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直濺上他的面頰,殷紅一片,宛如地火一樣灼熱——直到多年以後,他還能感覺到那一瞬撲面而來的震動和無與倫比的恐懼。
是的,那是「無與倫比的恐懼」!
——是眼睜睜看著最珍貴東西瞬間被毀滅在眼前,卻無能為力的恐懼。
「我也沒有料到會是這樣!」公子楚終於忍不住抬起手掩住了臉,喃喃,「其實那時候就憑徽之,怎麼可能殺的了我?十六妹並不是這樣剛強衝動的人,我沒有料到她會忽然……」
他踉蹌著靠在窗臺上,竟不能語。
——那個瞬間,這個曾經令整個東陸都為之恐懼的年輕人彷彿完全崩潰了。多年以來一直被意志強制壓抑著的記憶之門轟然洞開,那一段禁忌的回憶浮出了腦海,血淋淋的景象彷彿再度回到了面前。
她用賜死他的那柄劍,刺入了自己的心口,用血為他洗去了罪名。垂死之人無法說話,只是用血淋淋的手握緊他們的手——那雙染滿血的手是如此熾熱而顫慄,幾乎令他三年裡每一次想起都痛苦得無法呼吸。
在那個時候,其實他完全可以下殺手除去弟弟登基篡位,然而,也因為她最後的囑託,他放棄了反擊和報復。所以說,她並不僅僅從皇帝手裡救下了他,更是從他手裡救下了徽之。
「那時她一定很絕望,」公子蘇喃喃,「她沒有別的辦法。」
「……」公子楚無法說話,只是痙攣地握緊了自己的衣領,似是窒息。
「舜華,我之所以憎恨你,並不僅因為你令她早逝。」公子蘇帶著某種嫉恨和怒意凝望著眼前人,一字一字,彷彿已壓抑了多年,「弄玉她是我的人,卻為你而死!我倒是一直想問問她:在為救你而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什麼海誓山盟同生共死都是假的!原來她最深愛的人,竟還是你!」
公子楚臉色蒼白,轉過頭去看著頤音園,手指不能控制地顫抖。
「從私心裡來說,我真的非常恨你。但是,作為衛國未來的國君,卻我還是要將最珍視的妹妹許配給你——」公子蘇鬆開了對手的衣襟,倦極地喃喃,「因為我可以預見,如果此次能逃過大劫,那麼不出十年,你將會成為東陸最強的霸主!」
「是麼?」許久公子楚才喃喃地開口:「容我再想想吧。」
「還要再想?這可真不像你的作風——」公子蘇冷笑起來,「那麼好的一筆買賣,沒有理由拒絕吧?除非……」頓了一頓,公子蘇眼神凝聚起來:「除非你有了所愛的人?」
「……」公子楚微微一震,沒有回答。
「不,不可能,」公子蘇搖頭,冷笑,「你這樣的人心冷如冰,任何人也暖不了你,最多不過在冰上照出一個影子罷了——又怎會心有所屬。」
「雲泉,你又何嘗不是如此?」沉默許久,公子蘇才輕聲開口,「雪妃當年又是因何早逝?大家心照不宣罷了。而且,你若珍惜婉羅,又怎可將她捲入?——這天下,本是冷血者和野心家博弈的棋枰。」
「……」這次輪到公子蘇無言,許久才道,「那亦是她的心願。」
「那是因為她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所以還抱著幻想——但你卻知道。」公子楚冷笑,「你也能預見她嫁與我之後的未來種種,不是麼?明知如此還要推波助瀾,是真的為婉羅好,還是為了你棋枰上的大局?」
「住口!」彷彿被刺痛,公子蘇忽然低聲厲喝。
公子楚便也不再說話,唇角的冷笑卻更深。
「熙寧帝大婚典禮結束之前,我需要帶著你的答覆返回衛國。」許久,公子蘇才平靜下來,「事到如今,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成為俎上魚肉;要麼,我可借你利劍以成大事——言盡於此,好自權衡。」
「我會斟酌。」公子楚頷首,「多謝。」
一語畢,兩人彷彿再也無甚可說,樓中便再度沉默下去。只有風聲蕭蕭入耳,撥動簷角風鈴,迴旋在充滿血腥味的高樓中。
「其實,我在想,」望著遠方,公子楚忽然開口,「當年我用反間之計令越國君臣反目,借刀殺了舒駿——如果今日我也被讒言所殺,也算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公子蘇微微一震,「可是……」
一語未畢,忽聽「叮」的一聲,簷鈴忽地一動,一位少年如風樣的返回,衣襟帶血。
「止水!」公子楚一眼看得分明,失聲迎了上去。
「沒截住,」少年看了他一眼,低聲開口。勉強抬手攀住窗臺,臉色蒼白如紙,聲音裡帶著死氣:「被……被接應走了。」
「接應?」公子楚喃喃:「誰?」
「看吧……你應該認得。」止水筋疲力盡地喃喃,手一鬆,墜落在閣樓地面上——後背上的衣衫整個碎裂,彷彿有雷霆直接擊落在上面,將衣物連著血肉一起震碎!
兩位公子雙雙搶前一步,一起失聲:「這、這是……天霆之劍!」
「舒駿?——是他回來了麼?!」
越國的亡國之君東昏侯在頤風園內遇刺,這個訊息在三日後震動了大胤宮廷——然而,居於九重深宮最深處的人,卻還是第一時間得知了這個驚人的訊息。
「什麼?!」密室內,凰羽夫人失聲,「那昏君死了?!」
「是。」端康低首,臉色也是蒼白,「今日下午,刺客潛入頤風園,在眾目睽睽之下刺殺了東昏侯,並斬去了他的頭顱。」
「……」凰羽夫人說不出話來,只覺胸口發悶,踉蹌著後退扶住了窗臺。
春末的雷雨天氣,晚膳時分剛過,外頭的天已經黑如潑墨,濃重的雨氣瀰漫著,微潤的風斜斜的掃入,帶來幾片零落的牡丹花瓣。烏雲密佈在天極城上空,時有驚電下擊,沿著皇宮高脊上的避雷金線一掠而下,擦出一道細細火花。
「娘娘!」端康伸手扶住她。
「那個昏君這時候一死,復國便更是無望了!」凰羽夫人臉色蒼白,「百密一疏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變數?那個人到底是誰?他如果是越國遺民,怎麼不去刺殺罪魁公子楚,反而殺了越國國君?」
「梟還沒回來,」端康遲疑了一下,「等他回來,可能有進一步的訊息。」
「梟是和舒駿齊名的越國高手,」凰羽夫人喃喃,「難道連他也阻止不住這一場刺殺?」
「……」端康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