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風玫瑰 滄月 第2頁,共2頁

「啊……公子楚……公子楚!」

巨蛇張開嘴,吐出了一聲呼嘯,成千上萬附在它鱗片上的冤魂同時發出了吶喊,彷彿被烈烈的地獄火催逼著,箭一般掠了過來!阿黛爾猝及不妨,還來不及退開,那條巨大的蛇便已經穿過了她的身體。然後毫不停頓地繼續向著東方呼嘯而去。

巨蛇虛無的身體穿越她的瞬間,阿黛爾忽然感覺到了某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呼應,竟然只覺眼前一黑,幾乎委頓於地。

「公主,你怎麼了?」白髮女官走上來扶住她,「我們回去吧!不要再哭了。」

「我沒有哭。」阿黛爾終於強迫自己挪開了視線,不再看那一條消失在龍首原盡頭的巨蛇,將溼潤的臉轉過來。「那是雨。」

蕭女史嘆息了一聲,抬手擦去她頰上流下的水滴,眼神憐惜。

「真的是雨,曼姨。」阿黛爾輕聲,卻是執拗的,「我沒有哭——我再也不會哭了。」

蕭女史的手指停在她眼角,發現那裡真的是乾涸的。她怔怔地看著,發覺只不過短短的兩年,這個西域來的小公主已經悄然發生了深遠的改變——籠罩在她藍色眸子裡的那種幽怨已經悄然褪去,露出了堅如玉石的底子。

來的時候,她是純白順從的羔羊,回去的時候卻已經是迥然不同。

蕭女史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東方盡頭,空曠的原野上只有赤膽點點,殷紅如血——天極城佇立在天地盡頭,濃重的雲朵壓著它。投下斑駁變幻的影子,在極遠處看去彷彿帶著某種慘烈不祥的氣息。

「真奇怪,」蕭女史喃喃,「好像有一種妖氣在逼近帝都。」

「不過,不用擔心,」蕭女史凝視了片刻,又道,「天極城有龍氣在。」

阿黛爾沒有回答,臉色蒼白——原來,凰羽夫人和越國遺民的怨念是如此強烈,竟然在死亡後還不肯消解!

「曼姨,我們走吧。」佇立了片刻,阿黛爾抱劍轉身,「可不要耽誤了你的時間。」

重新上車,行出了三百里,帝都已經不見蹤影,視線所及只是一片碧草青青,赤膽如血。

阿黛爾捲簾一路看去,忽地看到了遠處一個人影,頰上不由露出了一些些的笑意,低呼:「曼姨,你看,華先生他已經在那裡等了!」

白髮蕭蕭的老婦一驚,探首看出去,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去吧,曼姨。」阿黛爾輕聲與陪伴了自己兩年的東陸女官告別,停頓了片刻,彷彿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忽然輕聲問,「可是……方才離開時,你在大殿上和皇上低聲說的,究竟又是什麼?」

「哦……那個啊。」蕭女史微笑起來,仿似下了什麼決心,坦然回答,「我只是告訴他,等我們離開之後,他可以去養心殿南牆書櫃的頂上找到一個暗格——那裡面,有一道十幾年前的遺詔原件。」

「遺詔原件?」阿黛爾吃了一驚。

「其實那個傳言是真的,」蕭女史凝望著天極城地方向,忽地笑了一笑,「十幾年前,當先帝駕崩的時候,留下的遺詔,的確是立公子為儲君的!」

「啊?」阿黛爾不由自主地低呼了一聲:「難道……」

她抬頭看著女官枯槁的臉,恍然明白了這個驚人的秘密。

「是啊,是我做的——」蕭女史望著一望無際的龍首原,聲音恍惚而冰冷:「幾年前,是我接受了慕貴妃的拉攏,替她開啟金櫃,摹仿先帝的字跡篡改了遺詔——呵,我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上書房的掌書史,做這種事有什麼難?」

「為什麼?」阿黛爾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當然是為了給我的孩子報仇!」蕭女史冷笑起來,眼神森冷鋒利,「那個該死的甄后,為了保住自己和皇子的地位殺了後宮所有妃嬪生的皇子,包括我那個可憐的孩子——那麼,我就要她的兒子也無法登上王位!」

「……」阿黛爾恍然大悟,一時無法說出一句話來。

「不過。我可沒那麼傻,」蕭女史冷笑,「我在改動遺詔的同時也另外加了一筆,把那個慕貴妃一併賜死殉了葬——呵,反正如果我不先下手,她在成事後必然要殺我滅口。誰讓那個女人低估了我?哈哈哈……」

在內宮中慘烈爭鬥中耗盡了一生的老婦人望著遠處青黛色的驪山,忽然大笑了起來。

「曼姨……」阿黛爾拉住了她枯槁的手,眼睜睜地看著兩行淚水從她眼角落下。

那是兩行忍了十幾年的淚——一個母親為自己死去的兒子做了那樣顛覆天下的事情,平白令無數生靈塗炭,雖然瘋狂,卻能博得另一個女性的原諒和同情。

「是的,我報了仇——不過,這一來的確委屈了公子。」蕭女史喃喃,語氣里居然也有惋惜之意,「但是天意昭昭,十幾年後,他終於還是成了這場漫長的王冕之戰的勝利者。看來,他就是大胤註定的帝王,所謂真龍天子。」

「……」阿黛爾想起離開天極城時那個坐在金鑾殿上的帝王,沉默。

「說完了這個秘密,真是輕鬆多了。」蕭女史微微嘆息,看著官道上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眼神忽然轉為柔軟,笑了笑,「十幾年前,若不是想著留下來給孩子報仇,我早就和遠安一起離開這個該死的魔窟了。」

阿黛爾從震驚裡回過神,頓了頓:「曼姨。還有一件事你瞞了我。」

「什麼?」蕭女史有些吃驚。

阿黛爾低聲:「為什麼你警告我不能和任何人說起我的母親?我母親身上的花紋——那個蛇一樣的紋身——你其實知道那是什麼,對不對?」

蕭女史臉色忽然蒼白,身子一顫,沒有回答。

「曼姨,請最後回答我這個問題。」阿黛爾拉住了她的衣襟。「請告訴我吧。」

「唉……」蕭女史長長嘆息了一聲,撫摩著她的金髮,「知道了又如何呢?無論如何她都是你的母親,而且她已經去世了,那些事,已經永遠沒有人證實了。」

「不。我想知道。」阿黛爾卻執著地注視著對方。「請告訴我吧!」

蕭女史再度沉默了片刻,終於低聲道:「咬尾蛇的圖騰。在東陸,是亡者的象徵。」

「亡者?」她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