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公子楚沉吟,心下更是隱隱不安,「雲泉呢?」
少女低聲:「公子帶著婉羅公主出去了。」
「哦。」公子楚點頭,看了一眼這個紫衣少女——畢竟只是一個宮女而已,事到臨頭還是被遺棄在此處自生自滅。想來雲泉堅持不肯將這個女子送給東昏侯,並不是真的珍愛她,而是因為賭了一口氣吧?
想到此處,不由微微嘆息,見她身上衣衫零落不堪,便脫下身上外衫披在其裸露的雙肩上。少女微微一驚,下意識的縮了一下肩膀,卻終只是低頭紅了臉,用指尖扯住長衫的衣角,將身子縮了進去。
「咳咳。」一旁的穆先生忽然低聲咳嗽示意。
公子楚微微一驚,來不及縮手,便看到一名紫衣貴公子出現在門口。那個青年不過二十六七歲的年紀,長身玉立,雙眉斜飛入鬢,神色卻顯得有些陰鬱。他身後緊隨著一名宮妝的貴族少女——正是衛國太子公子蘇和其妹婉羅公主。
「雲泉無恙?」公子楚看到他,舒了一口氣。
「虛驚一場而已。」公子蘇回答,厭惡地看著席間倒地的無頭屍體,「怎麼回事?哪裡來的刺客?為什麼不衝著你我而來,卻要殺這個酒色之君?」
「還不清楚。」公子楚搖頭,將身邊的少女推向他,「你的人沒事。」
「哦,我都忘了。」公子蘇冷冷看了對方一眼,隨口道,「婉羅,你先帶她回去——我和舜華有事要商量,還要留一會兒。」
婉羅的視線一直盯在公子楚身邊的宮女身上,看著那件披在對方肩頭的長沙,眼色極其惱怒,此刻一聽兄長要趕自己走,不由頓足:「哥哥!我不走。」
「乖。這裡危險——讓蒙將軍護著你回驛館。」公子蘇沒有回頭看胞妹,聲音雖溫和卻不容商榷,「要聽話,否則下次我不帶你出來了。」
婉羅顯然有點怕這位兄長,一頓足,不情不願的扯了侍女往外走。趁著他們看不見,暗地裡狠狠掐了一把侍女的胳膊,幾乎恨不得將她身上的那件長衫撕下來。那個少女吃痛,卻又不敢出聲,只有顫慄著縮緊了肩膀。
「先生,你也請暫避。」公子楚輕聲對身側的穆先生道,謀士如言退下。
很快,這個充滿了血腥味的樓裡便只剩下了兩個人。
「舍妹無禮,讓你見笑了。」公子蘇淡淡開口。
「無妨,」公子楚苦笑,「婉羅自小便是如此,見得慣了。」
「呵,」公子蘇轉過頭,凝視了他一眼,忽地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她。」
「……」公子楚一驚,倒吸了一口氣,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只道,「哪裡。婉羅公主性格純真坦率,不似一般貴族女子矯揉造作,實屬難得。」
「還不是被父王給慣的?」公子蘇卻沒有給妹妹留情面,「她母親是父王最寵愛的女人,不幸早逝,父王至今每次念及都鬱郁不歡,所以對其留下的唯一女兒愛偌珍寶——只怕她要半個國家,父皇都是肯給的。」
公子楚不由笑:「婉羅得寵,莫非你吃醋?」
「若婉羅是個男子,我說不定早就把她殺了。」公子蘇終於忍不住也笑了一笑,語氣卻是肅殺。他轉頭看著昔日的好友,忽地道,「舜華,這次我奉命來大胤,不僅是為了恭賀熙寧帝和翡冷翠公主的大婚——我是為你而來。」
「為我?」公子楚一笑,卻暗自警惕,「受寵若驚。」
「我這次來,」公子蘇凝視著他,一字一句:「是希望我們能成為姻親。」
「……」雖然有準備,但聽得對方如此直截了當提出,公子楚還是忍不住一驚。
「你也知道,那丫頭從十三歲於逍遙臺見到你,便日思夜想的要嫁與你為妻,偏生你當時已迎娶了蕙夫人,可她竟然鬧著說可以嫁給你做妾室,簡直丟盡了衛國的臉。」公子蘇無奈地苦笑,「後來的事我也不說了……反正如今你又變成孤家寡人一個。」
公子楚眼裡閃過苦澀的表情,微微笑了笑,沒有回答。
「所以,那個丫頭的心又活絡了起來。」公子蘇苦笑,「婉羅太過任性,這次非要跟著我來看你。也不知道害臊——而父王太寵愛她,竟也答允了她的荒唐要求,居然不顧王室體面,託我私下前來探聽你的意思。」
「這……」公子楚啞然。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你喜歡聰明安靜的女人,婉羅太鬧了。」公子蘇淡淡,頓了頓,他的眼神卻轉為鋒利,「不過,明知如此,我還是勉為其難的來了——因為,舜華,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
公子楚嘴唇微動,彷彿想說什麼又強自忍下。
「這次我來帝都一趟,更是切身看清了大胤如今的形勢。」公子蘇微微冷笑,看著對方,「昔日的公子楚,逍遙臺上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龍首原上麾師披靡千軍橫掃——而如今的公子楚,竟然不得不以酒色自汙,以避帝王猜忌?這是你這樣人所能忍受的日子麼!」
公子楚深吸一口氣,確定四周無人,才嘆息:「雲泉。」
「舜華,我不想眼睜睜看著你死!」公子蘇揮手止住了他,低聲,「公子昭死於昏君之手,公子彥被刺身亡。昔年四公子如今卻只剩下你我二人——我不想連最後一個也失去。」
「……」公子楚沉默半晌,似是意外,「我本以為你恨我入骨。」
公子蘇眼神一變,轉頭望著頤音園方向,長久的沉默。
「是。我是恨你的。」他忽然低聲開口,並無避諱,「沒有你,弄玉也不會死。」
公子楚一震,臉色瞬地蒼白。
「還差兩個月,我就可以在未央宮裡迎娶她了!只差兩個月!」多年強自壓抑的憤怒和不甘如同火爆發出來,公子蘇一把抓住好友的衣襟,厲聲,「該死的!你們兄弟兩個同室操戈,卻累得她白白送了命!」
公子楚下意識的踉蹌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如死。
「我也沒有料到會是這樣……」他喃喃。
已經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過去了,他卻尤自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在頤音園行宮裡,面對著弟弟勃發的殺意,他猶豫不定,心中天人交戰,根本沒有聽到弄玉站在他們之間,抓住那把讓他賜死自裁用的劍對著皇帝哭訴了一些什麼——
只是一個走神的剎那,面前便是血濺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