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20

(二十)

佛是他的信仰,而他是我的信仰。持逸不能背棄自己的信仰,我亦不能。如果我所身負的權勢和榮耀是阻礙我和他磐石,我要這天下尊榮來做什麼?轉念如電,我伸手摘下紫金翟鳳珠冠往地上一摜,既然如此,便不要這帝姬身份,長伴於青燈古佛之側,與他一同侍奉他的信仰罷了。

母后,自然是不肯的。為著我是因為持逸的緣故,幾乎要恨煞了持逸。

我心意已決,終究還是有些後怕。

私下裡問槿汐姑姑,母后是否會殺了持逸斷絕我出家之念。

彼時我手中握著一把小小的刀刃,鋒刃雪白,吹髮即斷,這是我用來防身的愛物。

我的話語輕而堅決:「若母后真殺了持逸,孤一定自裁追隨。」

槿汐姑姑撫摩著我的額髮,嘆氣道:「帝姬以為太后是這樣的人麼?」

我搖頭:「母后明於事理,想必不會。可是……孤還是害怕。」

槿汐姑姑為我斟上一杯香片,道:「太后絕不會殺了持逸,也不會加害於他。帝姬可以放心。」她緩緩道:「皇上登基前太后執政多年,並未因私情而錯殺過一人,且這也不是太后一貫的做法,這是其一;殺了持逸師傅只會讓帝姬更怨恨太后,心結難解,太后向來疼愛帝姬,怎會這樣傷帝姬的心呢,反而得不償失啊,這是其二;另外……」槿汐姑姑稍有遲疑,還是說了,「持逸師傅的眼睛很像太后的一位故人,即便是隻為了這一個緣故,太后也不會殺他。」

「故人?」我好奇。然而槿汐姑姑並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取了玉梳輕緩梳理著我的一把頭髮,道:「若是真出家去做了姑子,這把好頭髮都沒有了,多可惜呢。帝姬剛出生時頭髮不多,太后急得了不得,怕長大了頭髮稀被人笑,天天親自用桐子油給帝姬洗頭,費盡了心思哪。」

母后撫育我們兄妹的苦楚,我又怎會不曉得。想到此,心下也是軟了。只是眼下我只想著槿汐姑姑分析給我聽的話,槿汐姑姑在母后身邊數十年,同甘共苦,對母后說不上十分,也有八分了解了。我心中稍稍寬慰。

然而到了夜間,串珠神色匆忙跑了進來,悄聲在我耳邊道:「帝姬可知道麼?持逸師傅走了。」

我本更換了寢衣正要躺下歇息,一聽這話,手中握著的衣裳便軟軟落在了地下。

我驚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串珠低首,「正是方才出了宮的,奴婢從浣衣局過來,正遇上他出去。」

我的臉上浮起一個虛幻的笑容,慢慢坐在了地上,頭上的梅英採勝釵緩緩地滑落下來,白玉的花瓣釵身跌得支離破碎,唯釵頭上一點紅寶石的花蕊,灩灩反射著燭火的光芒,那麼冰冷的豔光,幾乎要刺盲人的眼睛。我輕輕道:「他走了。」

串珠低聲啜泣,「是,師傅走了。他自己要走,誰也攔不住的。帝姬,你莫傷心壞了。」

我的目光沒有焦點,輕輕「恩」一聲,道:「他自己要走的麼?那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帝姬,帝姬」,她急急喚我,「持逸師傅讓奴婢轉告帝姬,不要等他,要好好的。」

我覺得冷,環抱住自己的雙膝,自言自語道:「我曉得。他去了哪裡?」

串珠抹淚,道:「師傅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便走了。太后聽聞這件事,只說‘隨他去’。」串珠絮絮道:「持逸師傅說不能來和帝姬辭行了,只怕屆時又狠不下心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