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迪南伯爵也是微笑,「如果我在今夜之後就立刻死去,也沒有什麼遺憾——請放一束翡冷翠的玫瑰在我的墓碑上吧,我的天使。」
阿黛爾抬起藍色的眼睛凝視了他片刻,忽然又微笑起來。
「伯爵真是一個有趣的人。」她說,側頭示意他去注視那個躲在陰影裡的人,「你得罪了我的兩位哥哥,只怕天使也救不了你啦。」
此刻樂曲停歇,舞過兩輪的人終於停了下來,雙雙走向舞池旁邊的座椅。
「已經是九月了,為什麼還是如此的熱呢?」阿黛爾從侍從手裡取過一杯加滿了冰塊的番石榴汁,靠在窗臺上吹著微風,喃喃抱怨,「難道我離開翡冷翠不過兩年,這裡的天氣就變了?」
費迪南伯爵笑著取過一杯白葡萄酒:「公主,原諒我並不如此覺得——託您哥哥的福,至今為止我背後還是冷颼颼的呢。」
阿黛爾握杯的手不易覺察的微微一動,視線和那個火爐旁的人相接。
「西澤爾殿下似乎有什麼話想和您說。」費迪南伯爵側臉看著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年輕人,低聲提議,「或許您該過去向他問聲好。」
「不必了。哥哥他向來喜歡一個人待著。」阿黛爾淡淡道。
然而,彷彿為了反駁她這句話似的,那個一直坐著的人忽然站了起來。
沉默的西澤爾皇子在第三支舞曲響起的時候徑自走到了正在交談的這一對面前,也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阿黛爾,靜靜的把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阿黛爾一怔,彷彿是出於某種根深蒂固的習慣,下意識把手順從地伸了過去。然而那一瞬之後她迅速回過神來,帶著一種憤恨的表情將手猛力地往回抽,不過西澤爾顯然不準備給妹妹這個機會,他緊緊握住阿黛爾的手,在曲聲裡將她一把拖下了舞池。
費迪南伯爵只是冷眼看著這一切,唇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真是奇怪的兄妹。」他低聲自語,喝了一杯葡萄酒。
波爾卡舞曲響起。舞池中的貴族男女們大都已經更換了新的舞伴。然而這一次許多人卻跳地心不在焉,視線不斷的穿過人群。看似漫不經心卻好奇探究地投注在那一對兄妹身上,帶著某種深藏的曖昧和惡意。
拉菲爾坐在一群藝術家裡,卻對關於教堂穹頂壁畫流派的話題完全不感興趣,不時偷空看著舞池,忽然間側過頭,低聲對旁邊的英格拉姆勳爵開口:「好像不對頭——阿黛爾公主和二皇子吵架了麼?」
英格拉姆勳爵正在研究鏡宮裡的那臺頂級鋼琴地音色。被他那麼一說也不由自主抬起頭,卻正看到那一對兄妹從大廳正中的水晶燈下旋舞而過。
「真是諸神的傑作——」他忍不住的讚歎,用一種詠歎調似的口吻道,「能在翡冷翠玫瑰身邊還能不被掩蓋住光芒的,也就只有西澤爾殿下了。」
「也有人說那是魔鬼的傑作。」拉菲爾不耐煩低聲,「我覺得他們像是在吵架。」
「是麼?」英格拉姆勳爵推了推夾鼻眼鏡,「嗯……不像。」
這一對兄妹只是沉默地跳著舞,外表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讓所有窺測的視線都落了個空。但是細細看去,他們彼此的臉色都有點蒼白。在一整支舞曲裡,雖然相互配合得嫻熟優雅,但眼神卻根本不曾接觸。他們默默地隨著樂曲旋舞,手緊緊地扣在一起,神色裡有一種緊繃著的張力,彷彿一根快要拉斷的弦。
「你沒看到——剛才阿黛爾公主說了一句什麼,二皇子的臉就忽然死了一樣白。」拉菲爾低聲,「啊!她只要一蹙眉頭,我的心就像被絞緊了一樣!女神啊……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拉菲爾,你要幹嗎?」英格拉姆勳爵吃驚地看著忽然站起的同伴。
「下一支舞,一定要走上去邀請公主。」拉菲爾喃喃。「哪怕被拒絕也好。」
「你瘋了麼?」英格拉姆勳爵想要阻攔他。然而那個熱情的畫家已經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走向了舞池。順手從旁邊的花瓶裡拔下了一朵玫瑰。
舞曲已經接近尾聲,那一對皇室兄妹正好跳到了這邊。拉菲爾還沒有來得及鼓起勇氣上前,卻看到阿黛爾不易覺察地蹙了一下眉,樂曲還沒有結束就從西澤爾的手裡迅速抽出自己的手來,然而她的哥哥只是攬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就阻止了她逃脫的企圖。
西澤爾聲音很低地說了一句什麼,拉菲爾聽不到他說的是什麼,卻看到阿黛爾轉瞬露出了憤怒和苦痛的表情,彷彿已經無法剋制自己的情緒,忽然低聲回答了一句:「不……你只是為了你自己,哥哥,和楚一模一樣!」
拉菲爾一時沒有明白過來他們爭論的是什麼,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西澤爾一直陰沉的臉在聽到那個東方的名字時微微動了一下,彷彿一道烏雲中的閃電。
波爾卡舞曲在此時已經進入了最後一句,鋼琴師用飽滿的情緒敲擊著琴鍵,小提琴的和絃高亢亮麗,將舞會的氣氛推到了高潮。無數對舞者在華彩的樂章中迴旋,裙裾徐徐展開,如同一朵朵繽紛怒放的玫瑰。
阿黛爾公主隨著眾人來了一個漂亮的回身,跳完了最後一步。就在這盛大的華彩樂章結束時,她推開了哥哥的手,不著痕跡地提起裙裾微微一禮:「再見,我親愛的哥哥。」
拉菲爾等候了許久。終於在她轉身的瞬間恰到好處地迎了上去。他的出現阻斷了西澤爾繼續和妹妹交談的可能,後者只是默默看了他們一眼,便再度退回到了壁爐旁坐下。
「今夜我是多麼的榮幸,能見到翡冷翠的玫瑰。」拉菲爾風度優雅地遞給她一支紅玫瑰,屈膝吻她的手,誠懇地讚美她方才的舞姿。阿黛爾微笑地站在那裡,帶著某種靦腆卻愉快的表情接受了那支玫瑰。
「我聽說過你,博多·拉菲爾先生,」她用一種音樂般美妙的聲音說,「天才的畫家、虔誠的教徒,為教廷服務了十二年,是聖特古斯大教堂晝夜之門的創作者——我的父親一直很讚賞閣下的才華。」
「是麼?榮幸之至!」拉菲爾竭力壓抑住心中的激動,彬彬有禮的回答。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誇耀般的補充:「的確,在下有幸為教皇一家畫過像。不僅十年前曾覲見過教皇和夫人,在三年前還曾來到太陽宮為諸位皇子畫過肖像——可惜公主當時遠嫁,未能一見。」
「是麼?」阿黛爾眼神微微變了一下。她微笑著開啟了胸口的一個掛墜:「真是巧合——這張畫。原來就是閣下的大作?」
純金的暗盒開啟了,一張蒼白的臉在凝視著他——那個藏在陰影裡的少年不過十六七歲,雙眼裡卻彷彿有某種陰沉的魔力,讓拉菲爾驟然打了個寒顫,清醒下來。
「啊,西澤爾殿下……」拉菲爾失神地喃喃,「是的,是他。」
阿黛爾微笑著扣上了暗盒:「看來我真的應該感謝你呢——正是閣下的妙筆,讓我那些在異鄉的日子不至於因為孤獨而絕望。」
就在這個時候,第三支舞曲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奔放浪漫的佛朗明戈舞。
「那麼,閣下,為了感謝你的功勞,今晚請陪我跳整夜的舞吧。」阿黛爾公主居然主動牽起了他的手,微笑著將他領向了舞池。那一瞬他目眩神迷,彷彿一頭栽進了五彩斑斕的海洋,在漩渦中不由自主旋舞。
「哦,天哪,」旁邊一直和人談論著藝術的英格拉姆勳爵忽然停住了,看著舞池裡翩翩起舞的一對年輕人,「拉菲爾真的在和公主共舞!」
所有藝術家們側頭看去,都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呼,夾雜著豔羨和鄙夷。
「真美啊……不愧是翡冷翠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