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保持著那樣端正的姿勢,並不來擁抱我。他手中緊握著一串佛珠,輕聲道:「可是持逸更敬慕佛祖。」他的語氣有些哀涼,「持逸愛慕帝姬已入魔障,不可再毀帝姬大好良緣。」
我的心緒涼了半截,急切道:「持逸,我的大好姻緣是你啊,不是樓歸遠!你以為我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會是良緣美滿麼?!」
九月的月光,清冷如潔白的霜,照在他面上,光華宛轉。
他的佛衣輕輕被風揚起,宛若白雲初落,曉霧彌散。
他牢牢迫視住我,「芊羽,背叛你,我不忍。但我一心入佛門,背叛佛祖,我不能。」
我的雙腿有些委頓,幾乎要跌倒,望著他,顫顫道:「可是,佛祖是死的,我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啊。難道你不要我,偏偏要一個冷冰冰的佛像麼?」我抓住他的手撫在我臉上,叫道:「我是活著的呀!」
持逸的眼眸中盡是無聲的熾熱的痛苦。他扣在我臉頰上的指尖有些顫抖,像青松的松針,凌風微動。
我多麼希望,他可以牢牢抱住我,對我說,「芊羽,我只要你。」
我多麼希望!這樣熱切的誠摯的希望,燃燒得我所有的力氣都聚集在了心口一般,沉重而沸揚,快要透不過氣來。
良久,幾乎等到月也要西沉了。晚來的露水溽溼了前襟廣袖,袖子上繡的金絲白紋曇花在露水的印漬下也有些黯淡了光澤。一點金一點亮,刺痛我滿懷期待的一顆心。
天色烏黑,鴉鳴嗚咽如啼,梧桐樹亭亭直立,那麼闊而綠的葉子都已經凋零了,只剩下荒白的樹枝,寂寥地伸展著,那種姿態,彷彿無語問蒼天。
無語問蒼天。
他和我,忽然之間,無言以對。
我忽然覺得,深夜裡,鴉鵲的哀鳴,悲涼如斯。這樣冷,我環抱住自己,遲疑著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持逸的手,和我一樣冰涼。
我們溫暖不了彼此。
腦子裡呀呀地疼著,彷彿是一雙堅硬的翅膀在攪動著,抽搐著。越是疼痛,我反而冷靜了下來。
我淡淡道:「持逸,或許你不是我心裡那個勇敢灑脫的男人。」
他平視著我,道:「是。」
我微微一笑,「可是我還是喜歡你。和從前沒有兩樣。我喜歡的是你,而不是我想像裡的男人,所以無論你心中是否有比我更要緊的東西,我都是喜歡你的。」
他的臉色有些微的潮紅。他鎮聲道:「不錯。遇見雪魄帝姬,我的人生全盤凌亂,幾次幾乎會死。可是芊羽,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我生命裡的幸運還是不幸,可是如果不遇見你,我的生命會是一灘死水。」
「今生已過也,結取來生緣。」我的淚水灼熱滑落,在這個冰冷的寒夜裡有奇異的溫度,「持逸,這真不像是我會說的話,我多不願意說這樣的話。我真想今生今世來生來世都能和你在一起。可是……這一生我們真正是要無緣做夫妻了吧。」
持逸反握住我的手,「咱們,修一修來世吧。」他的手那麼用力,就像他的語氣一般,緊緊抓攫著我,「芊羽,我總是在想,若是那一天,我在見到你後沒有執意要出家,或者你沒有答允我讓我出家,或許我們可以在一起,我會為你入朝為官,儘管那會違揹我的心性,可是為了你,我願意。我會為你去參選鳳台,芊羽,或許今日,你就可以風光下降與我。可是芊羽,我們已經錯過了。我的母親已經背叛過她的信仰,我卻不可以。上代人發生過的悲劇,難道還要在我們身上在發生一次麼?芊羽,即便我輸得起,可是我不願意世人都嘲笑你,你不應該承受這些!」
我的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彷彿是一滴無心落下的露水,滿心滿肺地絞疼著,我死死忍住,悽微一笑,道:「就算做不成鴛鴦之宿,想要在一起,咱們總是有法子的。」
持逸容色悲憫,阻止我道:「佛忌世人執著,芊羽,你為我,已經失去太多。」
我的淚凝在眼眶中,徐徐舒顏微笑:「遇見你,我得到太多。」
我凝望著他,幾乎要把他的形容深深刻進我的眼眸底處。緩緩鬆開他的手,踏著最後的月色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