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風玫瑰 滄月 第1頁,共2頁

落款是:「雷。」

「女神保佑。」寫完了信,黑暗裡的人在胸口劃了一個祈禱手勢,用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他坐在屋架上,低頭俯視著下面紗帳裡沉睡的少女,蒼白的臉藏在高筒禮帽的陰影裡,看不出絲毫的表情。

將信收入懷裡,帶著手套的手輕輕按在唇上,給了底下的少女一個飛吻。

「晚安,睡美人。」

一支紅玫瑰從樑上無聲落下,無比精準的落在了窗前的汝窯美人瓶中。

大雷雨的夜裡,頤風園裡,有人徹夜不眠。

風鈴一動,一道人影穿過了重疊的高樓陰影,無聲無息的落回了樓中。剛收起傘,拂傘上的雨水,轉頭卻看見了樓中秉燭枯坐的青衣謀士,不由微微一怔:「穆先生?」

「公子可算回來了!」困頓的人霍地抬頭,「沒遇到外面的伏兵吧?」

「怎麼?」看到謀士眼裡滿布的血絲,公子楚一驚,「我正要問你,為何頤風園外的各處出口上均有重兵把守?出了什麼變故?」

「宮中內線連夜密報!」穆先生上前,聲音有些變形,「事情……事情不大好。」

聽出了語聲的細微變化,公子楚微微一怔,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退後一步,反手關上了窗子,然後伸手穩穩按住了謀士的肩膀,低聲:「坐下慢慢說。」

青袍下瘦骨嶙峋的肩膀有強自控制的微顫,公子楚看著謀士,眼神凝聚如針,不出聲的吸了一口氣——穆先生是怎樣深沉老辣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人?能令其如此震驚,又會是什麼意料之外的急變?

穆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晰地一字一字低語:

「皇上今夜在養心殿發出密旨:賜死公子。」

「……」任是定力再高,白衣公子也是猛地一震,退開了一步。

外面的暴雨還在繼續,霹靂一個接著一個的炸響,在漆黑的蒼穹之中迴盪,隆隆如雷,彷彿要把整個世界毀滅於旦夕之間。

那句話說出後,密室裡便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麼快?」又一道閃電撕裂夜空,在電光火石之間,公子楚轉過了慘白的臉,輕輕吐出一口氣來,低聲苦笑:「這一日,終於是到了。」

「……」穆先生沒有料到公子如此反應,忽然間心下也是一定。

「罪名呢?」公子楚隔著望著搖晃的銀燈,淡淡問謀士。

穆先生苦笑起來:「謀逆。」

「謀逆?又翻出三年前的舊案來了麼?」公子楚有些詫異。

「皇上認為公子並未吸取三年前的教訓,對於聖上的寬大仁慈卻報以豺狼之心,幾年來依舊意圖謀逆——甚至勾結越國遺民,刺死東昏侯,試圖挑起天下大亂。」穆先生條理清晰地複述,一條條羅列罪狀,「皇上本念手足之情,數年前赦免了公子謀逆的大罪,不料公子迷途不返,絲毫不念兄弟之情,實乃冷血獸心之人,罪不可赦。」

公子楚止不住的苦笑起來:「好一個罪不可赦!」

「此乃一個時辰前剛擬好的極秘旨意,過眼的不過三個人,」穆先生低語,「幸好被我們的秘密眼線看見了,連夜把訊息傳了出來。」

「真是有理有據,擲地有聲,連我聽了都心生慚愧之意,恨不能立時以死謝罪。」公子楚嘆息著,發出一聲冷笑,「看來徽之這一回是真的發狠了啊——忽然做此決定,是什麼刺激到他了麼?」

「公子猜對了,」穆先生頷首,「大概是因為前幾日淮朔兩州的叛亂吧。」

「饑民叛亂,又怎生扯到我身上?」公子楚一時間倒是有點詫異,「朝廷幾番派兵久攻不下,倒有越演越烈之勢——這難道也和我相干?」

「本也和公子毫不相干,」穆先生苦笑,摸了摸下巴,「只是日前方閣老和張尚書聯合上了一個奏章,說幾番損兵折將,朝中已無可用之人,放眼整個大胤,只能請公子重新出山才可扭轉乾坤,否則社稷危矣。」

「方閣老?扭轉乾坤?」公子楚詫然,隨即明白過來,也是苦笑,「哦,我這位前任泰山老丈人,還真的是怕皇帝忘了昔年的殺心,要把我再度放到火上烤啊。」

「……」穆先生嘆了口氣。

那一道奏章觸動了熙寧帝心裡那個隱秘的疤,群臣越是盛讚公子英武蓋世雄才大略,非其不能力挽狂瀾拯救大胤,便越是令皇帝心中的憎恨怒火熊熊燃燒——昔年那強行壓下的念頭再度湧上了心頭,而且越發無法忍耐。

「是誰在背後指使?」公子楚冷冷問。

「我猜……」穆先生蹙眉,看了看皇宮的方向,壓低了聲音,「還是宮裡的那個人吧?」

公子楚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修長的手指握緊到指節發白。

那個人……又是那個女人。就像是一條伏在皇帝身側的毒蛇,日夜盤桓著,吐著冰冷的蛇信,將毒液灌注在尖利的牙齒內,隨時準備著暴起噬人——等了那麼多時間,今夜終於發出了致命一擊麼?

「旨意幾時下達?」他轉過身,靜靜問。

「明日午時。」穆先生低聲。

聽得如此噩耗,公子楚卻並無驚慌,微微頷首:「也對,這般重大的決定,必然要越快執行越好——夜長夢多,遲則生變。怪不得我方才和止水秘密返回時,已經發覺頤風園外有伏兵,已經秘密監控了各處出口。」

「公子,事到如今,如何應對?聖旨明日便下,事情之急,遠出我們的預料。」穆先生蹙眉,有些憂心的看著他,「現在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公子將做何選擇?」

公子楚笑:「先讓我聽聽下策吧。」

穆先生笑了一笑:「馬上彙集門客,讓止水護著公子連夜離開天極城,以公子那匹月照獅子馬的腳力,天亮可以向南到達衛國境內——到了那裡,公子蘇自然會庇護公子。」

「公子蘇?」公子楚低聲,不置可否,「他也只是王儲,不是國君。」

穆先生道:「但衛國國君想讓公子成為乘龍快婿已非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