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接到飛鴿來信。兵變已經成功」,凰羽夫人淡淡的說著,眼裡卻也掩飾不住喜悅的光,彷彿在遙想著那人千軍辟易的英姿,語氣裡隱隱帶著驕傲,「舒駿已經斬了守將,率軍奪下了房陵關!」
「恭喜娘娘!」端康的眼神也是瞬間雪亮,「越國真的復國有望了!」
凰羽夫人停下了手,咬牙:「是的,復國之路已經開始。不會再有什麼能夠阻礙我們了!如今連皇帝的玉璽都在我手裡……十年的隱忍,終究到了償還的一天!」
她顫慄著。彷彿詛咒一樣一字字的吐出指令:「明日便是大婚,讓方閣老和張尚書好好控制局面,壓住兵變的訊息,決不能傳入皇帝耳中!」
「是。」端康領命。
「派人通知淮朔兩州的人馬,即刻向北馳援房陵關,要趕在大胤派出大軍之前。與龍首原上舒駿的軍隊匯合!」
「是。」
「另外……」她遲疑了一下,咬牙,「大家都做好準備了麼?」
端康上前一步,慎重回答:「是,一切都已經準備停當——大家厲兵秣馬,只等皇上駕崩,大胤王位懸空、內亂叢生,便會趁亂在四處起兵呼應!」
「那好。」凰羽夫人吐了一口氣,喃喃,「那好。」
她有些茫茫然的站了起來。心下想著那些紛繁複雜地事情,卻只覺得心口一陣絞痛,眼前一黑。如果不是身側的青衣總管及時地伸手,她便要虛弱地跌倒在地上。
「娘娘!」端康看到她如雪地臉色,失聲低呼。
「沒事。」她卻沒有說話,只是從他臂間站起,笑了笑,卻道,「很晚了,我也該回去看看徽之了——明天就是大婚。我怕他鬧脾氣。」
她沒有再和他多說什麼,便起身離開,華麗的裙裾拖過地面。
出了密室。尚不等進入回鸞殿,便聽到了一陣陣的劇烈咳嗽聲,令人驚心。
已經是深夜,凰羽夫人推開門,卻聞到一種濃烈的藥香。地上零碎堆疊著不少精美的瓷器,碎裂成一片片。紅燭映照著富麗堂皇的室內,帷幕深處,一個人影縮在錦繡的金床上,正在睡夢裡發出虛弱的咳聲,整個人蜷成一團。
她撩開帳子,伸手探著他的額頭——觸手之處滾燙無比。她微微心驚,連忙坐在榻旁,用錦被覆蓋上昏睡中的人,發現他的手足卻是冰冷。
怎麼回事……這病,怎麼怎麼久還不見好?
她有點擔心的凝視著他,發現少年皇帝臉色青白,眉心隱隱有黑氣,然而睡去的臉上竟然依稀殘留著淚痕。心中忽然便是微微一動,彷彿有一根極細的針刺入了心底深處。
「阿嘉……」她正在凝視著,他卻忽然醒了,「你回來了?」
「啊……」有點猝及不妨,她來不及避開他的視線,只好含糊應承。
他的目光卻是清亮地,和高熱之下的病人迥然兩樣,看得人心裡一清,卻又是一冷。凰羽夫人心裡忽然間有了某種奇特的感覺,隱隱警惕。然而熙寧帝卻沒有再說什麼,似是極虛弱,一邊咳嗽著,一邊把身子往後靠,喃喃:「別、別靠近我……會傳給你的。」
「不,沒事的。」她輕聲道,也不叫侍女,自己徑自解了外衣坐上了床去,將那個縮在床角的少年抱在懷裡,摸著他的額頭,「沒事的,不過是風寒而已——明天就是大婚了,你要好好喝了藥,然後睡一覺發發汗。」
「可是……」熙寧帝咳嗽著,忽然露出一種詭異的表情,「你沒聽到簫聲麼?」
「簫聲?」凰羽夫人吃了一驚,「什麼簫聲?」
「鳳凰臺上的簫聲……」熙寧帝喃喃,混亂地低語,「是弄玉啊。她一直在那裡吹簫,等著我回去呢……那支紫玉簫,是父皇留給她的……啊!聽!還有人在唱歌!」
他的臉上忽然流露出一種恐懼的表情,抓緊了她的衣襟,居然低聲唱了起來:「‘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是她!是她!她還在唱……還在那裡唱!不,不許唱,不許唱!我不要聽!」
「徽之!徽之!」凰羽夫人厲聲低喝,「別亂想!哪有什麼簫聲!」
然而,一語未畢,她忽然微微一怔。
簫聲——這漆黑的深夜裡,似乎真的有一縷簫聲細細傳來!
凰羽夫人臉色瞬地雪白,失神站起,握緊了袖子裡的短劍——然而。就在她站起的瞬間,那一縷簫聲忽然又消失了。消失得如此迅速和徹底。彷彿就像是一個幻覺。
不,不……不可能。那個人的頭顱,已經被擺放在她的案前!
難道,世上真有所謂的冤魂麼?
「不過,阿嘉,不要怕……」失神之中,忽然聽到熙寧帝喃喃開口,「……咳咳……有我在。」
「我不會讓它們靠近你……咳咳,如今我是皇帝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來害我喜歡的人……不會再讓他們像對待我母妃一樣對待你……」熙寧帝咳嗽著,抬起臉虛弱的看著她,喃喃,「阿嘉,我不會死的……咳咳,放心,我不會死的!」
凰羽夫人定定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少年皇帝。心中五味雜陳,忽然落下淚來——徽之,你知道麼?
在你掙扎著要為我極力活下來的時候,我卻在不擇手段地要你死!
※※※
無論在東陸還是西域的記載裡,熙寧帝十一年六月。東陸霸主國大胤和西域教皇國翡冷翠的聯姻都是一時無雙大事,幾可決定十年內天下的格局和走向。
然而,那一場曠世婚典在開始時,卻已經被某種不祥的陰影籠罩。
大典當日,天色如墨,驚電縱橫。整個天地間被狂暴的雷聲淹沒。一直到正午時分大雨才稍稍小了些。然而已經是六月初地盛夏時分,半空裡卻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那雨非常奇詭。冰冷如雪,中間還夾雜著一粒粒的冰珠,讓天極城的空氣一下子凜冽如冬日。
穿著夏日輕薄宮裝的侍女們在雨中瑟瑟發抖,小黃門也個個面色青白。各國來賀的貴族們聚集在祈年殿,驚詫地看著這一反常的天象,無不變色,私下議論紛紛。
這分明是不祥之兆——尤其在迎娶這樣一個素有惡名的皇后之時,更是讓人猜測不已。何況在這次的大婚典禮上,作為皇帝唯一兄長的公子楚並未出現,似乎更是坐實了不久前帝都裡關於皇室兩兄弟反目的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