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禍水嗎?答對了的有獎,而且獎品非常珍貴,尤其是對武林人物而言,更是無比的珍貴。這問題是由慾望香車的主人提出來的。
由表面上看來,這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問題,其所以特別引人注意的,倒是那慾望香車的主人。
它的出現江湖,還是最近一年以來的事。
那是一輛非常華麗,也非常寬敞的馬車,其車廂之大,至少可容納下十個人,由四匹駿馬牽引著,車把式是一個身裁偉岸的斑發老者,而且是在北六省中大大有名的風雲人物
千里獨行俠周桐。
周桐是一個俠盜,由於他武功高強,性情怪僻,他自己從不服人,別人也不願惹麻煩而跟他訂交,因而不論黑白兩道的江湖人物,都對他採取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形成了他獨來獨往的奇行,也獲得一個千里獨行俠的綽號。
像這樣一個從不服人的硬漢,居然會替人家當車把式,能說不是怪事嗎?而更怪的是:
那位慾望香車的主人,不但沒人知道他姓名來歷,甚至於他是男是女,也沒人知道。
一般人所見到的,只是周桐平常對待車廂中主人的應對之間,顯得特別恭敬有禮而已。
當然,對於慾望香車主人的來歷,也曾有人私下問過周桐,但卻問不出甚麼名堂來,運氣好的,只碰一個軟釘子,運氣壞一點的,卻會受到一頓疾言厲色的申斥。
一年以來,慾望香車的行蹤沒離開過北六省,而更多的時間是在河洛地區。
沒有人知道這位慾望香車的主人的目的何在,而這位香車主人,除了出這麼一個「女人是禍水嗎」的有獎徵答題目之外,也從來不過問江湖中的任何恩怨,當然也沒人自找麻煩地去惹他。
至於他那個有獎徵答的問題,一年以來,也從來沒有人得過獎。
這,倒並不是一年以來,沒有人去應徵,而是從來沒有人答對過。
說來,這也是一個謎。
試想:任何一個問題,不外「是」與「否」的正反兩面,要不然我給他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不一定」。
江湖上好奇的人多的是,上述的三個答案,應該是都有人試過。
但事實上,一年以來,竟然沒任何人得過獎,足以證明上述的三個答案都不對。
那麼,那標準答案,究竟是怎樣的呢?是不是香車主人故意擺烏龍,根本沒有甚麼珍貴的獎品,因而人家答對了,也故意不承認?由於那些應徵解答的人,都直接跟周桐打交道,失望之下,上述的問題,當然也向周桐提出過。
但周桐的解釋,也合情合理,他說:不可懷疑他主人的誠意,答案是刻在香車內的車頂木板上,是不會更改的,只要應徵的人,回答得意境近似,就算是合格了。
由於這一年以來,從來沒有人答對過,也由於經過一年的時間,一般人的好奇心逐漸減低,因而儘管那慾望香車仍然在河洛地區遊蕩著,已很少有人去談論它了……※※
※這是戰國著名的六大古都之一,從周公經營洛邑,一直到惰、唐,共達九百三十四年,堪稱為歷史最久的第一號古都洛陽。
時間是數九寒天的一個陰沉的午後,約莫是未初光景。
天氣實在太冷,北風怒號,著膚如刺,天空中並已開始飛舞著疏落的雪花。
像這樣的天氣,街頭上的行人,自然是少之又少,但酒樓中的生意,卻特別的興隆,因此,儘管午餐時間已過,但位於夾馬營旁,東大寺對面的太白酒樓中,卻還有二十位以上的酒客,在淺酌低斟著哩!
往酒樓買醉的,當然都是男人,他們的話題,也是一些風花雪月和江湖上的各種傳說。
所以,儘管這偌大的酒樓中只點綴著一二十位客人,未免顯得單調了一點,卻還並不冷場。
就當這些人酒酣耳熱,談笑風生之間大門口那厚重的門簾一掀,一陣冷風,捲進一位中年文士來。
此人身著一襲褪了色的青色長衫,束髮不冠,胸前三綹長鬚飄拂,面相清瘦,五官安排得恰到好處,可以想見他年輕時,必然是一個對女人極具吸引力的美男子。
不!即使以目前的情形來說,如果他好好地打扮一下,還是夠得上稱為美男子的。
可惜的是,可能由於境況不佳,也可能是基於名士派不修邊幅的原理,他,至少已有三天以上不曾梳洗和整飾儀容了。
滿面風塵,加上鬢際的星星白髮,和雙目中那隱含著無限憂鬱的眼神,以及那一襲褪得幾乎已成了灰白色的單薄青衫,越發襯托出他的寒酸,潦倒。
不過,潦倒歸潦倒,但他在這數九寒天之中,穿著一襲單衫,卻並無一絲禁不住寒意的瑟縮神態。
也許是由於他太過寒酸了,那位正圍坐火爐旁取暖的堂倌,明明看到了他,卻只是以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態,瞟了他一眼,才懶洋洋地站了起來,皮笑肉不笑的問道:「客官,要喝酒?」對於堂倌的勢利眼,青衫文士一點也不在乎。
他,慢條斯理地,抖了抖黏在身上的雪花,隨手將手中的一口破書箱向就近的座位上一放,才向堂倌笑了笑道:「你們這兒賣甚麼我就買甚麼。」不等對方接腔,立即探懷取出一個十兩重的銀錠子,向堂倌面前一拋,道:「我一個人的份量,一切都要上等的,夠了嗎?」在這些場所,金錢的力量是不可思議的。
接過銀錠子的堂倌,馬上就換了一副咀臉,眉開眼笑地哈腰諂笑道:「夠了,夠了,太多啦……」「多的給我存在櫃檯上,以後我還要來吃的」。
「是是……」「快去將吃的弄來,我還有話要問你。」「好的,小的馬上就來。」不消多久,熱騰騰的佳饈,香噴噴的美酒都送上來了。
堂倌殷勸地替青衫文士斟上酒,一面諂笑道:「大爺,這是本店窖藏已五年的竹葉青,你且嚐嚐看……」「不用嘗,我聞聞就知道你的話不假。」青衫文士淡淡一笑道:「請教高壽幾何?」「不敢,小的虛度四十二春。」「說話蠻文雅的,你還念過書?」「……」堂倌不自然地笑了笑,沒接腔。
「請坐下來,我有話請教。」「大爺有話請儘管問,小的還是站著說的好。」青衫文士並沒堅持,舉杯淺淺地飲了一口,才徐徐地問道:「你是本地人吧?」「是的,小的是本地土生土長。」「那麼,對於二十年前,本地一些比較有名氣的人物,應該還記得?」堂倌連連點首道:「是的,只要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差不多都還記得。」青衫文士扭頭注目問道:
「東門外五里處有一個杜家莊……」那堂倌連忙截口接道:「大爺說的就是那曾經威震北六省的‘中州大俠’杜恆杜老英雄的社家莊?」「正是,正是。」「當然記得,當然記得,杜老英雄的公子杜少恆少俠大婚時,小的還在幫忙打雜哩!啊呀!那場面,可真是熱鬧極了。」青衫文士飲乾了杯中餘酒,才接道:「當時,我也在場,那場面,的確是熱鬧極了,可是,現在,現在的社家莊,怎會變成一片荒蕪,空無一人了呢?」「這個……」堂倌苦笑了一下道:「小的可沒法回答。」「是不敢,還是不知道?」「小的是不知道。」「是不是遭了滅門慘禍?」「不是的,官府也去勘查過,沒有發現一具屍體,也沒發現甚麼可疑之處。據說,好像舉家遷走了似的。」「那是甚麼時候的事?」那堂倌沉思了一下道:「總有一二十年了吧!」「也沒有聽到甚麼傳說?」堂倌道:「傳說是有,但都是一些無稽之談,比較合理的推測,應該是為了逃避甚麼極厲害的仇家,才舉家遷到一個很遠,很秘密的地方去了。」「唔!有這可能。」青衫文士苦笑了一下道:「我是杜家的遠親,由於多年不通音訊,才千里迢迢地,由南方跑來探親,想不到卻撲了一個空」。
探懷取出一小塊碎銀,向堂倌手中一塞,道:「這個拿去買酒喝吧!」那堂倌連連哈腰諂笑道:「多謝大爺!多謝大爺!大爺還有甚麼要問的嗎?」青衫文士苦笑了一下道:「暫時沒有了,請便吧……」堂倌一走,青衫文士也就慢條理地,自斟自飲起來。
也許他是有太多的心事,才借酒澆愁,因而酒到杯乾,不消多久,一壺上佳的竹葉青,已喝了個涓滴無存。
他,揚了揚手中的空壺,打了一個酒呃,道:「夥計,再來一壺。」「是是……馬上就送來。」堂倌偌連聲恭著。
「獨樂樂不若與人同樂,先生,你同意這說法嗎?」說話的也是位中年文士,不過,與目前這位青衫文士的寒酸相一比,這位後來的中年文士,可就闊氣得不可以道里計了。
撇開他手指上那價值不貲的巨型寶石戒指不論,光是他身上那一襲團花緞面,全新的白狐裘長袍,就夠人刮目相看啦!
此人本來坐在與青衫文士隔著兩副座頭的座位上,也是獨自一人在自斟自飲的,此刻,他卻端著酒杯,滿臉含笑,站在青衫文士的對面。
青衫文士頭也不曾抬一下,只是輕輕一嘆,說道:「酒入愁腸,化作傷心淚,有何樂趣可言?」狐袍文士笑道:「兄臺既然覺得喝酒是一宗苦事,那又何必花錢找罪受呢?」青衫文士苦笑了一下道:「李後主說得好: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所以,我明知道借酒澆愁愁更愁,都還是樂此不疲……」堂倌送酒來了,狐袍文士自行在青衫文士對面生了下來,並吩咐堂倌將他座上的酒菜移將過來,還另外點了四個菜,然後才向青衫文士微笑問道:
「閣下當不致討厭我這位不速之客吧?」青衫文士這才向對方打量了一眼,淡淡地一笑道:
「哪裡哪裡,客地無聊,能承不棄,共同驅此永晝,在下是求之不得啦!」「請教尊姓大名?」「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一身如寄,四海為家,我不請教你尊姓大名,你也毋須問我姓甚名誰,為了雙方稱呼方便,你可以叫我青衫客,我暫時稱你為狐袍人,行嗎?」「行行……青衫客,狐袍人這稱呼倒是夠灑脫的。」一舉酒杯,含笑接道:「狐袍人先敬青衫客一杯。」「謝謝!」兩人對飲了一杯之後,青衫文士才注目問道:「閣下不揣冒昧,移樽就教,當不致於沒有目的吧?」狐袍人笑了笑,道:「兄臺不愧是快人快語,來,我再敬一杯,然後談我的目的,可好嗎?」「好好……」青衫文士舉杯一飲而盡,才含笑接道:「區區洗耳恭聆!」狐袍人一面斟酒,一面說道:「我是真菩薩面前不燒假香,我看得出來,朋友你是武林中人……」「何以見得?」「這個,兄臺不必問,咱們彼此心照不宣就是。」「好,請說下去。」「過去,在下也是道上人……」「現在呢?」「十年前,已經金盆洗手,現在在本城經營一家利民當鋪。」「當鋪,可的確是利人而又利己的好生意。」
青衫文士一舉酒杯道:「大老闆,我敬你一杯。」「不敢當,兄臺還是依照咱們的君子協定,叫我狐袍人吧!」「是是……是我不對,自罰一杯。」「言重,言重,在下奉陪一杯。」
兩人對飲了一杯之後,狐袍人才神色一整道:「不瞞兄臺說,我是聽到你和堂倌的談話之後,才自告奮勇移樽就教的。」青衫文士「啊」了一聲道:「莫非閣下也認識那位杜老英雄?」「豈僅是認識而已,說起來,杜老英雄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哩!」話鋒略為一頓,又輕嘆一聲道:「而且,在下之所以改邪歸正,金盆洗手,也是受了杜老英雄的德威所感召。」
「這可真是難能可貴。」「十年前,我到洛陽來,本就打算託杜老英雄的福廕,在這兒定居的,卻沒想到,杜老英雄早已舉家神秘失蹤了。」「這十年來,閣下沒有離開過洛陽?」
「沒有。」「也曾打聽過,仕老英雄舉家失蹤的原因嗎?」狐袍人苦笑了一下,道:「打聽是打聽過,只是,卻打聽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不過,就我最近這幾年來的暗中觀察所得,有一條線索倒是可以一試的。」青衫文士禁不住目光一亮,道:「那是一條怎樣的線索呢?」
他的話聲未落,門外一聲怪叫,寒風捲處,一個白髮蓬飛的老婆子,已衝了進來。
那老婆子滿臉都是疤痕,右眼已眇,但一支左目卻是神光奕奕,顯然是一位內功極具火候的高手。
她一進門,全聽酒客,都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呼,部份酒客並怯生生地,由後門溜了出去。
那狐袍人卻笑道:「這真是巧極了,說到曹操,曹操就到……」青衫文士目注那老婆子,口中卻向狐袍人問道:「閣下說的線索,就是這位老人家?」狐袍人點點頭道:「是的,那是一位瘋婆子,咱們最好是當心一點。」青衫文士蹙眉接道:「看樣子,不像是一個神智不清的人呀!」這當兒,那老婆子忽然向櫃檯上走了過去,向那掌櫃的疾聲問道:「嗨!掌櫃的,你看到我兒子嗎?」那掌櫃的一臉誠惶誠恐,連聲苦笑著:「老人家,沒有看到啊!」「那麼,你一定看到我孫子?」「也沒有!」怪老婆突然轉身過來,面對著大廳,獨目中寒芒連閃,語聲也突轉淒厲:「你們自己說,誰是我的孫子,誰是我的兒子?」狐袍人向青衫文士低聲說道:「朋友,如果她找向我們,請由我來應付……」他的話未說完,那怪老婆子已向他們的座位前走來,並厲聲喝問道:「你們兩個,為甚麼不說話?」狐袍人含笑接道:「老人家,你要我說些甚麼呢?」怪老婆子道:「告訴我,我的兒子,在哪兒?」狐袍人笑了笑,道:「哦!老人家的兒子剛剛走……」「向哪兒走的?」「出大門,向左拐。」「謝謝你……」怪老婆子進來的時候像一陣風,走的時候卻比風更快,話聲未落,人影已消失於大門之外。
怪老婆子一走,那些還沒走的酒客們,才如釋重負似地,一齊長吁出聲。
青衫文士也長嘆一聲之後,才向狐袍人注目問道:「朋友,為何要騙一個瘋子?」狐袍人苦笑了一下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只有這一個辦法才能將她引走。」「否則呢?」「否則,給她纏上,非死必傷,那是有冤沒處申的。」「當她找不到她的兒子時,不會再回來找你的麻煩?」「那不可能,她一齣門,就忘記了,即使還記得再回來找我,我也不會在這兒呀!」略為停了一下,青衫文士才接著問道:「方才,老兄說的一絲線索,指的就是這個老婆子?」「是的。」「在下願聞其詳?」狐袍人沉思接道:「方才我已經說過,杜老英雄是我的救命恩人,杜家的神秘失蹤,是武林中近二十年來的一大疑案,我雖然力量有限,但基於一種感恩圖報的心情,總希望能竭盡所能,聊效棉薄。」青衫文士接道:「所以,這十年來,吾兄一定已在暗中下過不少功夫?」狐袍人點點頭道:「是的,但最初幾年,可毫無績效可言,一直到這位瘋老婆子出現之後,才算有了一點線索,可是,由於她神智不清,卻又無從著手。」青衫文士注目問道:「閣下怎能斷定,這位瘋老婆子與社家的神秘失蹤案有關呢?」狐袍人道:「起初,我不過是下意識地判斷她可能與杜家有關,因而特別將她引到杜家的廢宅上去……」「她有甚麼反應?」反應很好,看情形,她對杜家莊的一切,似乎還有一點印象,但當我想向她問些甚麼時,卻又瘋瘋癲癲地,語無倫次了。」話鋒略為一頓,才長嘆一聲,接道:「所以,我常常想,如果能有一位名醫,將她的瘋病治好,必然對杜家莊神秘失蹤的疑案,大有助益。」「這構想很有價值,可是,茫茫人海,到哪兒去找一位能夠著手成春的名醫呢?」狐袍人苦笑一下,道:「這倒是實情,不瞞老兄說,我已經暗中替她請過好幾位名醫了。」「結果都是徒勞無功?」「唔……」青衫文士沉思著問道:「閣下,這位瘋老婆子,出現洛陽是甚麼時候的事?」「大概是兩三年以前的事,確實日期,已記不清楚。」「她,落腳在甚麼地方?」「居無定所……」「不可能吧!看她衣衫整潔,可不像是一個居無定所的人。」狐袍入微微一笑,說道:「兄臺說得有理,但我說她居無定所,也完全景實情,不過,她之所以能衣衫整潔,卻是因為有專人照應她的緣故……」說到這裡,忽有所憶地,「哦」了一聲道:「對了,說到那位照應她的人,也算是一條有力線索,不過,要想由這條線索上查一個所以然出來,也算是難上加難。」青衫文士苦笑道:「那位照應她的人,總不致於也是瘋子吧?」「雖然不是瘋子,卻也好不了多少。」「此話怎講?」狐袍人道:「那是一個又聾又啞的殘廢人,一問三不知,逼急了,給你一拳,可吃不了兜著走。」「那殘廢的武功也很高?」「不但武功高,人也長得得挺標緻的,這兩年來,洛陽附近一些不知死活的登徒子,為了想吃天鵝肉而糊里糊塗送掉老命的,可大有人在哩……」青衫文士「啊」了一聲道:「想不到,那還是一個女的。」「唔……」
「有多大年紀?」「最多不會超過二十歲,還是一個姑娘家哩!」「一個又醜又瘋的老婆子,配上一個又聾又啞的美姑娘,這可的確是一宗頗富吸引力的新聞。」「不錯,開頭一段時間中,的確是很轟動,但時間一久,也像那慾望香車一樣,慢慢的也就引不起人家的興趣了。」「不過,對我個人而言,這兩宗業已褪了色的新聞事件,還覺得很新鮮,也很具有吸引力。」「兩件事情都具有吸引力?」「不錯。」「總該有個輕重之分吧?」「那當然是那位瘋婆子,更具份量。」「這,是否是由於方才在下所提供的訊息原因呢?」「可以這麼說。」狐袍人苦笑道:「老兄,徒具興趣,無濟於事,必須有辦法使她能恢復神智才行。」
青衫文士接道:「這個,在下倒有一半的把握,可以將那位瘋婆子的病治好……」「啊!想不到閣下還是一位名醫,真是失敬得很。」「閣下過獎了!其實,在下讀書學劍,兩無成就,對於醫理,也不過走由於有興趣,獨自鑽研,自信略具心得而已。」一頓話鋒,又蹙眉接道:「不過,如何才能使那位瘋老婆子就範,接受治療,這可是一個難題。」狐袍人笑道:
「不要緊,這問題包在我身上。」「閣下計將安出?」「可以由那個殘廢美姑娘身上著手,我已和她打過兩次交道,已經勉強可以以手勢交談了。」不等對方接腔,又注目問道:「青衫客,閣下是否已找好了歇宿之處?」青衫人道:「沒有啊!在下是剛剛入城,由於投親不遇,才到這兒來借酒驅寒,順便打聽一下訊息。」「那麼,就住在隔壁的悅來客棧好了,悅來棧與這太白酒樓是一個老闆,要住店,跟這兒的堂倌招呼一聲就行。」「多謝指點!」
「在下暫時告辭,晚間再見……」這位青衫文士,也許是由於有著太多的心事,自從他進入酒樓起,除了最初那下意識的目光,匆匆一掃之外,即未再去注意周圍的事物。
可是就在距離他三副座頭的座位上,卻有一雙清澈的眸子,不時地在向他愉愉注視著。
那是一位身穿紫色衫裙的婦人,與她同座的卻是一位年約弱冠的少年人。
不過,由於這二位是坐在大廳中最偏僻,也是光線最黯淡的一角,因而即使特別注意,也不容易看清他們的廬山真面目。
當然,像青衫文士這麼根本不注意別人的人,自然更不知道暗中有人注意他了。
當他向堂倌招呼著,準備要一間清靜的上房時,那暗中向他注意著的紫衣婦人和年輕人已悄然離去。
不久,青衫文士也在堂倌的前導下,走向隔壁的悅來客棧。
「爺,這是本店最好的一間上房,小的猜想你一定會滿意的。」一進門,店小二就大獻殷勤地諂笑著。
「唔,馬馬虎虎。」青衫文士口中漫應著,遊目四顧。
忽然,他目光一亮,走向床頭的牆壁前,並「啊」了一聲道:「好一手佑軍狂草!」接著,卻曼聲吟哦起來:廿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那是蘇軾所作的「江城子」,但卻只錄了前半闋,而且將第一個字的「十」字改成「廿」字。
這一字之易,似乎恰搔著青衫文士的癢處,使得他特加激賞,曼聲吟哦間,那本來充滿著憂鬱的雙目中已湧現出——淚光。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難道說,這位青衫文士,竟然是一位別有懷抱的傷心人嗎?店小二尚未發覺青衫文士的反常神態,只是輕輕一「咦」道:「這是誰寫上去的?」青衫文士問道:「小二哥,以前你沒有發現?」店小二道:「是的,早晨打掃房間時,我都不曾發現。」「昨夜住在這兒的是甚麼人?」「那是一位年約六旬的老人家,一早就走了。」「隔壁還住有客人嗎?」青衫文士抬手向左右隔壁一指。
「右邊房間現在還有空著,左邊是堆放雜物的儲藏室,不住客人的。」店小二苦笑了一下,接道:「小的將它擦拭掉。」「不!」青衫文士連忙接道:「人家寫在這兒作紀念的,你就讓它留下吧!」店小二退出之後,青衫文士關上房門,目注那半闋古詞,怔怔地出起神來。
半晌,他才低聲喃喃自語道:「奇怪?墨跡猶新,顯然沒超過半個時辰,那是甚麼人題的呢?……為甚麼要將「十」牢易改為「廿」字?……難道說是為我而改的?也是為我而題的?並且事先知道我要住在這一個房間,……那是甚麼人呢?」接著,又自我解嘲地苦笑道:「別疑神疑鬼的了,這顯然是一種巧合,否則,至少這筆跡我應該有點印象才對。」儘管他自我寬慰著作了一番合理的解釋,但他還是不甘心地,在房間內作了一次細密搜查,一直到他認為別無可疑之處後,才和衣躺了下去。
人是躺下了,但腦子卻並未休息,不過,他的腦子在想些甚麼,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室內已經一片漆黑,店小二提著燈,-門而入,後面還跟著那位狐袍人。
狐袍人一見面就歉笑道:「青衫老兄,很抱歉,打攪你的清夢了。」青衫文士笑道:
「事實上,我根本沒有睡著!」接著,又注目問道:「老兄,怎麼樣?」狐袍人道:「人已經找著了,外面雪很大,我已經準備了馬車,老兄是否須要先吃點東西?」「不用了,回頭再吃吧……」說著,提起他那支舊書箱,相偕走了出房去。
不錯,雪很大,大街已有尺厚的積雪,鵝掌大的雪花,還在紛紛飛舞著。
約莫頓飯工夫過後,馬車戛然而止,狐袍人含笑說道:「到了。」相偕下車之後,青衫文士發現是在一幢極普通的三合院前,狐袍人當先帶路,道:「老兄請跟我來……」進入右廂房中一間起居室中,一位雙十年華的美豔少女,正以冷漠的眼神迎接他們。她,的確是夠美的,不論身裁,面目,膚色,一切的一切,都長得那麼恰到好處。可惜表情就是太冷,真算得上是豔如桃李,冷若冰霜。
狐袍人接連向她打了幾個手勢,青衫文士也約略地看得出來,那些手勢都是在替他介紹著,表示也是前來替瘋老婆子冶病的。
那冷豔少女向青衫文士深深注視了少頃之後,才點點頭,轉身走向裡面房間的門口。狐袍人壓低語聲,說道:「青衫客兄,我特別提醒你一聲,因這丫頭天生殘廢,喜怒無常,武功又奇高,你得隨時當心她對你有不利的行動。」這當兒,那通往裡間的房門已被冷豔少女開啟,一股刺鼻血腥氣也隨之衝出。
青衫文士與狐袍人同時臉色為之大變,狐袍人並疾聲喝道:「兄臺當心!」那冷豔少女仍然是一片冷漠,並向他們打了一個「請進去」的手勢。
事實上,房門一開的那一剎那間,青衫文士已看清楚了室內的一切,並不顧一切地衝了進去。
炕床上,那滿臉疤痕的瘋老婆子,己身首異地,橫屍其間!
那屍體的胸脯上,還平放著一塊碧綠的玉佩,玉佩精工雕鏤著「龍鳳呈祥」四個隸書。
青衫文士一把將玉佩抓在手中,略一端詳之後,目射寒芒,向那冷豔少女厲聲問道:「告訴我,是誰下的毒手?」那狐袍人搶先苦笑道:「老兄,這變化太意外了,我去客棧接你時,那老婆子還是好好的,可恨的是,這位姑娘又聾又啞,根本不能提供我們一點線索。」更出人意料的事情又出現了,那位又聾又啞的冷豔姑娘,居然冷笑一聲道:「你娘才又聾又啞哩!」聽話的兩人,同時身軀一震,臉色大變之間,那冷豔姑娘卻目注青衫文士,淡然一笑,說道:「告訴我,你,是不是杜家莊的少主社少恆?」「不錯。」青衫文士冷然地點著頭。
那冷豔姑娘接問道:「這塊玉佩,就是令堂隨身所佩的飾品之一,是嗎?」「唔……」
杜少恆(青衫文士)點首漫應著。
有著這片刻工夫的緩衝,他已將床上的那具屍體看清楚了,而心情也隨之鎮定下來。本來,他認為那瘋老婆子就是他那失蹤業已二十年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