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風玫瑰 滄月 第2頁,共2頁

「呵,」公子楚冷冷道,「這種情況下若和衛國聯姻,與入贅為傀儡有和區別?若是如此,日後不要說我自己,連整個大胤都可能成為衛國的囊中之物!此的確為下策,不足論。」

「或者……」穆先生沉吟著,試探,「以公子之能,或可一戰?」

「一戰?」公子楚冷笑起來,「難道要我和皇帝正面決裂、開啟內戰之幕麼?」

「我想公子也不會如此硬碰硬的來,所以只是中策而已。」穆先生心下一定,揚了一下眉毛,話說得順暢了很多,「大胤不能再經歷一次動亂——否則,淮朔兩州叛亂未平,北邊越國遺民虎視眈眈,若是給了他們可乘之機,應該不是公子想要看到的結果。」

「先生知我,」公子楚微笑起來,「所以,我不會反抗皇帝的旨意。」

「可是,難道就束手就擒?這可不是公子的風格。」穆先生低聲道,忽地看著他笑了,「如此看來,老朽料的不錯——剩下的上策,已經在公子胸中了吧?」

他的話到了一半隨即停住,因為看到公子用目光示意他閉口,然後伸出手來,蘸了蘸杯中冰冷的殘茶,在案上寫了什麼。

穆先生看了一眼,忽地怔了一下。

公子楚隨即伸手抹去了水漬,微微一笑:「世人都說我有門客三千,其實三千門客卻抵不過梅蘭竹菊四士。那四位裡,除了你天機謀士穆聽竹,尚有蘭谿醫隱華遠安,菊花之刺歐冶止水——但剩下的一位,卻從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穆先生沉默了許久,喃喃:「果然公子早有打算。」

「其實我很高興這一天比我預料的提前來了。」公子楚冷笑,「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安危系在皇帝的仁慈上——這幾年來我走在刀尖之上,日夜等待著的不過就是這一刻。」

「呵,那就好。」穆先生吐出一口氣來,微笑,「公子最近有點反常,我還以為是失去了平日的判斷力呢。」

公子楚頓了一下,眼裡閃過微微的窘態,手下意識探入了懷裡。

「不會了。」他低下頭去把玩著那支紫玉簫,神情有點恍惚,聲音卻有一絲傷感,「我一貫不是那樣的人,先生應該知道。」

「我不是那樣的人,」停頓了許久,他忽然嘆息:「否則十六妹也不會死。」

穆先生知道他話中的深意,只有嘆息而已。

公子楚凝望著窗外,似乎在綿密的雨聲裡急速的權衡著各方利害,忽地開口:「穆先生,請替我叫止水進來——有兩封非常重要的信,要他親自替我轉交。」

「是。」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已經結束,穆先生領命退出。

「連夜解散門客,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令其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公子一一吩咐,語氣平靜,忽地上前一揖,「此番舜華以性命相托,萬望先生勿辭。」

穆先生長身而起,深深一禮:「國士遇我,國士報之——在下願為公子肝腦塗地。」

十、鴆酒

熙寧帝十一年五月二十六日,天極城連夜暴雨,雷霆萬鈞。

天亮放晴。而大胤在承平多年後,與此日卻發生了一件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

在忍耐三年後,熙寧帝再度發難,意圖以謀逆之名賜死長兄公子楚。二十五日夜,頤風園內外已被御林軍秘密控制,驪山上下不許任何人出入,刀出鞘,箭上弦,個個如臨大敵。二十六日午時,大內總管端康持聖旨到達頤風園。

旨意到達時,公子楚已經坐在金谷臺上等待。

雖然外面已被團團包圍,但歌舞昇平的頤風園還是熱鬧如昔,並不曾因為劫難的忽然來臨而有絲毫的變化。牡丹將謝,殘紅遍地,池中新荷初綻,亭亭如蓋。金谷臺上三百名舞姬翩翩做霓裳之舞,舞衣幻化出五彩光華。白衣公子憑欄而坐,親持紫玉簫吹奏一曲《賀新涼》,著名的歌姬謝阿蠻坐在他腳邊,手持紅牙板擊節做歌,聲遏行雲。

青衣總管在高臺下停住了腳步,靜靜聽了片刻。

簫聲沒有絲毫的慌亂之意,只是帶著說不出的寂寥,一聽之下蕭瑟的氣息迎面捲來,和這初夏的明麗天氣格格不入。

總管抬起頭看著高臺之上,那個白衣公子憑欄而坐,衣帶翻飛,神色淡漠如絕頂上的冰雪,便似神仙中人。

那一瞬,即便是身為帶來噩耗的使者,總管的眼裡還是露出了一絲欽佩。

知道皇帝在外面等待最後的結果,他沒有停頓多久,便在簫聲中拾級而上。奇怪的是,他並沒有遇到意想中的抵抗和阻攔——公子門下的三千食客,無數能人異士,似乎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全部消失了。

端康一步步的走上去,心裡隱隱警惕。

彷彿清楚這個權傾內宮的青衣總管帶來的是什麼樣的訊息。歌舞瞬間停止了,舞姬們的身形僵在哪裡,相顧失色。歌姬謝阿蠻從公子腳畔站起,臉色蒼白,只有公子楚還在自顧自的吹著紫玉簫,沒有看這個死亡使者一眼。

「聖旨到!」端康不動聲色的上前,在他面前展開了明黃色的聖旨,開口: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皇兄舜華久懷不臣之心……」

「不必唸了,我能猜到那些話。」在讀到這裡的時候。簫聲歇止,剛剛從容吹完了一曲《賀新涼》的公子楚緩緩開口,打斷了使者,「我只想知道結果。」

端康迅速的看了他一眼,而對方坐在盛宴中,以一種無怨無恨的表情等待著。

「念同為先帝之後,賜其鴆酒,留全屍。欽此。」

端康一字一字的念出最後一段。眼神越過明黃色的綢緞,冷冷看著高臺上的公子,彷彿獵犬在端詳著垂死的獵物,想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恐懼或者仇恨——就如那十萬士兵在龍首原上活埋時的那種表情。

然而,公子楚臉上的神色依然冷冽如冰雪,甚至衣衫的皺褶都沒有絲毫變動。

「是這樣麼?」他低低笑起來了,「鴆酒在哪裡?」

端康一揮手,立刻有隨行的小黃門上前,捧出了由紫檀木的托盤上面放著一壺酒和一隻翡翠杯,湛碧色的美酒在杯中無聲盪漾。折射出粼粼的凜冽光芒。

看到毒酒,周圍的舞姬發出了一聲驚呼,下意識的退開了幾步,四散從高臺上逃開。只有歌姬謝阿蠻霍然站起,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公子身前,臉色蒼白而絕決,手忽然探入懷裡,拔出了一把一尺長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