走!走!」

但他們才轉身邁步,徐丹鳳又一聲斷喝:「站住!」

那些人聞聲一個哆嗦,一齊駐步回身。

徐丹鳳凝注獨孤鈺,美目凝威地沉聲喝道:「獨孤鈺,傳語東方逸,擅扣鐵板令主,罪不容誅,他如果膽敢將鐵板令主有所傷害,本座誓必將通天教殺得雞犬不留!」

一頓話鋒,沉聲喝問道:「你聽到沒有?」

獨孤鈺陰陰地一笑道:「老夫聽到了。」

徐丹鳳道;「告訴東方逸,希望他善待鐵板令主,本座將盡速親自前來作一了斷,好,你們走吧!」

說完,轉身向季東平問道:「綠珠怎樣了?」

這時,季東平已將背上的綠珠放落地面,朝陽斜照之下,但見綠珠臉如金紙,櫻唇烏黑,雙眸緊閉,酥胸起伏不已,卻是進氣已少,出氣已多。

季東平濃眉緊蹙,雙手互摟著,一付莫可奈何的悲痛表情。

袁玉琴、陳素娟二人,更是清淚雙流,滿臉悽惶神色地咽聲低喚著。

「綠珠,綠珠……」

「綠珠,你醒醒……」

徐丹鳳目光一觸之下,不等季東平答話,又立即芳容一變道;「她中了毒?」

季東平惶然地道;「她的傷勢本來不重,但中了一枚淬毒白虎釘……,屑下該死,方才為了急於突圍,竟沒及時察看,一直到現在發覺……」

徐丹鳳截口接道:「這不是你的錯,季老。」

伸手一指官道旁丈遠外的一株大樹道:「現在,先將她移到那樹底陰涼之處,再設法解救。」

袁玉琴俯身將綠珠的嬌軀抱起,一面咽聲問道:「徐姑娘,您有解毒的藥麼?」

徐丹風道:「解毒的藥是沒有,但我身邊有‘小還丹’。」

季東平向遠遠地圍觀官道上的行人揮手咀道:「沒甚麼瞧的了,你們都走……」

一行人走到大樹下之後,袁玉琴將綠珠的嬌軀,輕輕地放下,然後扭轉頭向徐丹鳳問道:「徐姑娘,‘小還丹’對解毒方面,是否有效?」

徐丹鳳一面由懷中掏出一隻精巧的玉瓶,傾出一粒「小還丹」,撬開綠珠的牙關,為其納入口中,一面卻黛眉一蹙道:「季老,請弄點清水來,幫她灌下去。」

季東平恭聲應「是」,立即起身,向箭遠外的民家飛奔而去。

徐丹鳳這才回答袁玉琴的話道:「袁姊姊,你最好是叫我的名字。」

袁玉琴微顯激動地道:「那麼……愚姊就……太高攀了……」

徐丹鳳黛眉一蹙道:「自家人嘛!袁姊姊請千萬莫如此說。」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家祖所煉製的‘大還丹’和‘小還丹’,除了有增加真力之效外,也是療傷的聖藥,說它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功’,未免太誇張了一點,但只要有一絲氣在,藥到傷除,卻是毋庸置疑的不過……」

微頓話鋒,黛眉緊蹙地接道:「它,是否有解毒之功,我卻沒聽爺爺說過。」

接著,又幽幽地一嘆道:「如果小明在這兒就好了。」

陳素娟訝問道:「師姊,小明是誰啊?」

徐丹鳳道:「小明就是白天虹,也就是柏長青啊!」

陳素娟「哦」了一聲道:「難道小明身邊有解毒的聖藥?」

徐丹鳳道:「小明身邊雖然沒有解毒的聖藥,但他本身的血液,卻能解百毒,因他曾在洱海中服過千年金斑白鱔的血液,終身百毒不侵。」

袁玉琴沉思著接道:「遠水難救近火,何況小明又陷入敵人機關之中,丹鳳,你對‘小還丹’的解毒功效,既沒有把握,我看,咱們還是先將綠珠送往關林,比較好。」

徐丹鳳點點頭道:「這情形,我知道,關林有很多經驗豐富的老前輩,也許他們有辦法解救,可是,你瞧瞧綠珠這情形,還能受得起一段旅途顛簸之苦麼!」

袁玉琴不由苦笑道:「是的,瞧這情形,不須再有甚麼旅途顛簸,恐怕也活不多久了。」

接著,又悽惻地喃喃自語道:「天!可憐可憐苦命的綠珠吧……」

這時,季東平端著一隻盛著清水的海碗,飛奔而回。

徐丹鳳連忙接過海碗,幫著綠珠將口中的‘小還丹’衝下去。

然後,大夥兒都懷著緊張而期待的心情,靜靜地注視著綠珠臉上顏色的變化。

季東平忍不住長吁一聲道:「令主,您要是晚來片刻,可就糟透了。」

徐丹鳳微笑道:「其實,也沒甚麼,朱誠既然是友非敵,不過是季老你多費點精神吧了。」

陳素娟接問道:「師妹,你是怎樣趕來的。」

徐丹鳳笑道:「這並非巧合,事實上,咱們每天都有人化裝在四海鏢局附近,暗探敵人動靜,不過今天我是偶然心血來潮,親自出馬而已。」

接著,又目注季東平問道:「季老,綠珠是怎樣負傷的?」

季東平輕輕一嘆道:「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將由朱誠隔窗示警起,一直到目前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袁玉琴妙目之中淚光潸然,幽幽接著:「她如果不是為了要通知我與素娟二人,她是可以安然脫身的,所以,如果她萬一有甚不幸,不但小明會傷心,我也將終生難安。」

徐丹鳳道:「袁姊姊,有道是吉人天相,我相信綠珠不會有甚麼意外的。」

季東平注目問道:「令主,有關白令主與綠珠之間的交往關係,令主已經知道了?」

徐丹鳳點點頭道:「是的,我已經知道了,這妮子也委實痴得可憐。」

季東平長嘆一聲,咀唇翕張著,卻是欲言又止。

徐丹鳳注目問道:「季老好像還有甚麼話要說?」

「是的。」季東平囁嚅地接道:「可是,此時此地,屬下卻……卻不便說。」

徐丹鳳苦笑道:「季老本是豪邁無比之人,怎也會婆婆媽媽起來。」

季東平期期地道:「令主,方才屬下還掉了一點沒說……」

於是,他又將黎明之前,綠珠於白天虹前往摘星樓去後,獨自跑進他房中,所話的話兒,複述了一遍,未了並加上暗語道;「令主,冥冥中,是否真是甚麼心靈感應的事存在呢?」

徐丹鳳幽幽地一嘆,卻沒答話。

陳素娟忽然一聲歡呼道:「好了,綠珠醒過來了。」

不錯,綠珠已醒過來。

她的臉色,已恢復了少許紅潤,那一雙平日足能勾魂攝魄的妙目,此刻雖然顯得那麼黯淡失神,卻總算已能緩緩地溜轉,正在圍坐周圍的人的臉上來回掃視著。

袁玉琴連忙低聲笑問道:「綠珠,你已經好了?」

綠珠淒涼地一笑,有氣無力地道:「是麼?」

失神的雙眸,凝注徐丹鳳,卻是微顯訝異的問道:「這位是?」

徐丹鳳忙含笑答道:「我是徐丹鳳。」

綠珠那失神的雙目中突放異彩,「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令主姑娘……」

說著,即待掙扎著強行坐起。

徐丹鳳連忙伸手將她按住,並溫和地說道:「綠珠姊,別動,你的傷勢還沒好……?」

兩顆豆大的淚珠,由綠珠的眼角滾落,咀唇牽動了-下,似乎仍不相信地問道:「方才,你叫我綠珠姊?」

徐丹鳳含笑點頭道:「是的,論年紀,我本該叫你姊姊啊!」

綠珠雙目垂合,又擠落兩顆淚珠,幽幽地一嘆道,「妹妹,有你這一聲姊姊,我死也瞑目了。」

這簡短的幾句話,不知包含了多少辛酸,多少屈辱,直聽得三位姑娘家,都是熱淚盈眶,幾乎痛哭失聲。

徐丹鳳強忍心頭酸楚,咽聲說道:「姊姊,你不會死的……你該安心休養……」

綠珠悽然一笑道:「我會不會死,我自己最是清楚不過,妹妹,你不知道,我所中的,是陰山門下的歹毒暗器‘五毒白虎釘’,除了他們的獨門解藥之外,任何靈藥也解救不了。」

陳素娟接道:「綠珠,不會的,方才你還昏迷不醒,但服過徐師妹的‘小還丹’後,就清醒過來了。」

綠珠苦笑道:「‘小還丹’只能使我多延片刻生命……」

徐丹鳳截口接道:「季老,咱們立刻去通天教索取解藥!」

綠珠連連搖手道:「妹妹,不必了!我已油盡燈枯,目前,是‘小還丹’的力量,使我呈現迴光返照的現象,遠水難救近火,妹妹,請趁我還能說話的時候,讓我說一些心中想要說的話吧!」

徐丹鳳滿眶熱淚,滾滾而下地,咽聲說道:「好……姊姊你……說吧!」

綠珠反而安慰地道:「妹妹,袁姊姊、陳妹妹、你們都不要哭呀!俗話說的好:人生無不散的筵席,任何人到頭來,都免不了一杯黃土,三尺孤墳,若能這樣結束這苦難的一生,已經很滿足了。」

說到這裡,「哦」地一聲,轉過話鋒道;「妹妹,你得趕快設法,將柏爺救出來。」

徐丹鳳連連點首道:「我會立刻進行的,請放心。」

綠珠幽幽地接問道:「妹妹,你恨我麼?」

徐丹鳳微微一楞道:「我怎會恨你?」

「那麼。」綠珠注目接問道:「你會不會輕視我?」

徐丹鳳苦笑道:「姊姊,你這是甚麼話啊!」

綠珠期期地道:「因為……因為……你們兩位還沒舉行佳禮,可是,我卻已經為柏爺……薦過枕蓆了,小……」

微微一頓,又像是遺憾,也好像是安慰對方地苦笑著接道:「不過,有一點,我要特別說明,到目前為止,柏爺還是清白的童身。」

徐丹鳳那帶淚的俏臉上,驀然飛上一片紅雲,尷尬地一笑道:「姊姊,我不會輕視你的,這些日子來,承你對小明的照料和幫助,我還沒向你道謝哩!」

綠珠淒涼地一笑道:「妹妹,謝謝你的恢宏大度!」

接著,又幽幽地一嘆道:「只恨我緣慳福薄,不能終身奉侍柏爺……」

語聲逐漸低弱,雙目也徐徐合攏,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腮滾落。

這情形,急得王位姑娘家咽聲大叫:「姊姊……姊姊……」

「妹妹……妹妹……」

季東平像一個入定的老僧,滿臉肅容,但雙目中,卻是滿含痛淚地喃喃自語著:「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綠珠顯然已進入彌留的狀態。

她的咀唇牽動著,發出一串微弱的囈語。

「天,我恨你,也感激你……恨你給我安排一條坎坷崎嶇的道路……感激你使我臨終之前,能與武林中寰宇共尊的兩位鐵板令主締……」

那「締交」的「交」字尚未說出,螓首一偏,業已魂歸離恨天。

這位命運多舛,歷盡滄桑的美人兒,就這麼離開了這罪惡的人間。

死了!人死是一了百了!

可是,這可愛而又可憐的姑娘,遺給未死者的,卻是無窮的悲痛,和無限的悼念。

當她臨終之前,在場的三女一男,都是滿臉悽愴,滿眶熱淚。

可是,當她嚥氣之後,這四位,卻反而顯得鎮靜得出奇起來。

不!不是鎮靜,他們是被沉重的悲痛鎮懾住了。

半晌,徐丹鳳美目中寒芒一閃,以堅定的語氣道:「安息吧!姊姊,我會給你報仇的!」

直到此時,袁玉琴與陳素娟二人,才忍不住痛哭失聲。

徐丹鳳強忍滿眶熱淚不使掉下來,起身向季東平說道:「季老,請將綠珠姊遺體扛好,咱們得立即趕回關林,共商大計……」

這時當天已午之交,白天虹在那摘星樓中的地下室中,已將近渡過半天時間了。

這半天時間,可算是他有生以來,最漫長的半天,也是最寂寞的半天。

不過,儘管那斗室之中,是無比的寂靜,但他心湖中,卻是波濤洶湧,無時或已,當情緒激動時,大有不顧一切地破壁而出的衝動。

這情形,倒並非是為他自己的安全擔心,說實在的,冷劍英既然要利用他為餌,誘使其餘人上鉤,短時期內,自不會殺害他。

而且,憑他的身手,只要他肯冒險採取脫困的行動,也不致太困難。所以他所感到不安的是:以後的局面將會如何演變?冷劍英對他的雙親,會採取甚麼手段?那刁英是否會在熬不過酷刑的情況之下,將綠珠和袁玉琴等人招供出來……?

尤其是想到綠珠對他的無限柔情,更使他的靈魂深處都感到震顫。

他,默默地祈禱著:「綠珠,但願你能安然無恙……」

可是,他又怎能知道,可愛而又可憐的綠珠,此刻早已魂歸離恨天了哩!

「格」地一聲,室頂鐵窗再度開啟,冷劍英臉含詭笑地出現窗前,扭頭沉聲喝道:「替白副教主將午餐送下去!」居然還是副教主,這稱呼,對此刻的白天虹而言,可顯得非常刺耳。

緊接著一聲恭喏之後,一個食盤,由室頂垂下,食盤中,四菜一湯,還有一壺美酒,一個盛飯的小沙鍋。

白天虹接過食盤,放置一邊之後,自我解嘲地一笑道:「這享受,倒還真有點副教主的味道。」

只聽得冷劍英沉聲喝道:「你們都下去!」

「是!」

隨著這一聲「是」,沉重的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冷劍英俯面目注白天虹,似笑非笑地道;「老弟,我有話要跟你好好地談一談,你是先用午餐,還是……?」

白天虹淡淡一笑道:「先談你的吧!」

冷劍英笑道:「問題並非是我冷劍英個人的,而是屬於咱們兩人的!」

白天虹冷然接道:「對我而言,都一樣!」

老弟好像情緒不太正常,冷劍英笑了笑,接道:「我先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怎麼樣?」

白天虹漠然地道:「我正聽著哩!」

冷劍英接道:「你的助手們,都已經平安地離開了。」

白天虹不禁心神一震道:「我的助手?你指的是誰?」

冷劍英道:「季東平、袁玉琴、陳素娟、綠珠……」

接著,並將晨間所發生的一幕突圍惡鬥,簡略地複述了一遍。

不過,對於綠珠的因中毒釘而死,冷劍英並不知情,所以,他只說綠珠曾繹負了傷,末了,並補充地問道:「這些,對老弟而言,算不算得上是一個好訊息?」

這訊息,白天虹是相信,也足可證明這訊息並非憑空杜撰。

而且,由於徐丹鳳及時救援,並帶來口信,短期內將親自前來作一了斷,這也等於是說明徐丹鳳已明白他目前的處境,在謀定而後動的情況之下,當不致有鋌而走險的行為。

所以,這委實是一個好訊息,至少他暗中所擔心的問題已減少了一半,雖然他對綠珠的傷勢的嚴重與否,殊為關心,但這種事,在一個敵人面前,自不便問出,縱然問出了,對方未必知道。

於是,他暗中輕籲一聲,表面上卻平靜地反問道:「你告訴我這些幹嗎?」

冷劍英笑道:「難道這些人,不是你所關心的?」

「不錯。」白天虹冷然接道:「但我心中,有更值得關心的人!」

冷劍英自我解嘲地笑道:「看來,我這馬屁是拍在馬腿上了。」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你心中更關心的人,是否指的是令尊和令堂?」

白天虹冷笑一聲道:「我心中關切著誰,與你不相干!」

冷劍英意味深長地道:「老弟,如果我猜得沒錯,而你也自信是一個孝子的話,眼前,倒有一個很好的辦法!」

白天虹披唇一哂,未答理。

冷劍英接問道:「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一聽?」

白天虹冷冷一笑道,「辦不到的事,最好是免開尊口!」

「一定能辦到。」冷劍英含笑接道:「而且我也相信你,必然樂於去做。」

白天虹一聽對方的語氣中,充滿了自信,不由眉峰一蹙道:「那麼,你說出來試試看?」

冷劍英道:「你是否很希望你的父母,能還他本來,恢復自由之身?」

「這還用問!」

「那麼,我可以成全你這一心願,不過,你必須聽我的安排。」

白天虹冷冷一笑道:「這條件,想必不簡單?」

「不!」冷劍英笑道:「這條件,簡單得很。」

微頓話鋒,才神色一整接道:「只要你肯點頭,你的父母,立即可以還他本來,恢復自由,而你也仍然是本教的副教主,老夫的繼承人,也就是將來的通天教教主。」

白天虹忍不住笑道:「這條件,委實是既簡單,而又對我有利無弊,只是,你不怕我會陽奉陰違,暗中倒戈相向麼?」

冷劍英道:「這個,我自有辦法。」

白天虹仰首注目道:「此話怎講?」

冷劍英沉思著接道:「在回答這一問題之前,有一件事情,我要先行問問你。」

白天虹笑了笑道:「你最好先行估量一下,不該問的話,還是免開尊口的好。」。

「這個,我自有斟酌。」冷劍英注目接問道:「你與徐丹鳳,是平輩論交?」

「不錯!」

「你們之間,已有婚約?」

「還沒有。」

冷劍英不由眉峰一蹙道:「那麼,你算是誰的徒弟?」

白天虹俊臉一沉道:「冷劍英,你應該想像得到的。」

冷劍英眉峰一蹙道:「你算是伯元師弟的徒弟?」

白天虹嗔目怒叱道:「冷劍英,你還配稱先師為師弟?」

冷劍英苦笑道:「天虹,能否容許師伯我……」

白天虹截口冷笑道:「冷劍英,我特別提醒你,別在我面前再談甚麼師門淵源!」

「好,不談就暫時不談。」冷劍英苦笑如故地接道:「可是,讓我解釋幾句,總可以吧?」

白天虹披唇冷哂道:「解釋有甚麼用!任憑你舌爛蓮化,也改變不了你那欺師滅祖,罔顧倫堂的罪行!」

冷劍英道:「不管你愛不愛聽,也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總不能不將當時的事實,說個明白。」

微頓話鋒,才長嘆一聲道:「白天虹,我承認偷盜師門秘笈是實,也承認伯元師弟夫婦是我所殺,但其中卻有不得已的苦衷。」

白天虹冷笑道:「就算是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吧!難道說,這不得已的苦衷,就能掩飾你的罪行!」

冷劍英道:「你先別打岔,讓我將話說完。」

微頓話鋒,才神色一整道:「我之所以偷盜秘笈,是因師尊處事不公,一時氣憤之下所為,至於伯元夫婦之死,更非蓄意,而是基於自衛行動,失手誤殺……」

白天虹冷笑著接道:「夠了!冷劍英,退了萬步說,姑且算你所說的都是理由,如果你我異地相處,你會原諒我麼?」

冷劍英長嘆一聲道:「白天虹,我也承認自己罪孽深重,但這些年來,我內心深處那種內疚神明的痛苦,也夠受的了。」

白天虹哈哈大笑道:「冷劍英,你這種豬狗不如的東西,也會內疚神明,如果你真還有點人性,那你就該橫劍自刎,以謝師門,和你那冷氏祖先的在天之靈!」

冷劍英臉色一沉道:「白天虹,你罵得好……」

白天虹截口怒叱道:「罵你?哼!冷劍英,有朝一日,我會將你挫骨揚灰!」

冷劍英冷笑道:「白天虹,可惜你目前已自身難保,要想將我挫骨揚灰,只好求諸來世了!」

白天虹也冷笑道:「未必見得!」

冷劍英道:「這些,咱們暫時都不必談,好在我的話已大致說明,諒解不諒解都由你,現在,還是言歸正傳吧!」

話鋒微頓,才淡笑著接道:「方才,咱們說到‘陽奉陰違,倒戈相向’的問題,是不是?」

白天虹點點頭道:「不錯。」

冷劍英神秘地一笑道:「那麼,我不妨坦白告訴你,我防止你陽奉陰違,倒戈相向的方法,就是現在控制你父母的方法。」

白天虹冷笑道:「好辦法!可惜我不答應。」

冷劍英陰陰地笑道:「白天虹,難道你不想解救你的父母?」

白天虹默然垂首。

冷劍英陰笑著接道:「白天虹,這是救你父母,也是你自救的唯一方法,你要多多三思!」

這剎那之間,白天虹幾乎動搖決心,而接受對方的條件了。

不錯!在目前情況下,他自身能否脫困,都是一個問題,退一步想,縱然順利而安全的脫困了,對於援救他父母和呂伯超等三人也迄今無妥善的辦法。

那麼,是否該暫時從權,先解救他父母和呂伯超等三人之後再說哩?

可是,如果自己一旦受制於人,而助紂為虐,那後果又豈能設想!

他也想到,他曾經服過千年金斑白鱔的鮮血,可以終身百毒不侵,如果對那迷神藥物也能不受禁制,那就再好沒有了。

然而,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萬一所望成空,豈非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遺憾。

而且他也非常清楚,憑他目前的身手,真要是一旦受制而被人利用的話,可就難得有人能制服他了。

因此,一時之間,心頭千迴百轉。卻是拿不定主意。

冷劍英老奸巨滑,自然能看透對方的心意,此刻一見對方沉吟不語,不由又淡淡一笑道:「白天虹,我替你藉箸代籌,你接受下來,對你是有利無弊。」

白天虹披唇一哂道:「敬聆高論?」

冷劍英道:「這道理很簡單,既可救你的父母和呂伯超,又可自救……」

白天虹截口冷笑道;「這種陳話,毋須再談了!」

冷劍英平靜地接道:「也許你擔心我會利用你替我打天下,而為害江湖,這一點,你儘可放心,我決不會要你去做壞事,同時,你也該信得過,冷劍英與古太虛聯手之下,當代武林中已難逢敵手了,又何必要你去作孽!」

白天虹道:「既不要我去作孽,那你為何還要控制我的神智?」

冷劍英道:「這有兩個原因:第一、控制你的神智,可以使老少兩代鐵板令主,不敢阻撓我的行動;第二、就是你自己所說的防止你‘陽奉陰違,倒戈相向’。」

白天虹笑道:「這也能算是對我有利。」

「不錯。」冷劍英正容接道:「不過,這種利,要等你我合作統一武林之後,才能見到,那時候,你就是現成的教主了,難道還……」

白天虹截口笑道:「白天虹德薄能鮮,可不敢做此非份之想。」

冷劍英笑道:「天命所歸,你不想也不行。」

頓住話鋒,神色一整地接道:「白天虹,我再提醒你一點,目前,你已失去自由,縱然你不自動接受,我也可以暗地下藥,控制你的神智,那時候,你照樣被我利用,但卻連解救你父母和呂伯超等三人的權利也消失了,你是聰明人,應當善加抉擇。」

這段話,還是威脅的成份居多,白天虹微一沉思之後,才點點頭道:「你讓我多考慮一下。」

冷劍英滿意地笑了笑道:「好,晚間我再來聽候你的答覆,現在,你好好地用午餐吧!」說完,轉身離去,室頂鐵窗也隨之關閉。

此時,白天虹的心中,像塞上一團亂絲,不能理,也沒法剪,哪還有心情進餐。

尤其是當他想到冷劍所說的:「縱然你不自動接受,我也可以暗地下藥,控制你的神智」,這幾句話時,更不敢貿然進食了。

但他略一冷靜沉思之後,又覺得冷劍英的這幾句話,大有研究的必要。

試想:「冷劍英既然可以暗中下藥,控制他的神經,又何必費恁多唇舌,來說服他自動就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