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風玫瑰 滄月 第2頁,共2頁

然而,就在失神的一個剎那,帳中的少女動了一下,似是在長久的高熱煎熬下清醒了過來,吃力的睜開了眼睛:「誰……」

似有一陣清風拂過,在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只看到紗帳在昏黃的燈下微微搖晃,寂靜的室內空無一人。只有窗戶半開著,外面有急促的雨聲敲擊著花園的枝葉。

窗臺上那支紅玫瑰依舊鮮豔。

「咦?」阿黛爾虛弱的喃喃,重新倒在被褥中——難道真的是做夢了麼?然而,片刻前那種溫良的觸感還停留在肌膚上,耳邊那故鄉的語言,似乎還在輕聲的迴響。

真的是哥哥來了麼?

不……不,那一定是做夢罷了。

她失神了剎那,忽地想起了什麼,抬手在枕頭下摸索了一番,變了臉色——她忽然明白了過來,定定看著那扇半開的窗子,靠在繡金大方枕上,微微的出神。

原來……是他?

這幾夜來,午夜夢迴在床邊朦朧見到的人影,難道莫非是他麼?

阿黛爾咬著唇角,想起了那個幾度相遇卻始終不曾相見的人——那個承諾會像哥哥一樣照顧自己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她有些好奇有些感激地猜測著他的模樣,想著他傳奇一樣的生平過往,想著如驚鴻掠影一樣的兩次相遇——想著他在荒園高樓上臨風而坐,在月下吹起玉簫,一身白衣煥發出淡淡的光華,宛如一樹梨花開。

只是面容依舊模糊。

四更時分,華御醫接到了暗號,便從側門而出,坐了青衣小廝的轎子冒雨離去。

蕭女史獨坐了許久,似是滿懷心事。入內室探看時,發現公主怔怔靠在軟枕上,對著窗外的夜色出神,竟毫無發現旁人的進入。看到少女臉上那種神情,年老多識的女官心裡一個咯噔,頓時沉了一沉,也不做聲,只是上前關起了那扇半開的窗子。

「曼姨?」彷彿這才注意到她,阿黛爾輕輕喚了一聲。

「公主,今日好些了麼?」女官回身走到榻前,恭聲問,一邊小心地抬起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鬆了一口氣,低語,「果然退了……華御醫的確不是徒有虛名啊。」

「我好多了。」阿黛爾輕聲回答著,神色卻還是有些恍惚,眼神停在那扇窗子上,忽然開口,「曼姨,這幾夜,是不是有人一直坐在我榻旁?」

蕭女史的臉色驀地一變,似是對方觸犯了極大的禁忌:「公主請勿擅言!」

被那樣嚴厲的語氣嚇了一大跳,阿黛爾身子一顫,下意識地咬住了嘴唇。

「這是頤景園,大胤未嫁皇后的寢宮,除了奉旨侍奉公主的我,還有誰會半夜來到公主榻前?」蕭女史逼近她的榻前,壓低了聲音,看著她,「公主,莫非是你思鄉心切,半夜裡夢見胞兄,所以一時恍惚了?」

「……」阿黛爾有些失措,喃喃,「也、也許吧……」

「那就好。」蕭女史放緩了語氣,凝視著她,低聲,「但即便是夢話,也不能亂說。」

阿黛爾一顫,垂下頭去,不再說話,手指繞著胸前的項鍊,怔怔看著上面小小的畫像。蕭女史過來替她拉下帳子,重新往金爐裡添了一把瑞腦,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公主,十五日後便是您大婚典禮的日子,千萬小心,不可再出什麼差錯了。」

「……」少女沒有說話,彷彿認命一樣垂下了眼睛,沉默。

直到女官靜靜的關上門退出,她長長的睫毛才動了一下,一滴淚水無聲地濺落在手心的畫像上,濡溼了少年蒼白的臉。

「哥哥……」她喃喃了一聲,卻彷彿不知道說什麼好,又沉默下去。許久,阿黛爾忽然撐起身,開啟了床頭放日常器具的鏤金匣子,從一堆物品裡拿起了一支鵝毛筆,將白紙鋪在膝蓋上,開始唰唰的寫一封信。

只不過寫了兩三行,她停下筆,彷彿又不知道寫什麼了。

想了想,還是抬起纖細的手腕,如往日無數次那樣,把信箋撕碎——雪白的紙片四分五裂的灑落在地上,她重新寫了一封短短的信,封好後,似乎身體終於支援不住,阿黛爾嘆息著往後一靠,重新沉入了重重的綾羅綢緞之中,倦極地闔起了眼睛。

「哥哥,我很好。在大胤有很多人照顧我,一切真是比來的時候預想的好多了。只是,我還是非常想念翡冷翠,非常想念你。我每日都對女神祈禱,希望她能讓我們早日團聚。

「永遠愛你的阿黛爾。」

是啊……如今的她,已經是什麼都做不了——

唯一能作的,就是不讓遠在千里之外的哥哥為自己擔心吧?

在她睡去後的片刻,帳子頂上忽地發出了極輕極輕的動響。

彷彿一陣微風拂過,地上的碎紙簌簌作響——昏暗的燈火晃了一下,那些碎裂的白紙似被一種詭異的力量操縱著,瞬忽聚集在一起,向著帳子頂端飛去。

只是短短一瞬,就消失在紗帳頂上貼滿金箔的藻井裡。

碎裂的紙張在黑暗裡被拼湊在一起,握在帶著白色手套的修長手指裡。

「哥哥:今晚我又在夢裡迷路了——螺旋迷宮很大,到處都是死人的臉,滿是血和火的池子。我在裡面逃了很久,既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你……黑暗裡有一條蛇在追著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啊。我不能死在裡面……我一定要找到你。」

「快來帶我回家。」

「你的阿黛爾。」

東陸的皇宮都為木構,屋頂高達數丈,由重重斗拱穿梁疊成——在高高的屋架裡,藻井黑暗最深的角落,光線永遠無法照到的地方,靜靜坐著一個人。

那個身形高大的男子作西域打扮,戴著高禮帽,穿著繡有金邊的襯衣,胸前口袋裡插著一支鮮豔的玫瑰,正在暗影裡仔細看著手心被拼湊回來的信件,沒有表情也沒有聲音,彷彿融化在黑暗裡的一個幻影。

許久,他從大衣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將碎裂的信紙小心地一一裝入其中,封好。然後用銀色的裁紙刀割齊了封口。他的動作比貓還輕靈,戴著白色手套的手穩定修長,捏著那把長不過數寸的小刀,在塗了銀粉的信封上劃出收信人的名址。

「翡冷翠·日落大街2386號,西澤爾殿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