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的門關著,安願把濤子手裡的香接過來。見濤子轉身要走,她輕輕咳嗽了兩聲,很自然的問道:「濤子,你信佛嗎?」
「不信。」濤子初中畢業之後就出來混,前幾天跟了荊復洲才算生活的好點,在他心裡,荊復洲是比佛祖還管用的存在。荊復洲不信的東西,他自然也是不信的。
安願笑了笑,在墊子上跪下,又問:「為什麼不信?」
她是在跟他搭話拖延時間,濤子沒察覺,倒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問題的答案:「安小姐,我沒什麼文化,說了你也別笑話我。我就是覺得佛祖鬼神這些東西,如果真有用,那我現在早就成了大老闆了,啥事許個願就能成,哪有窮人和乞丐啊。」
安願臉上的笑意更濃,笑容和善,細長的眼睛眯起來,少了些清冷。濤子見她沒有嘲笑自己,說話也比剛剛放得開了:「你說是吧?咱往回數,要是真的老天有眼,那之前日本鬼子殺人,老天怎麼就不一個雷把他們全劈死?要我說啊,就算真有神,那神也是把人當小貓小狗似的養著玩的,你還給他們上香,上個屁!」
「小點聲,洲哥在屋裡準備睡午覺呢,你再把他吵醒了。」安願笑著提醒了一句,把手裡的香點燃:「其實話怎麼說都有理,我從前也是不信的,現在覺得既然我什麼都做不了,那還不如拜拜佛,求個心安。」
濤子憨厚的笑起來:「心安值多少錢啊。」
安願也笑,在佛祖面前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此時此刻,她知道自己並非什麼都做不了,血液裡凝固已久的東西死灰復燃,燒的她不得安生。凡人若將希望全部寄託佛祖,那不是虔誠,是愚昧。世間一切,其實都得盡人事,聽天命。
濤子見她不再說話,也就轉身打算離開了,走廊裡空無一人,荊復洲的房門似乎開著,在地板上投下了小塊的光。濤子記起安願說的,怕打擾了荊復洲的午覺,原本拖沓難聽的腳步聲刻意放輕,小心翼翼的從樓梯上下去。
下到一樓,濤子自嘲的笑笑,倒覺得自己有幾分鬼祟了。
安願從佛堂出來,慢悠悠的回了房間,荊復洲側身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的樣子。她慢慢爬上床,從後面靠近他,素白的手伸過去,落在他脖頸處。
手腕被握緊,荊復洲翻身將她壓倒,安願躲避不及,身子重重砸進床鋪裡。雖然被褥柔軟,可還是實打實的疼,她皺皺眉,不滿的看著他:「謀殺?」
「這話不是該我問你嗎?」荊復洲冷笑。
他眼裡的懷疑赤|裸而不加保留,正是安願想要的。她動動手腕,想要擺脫他的束縛:「我哪有本事殺你,快放開,痛。」
天陰的厲害,屋子裡不開燈就好像提前進入了黑夜。荊復洲低下頭,在她耳垂邊蹭了蹭,手下的勁道鬆開了,卻還是禁錮著她:「跟佛祖說什麼了?」
「說佛祖保佑,讓荊復洲財源廣進開枝散葉,子子孫孫都有金山銀山,保佑他萬世其昌長生不老,可別死在我手裡。」安願聲音很輕,帶著她本來嗓音裡固有的沙啞。荊復洲伸手去挑她的衣服領子,釦子解開了,他低頭在那紋身上不輕不重的啃咬了一口:「恐怕你當時說的都是反話吧?」
——佛祖保佑,讓荊復洲債臺高築斷子絕孫,懲罰他遺臭萬年陰溝翻船,最好死在我手裡。
安願不說話,嘴角勾著,眼底卻一片冰霜。這才是真的她,那個站在馬桶上牽著他的手唱《一生何求》的女孩,只能存在於短暫的夢境。他不信她,卻也信她,他信她對他徹骨的,不能抹滅的恨。
荊復洲低頭吻她,唇齒交纏廝磨,窗外雨聲淅淅瀝瀝,呼吸越發粗重急促。他挺腰進入,動作是帶著愛意的,她不說話,咬死嘴唇閉上眼睛。於是愛和恨交融在一起,愛意洶湧,恨意堅韌。口中不能說出的話,身體可以代為回答,可終究,愛和恨的界限是什麼,卻又不好辨認了。
他們從床上輾轉到沙發,又糾纏著進了浴室,荊復洲一言不發,身下動作兇猛而沒有保留。安願躺在浴缸裡輕輕喘氣,頭髮上沾著水,一條手臂還掛在荊復洲肩膀上,她歪頭,發出一聲輕笑。
荊復洲緊繃的嘴角稍稍柔和下來,摩挲著她的背,從浴缸裡跨出去。他一邊把浴巾圍在腰間一邊低頭看向安願,水面下她的身體被折射成詭異的形狀。
他於是又把她從水裡抱出來。
床鋪上一片狼藉,安願裹著他的襯衫站在一邊,看荊復洲把床單換掉。他大約從不做這種事,好幾次找不到前後,動作也慢。安願靜靜的看著,半晌,她偏過頭,嗓音還帶著剛剛的沙啞:「荊復洲,你喜歡我什麼?」
女人常常會在愛情裡這樣問,你喜歡我什麼?這個問題是甜蜜的,有引導性的,愛你年輕漂亮,愛你心地善良,或與這些無關,我愛你是因為你也同樣愛著我。可他們之間都不是,年輕漂亮的女人荊復洲能抓來大把,心地善良更是跟安願貼不上邊。她好像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但她又知道,荊復洲確確實實,是喜歡她的。
這句話問的不似其他少女,帶點嬌媚,欲拒還迎。荊復洲揚手把床單攤開,被子都放好,床頭的煙盒裡還剩幾根菸,他拿了一根在手裡,又把打火機扔給她:「幫我點上。」
安願的拇指在打火機上按了一下,火苗躥起來,映的她眼底火紅透亮。荊復洲低頭湊近了把煙點上,撥出一口氣,這才淡笑著看她:「你喜歡程祈什麼?」
安願皺皺眉,她不想從荊復洲口中聽到程祈的名字:「那不一樣。」
「要是再過十年,二十年,我們還是這麼過,你會不會認命,就這麼混下去了?」荊復洲話鋒一轉,把菸灰撣掉,表情有些難以辨認。安願靠著牆壁,沒有任何思索的搖了搖頭:「荊復洲,就算過一輩子,我也不會放棄想殺了你的念頭。」
就是了。
荊復洲不說話,叼著煙,似乎是笑了。他喜歡安願什麼?最初接觸,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他喜歡她年輕,喜歡她對他毫不畏懼的說話,他喜歡她是因為她就像當初什麼也不是,闖蕩在中外邊界混飯吃的自己。單純,狡黠,神秘,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