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花園僻靜處,華御醫停下來告辭,忽地看定了總管太監,微笑頷首:「小李子,多年不見,氣色不錯啊。」
「……」李總管總算等到了這一句,不由氣息一窒,看看左右無人,趕緊上前一步,低首做了一個萬安,哽咽:「託先生的福,奴才才活到了如今。」
華御醫笑了笑:「看來混的也不如何……怎生被貶到行宮裡來了?」
李總管臉色一黯,垂頭道:「先生說笑了——要知道如今後宮裡是端康公公的天下,我等人能保命就不錯了。早早的躲到荒僻之地來,也免了諸多是非。」
「躲?」華御醫冷笑了一聲,「哪裡能躲得過?翡冷翠公主一入頤景園,你便是被放在火上烤了——若公主在這裡有個三長兩短,總要有人給西域一個交代。」
李總管顫了一顫,連忙跪下:「還請先生再救我一次!」
「我已是宮外閒人,哪能救得了你?」華御醫嘆息,「如今能保住你的就只有公主一人。但凡公主無事,你便也無事。」
李總管霍然明白過來,磕頭:「奴才記住了!」
「我今日到訪之事,務必保密。」華御醫凝視著他,「否則,性命不保。」
「是,奴才萬萬不敢。」李總管低聲,白胖的臉上微微沁出汗珠。
「那便好,」華御醫拈鬚點頭,飄然轉身,「我走了。」
青衣童子從樹蔭深處走出,背起藥囊,緊隨其後,自始至終也沒有抬頭看任何人。然而卻有一種森然的氣度,從他單薄的青衣下散發出來,凜冽如冰。
這一番看診來的倉卒,前後不過一刻鐘時間,李總管甚至來不及問他下次是否還來——白胖的總管踮起腳尖,努力極目看去,只見宮門口一停青布小轎已然停在那裡等候,華御醫一坐入,兩個青衣白襪的轎伕便抬起了轎子,即刻離開。腳步迅捷輕巧,竟不似普通的下人。
總管擦著額頭的汗,回憶著方才片刻的對話,不由微微失神。
如今正是春夏交替的季節,這頤景園的風向,似乎又有微妙的轉動。
八、弈
翡冷翠來和親的公主病得不輕。這個訊息一開始被頤景園的總管瞞住,生怕上達天聽,引起皇帝的追究——然而,卻不知深宮裡早已有人在第一時間得知了所有究竟。
「那個丫頭病了?」回鸞殿裡香氣馥郁,貴妃斜臥美人榻上,懶懶的問。
「是。聽說是因為陪嫁嬤嬤遇刺身亡,傷心過度而病倒,」端康輕聲回稟,「一連幾天高燒不退,神智不清,都認不得人了——四位太醫連番用藥,卻是絲毫不見起色,眼看越發的重了,已經有兩三天不進飲食,只剩了一口氣。」
「是麼?真是不幸——」凰羽夫人望著錦帳,忽地一笑,「轉頭給太醫院的四個太醫每人封一萬兩的賞銀。請他們再給我盡心一些,萬萬不可怠慢了翡冷翠來的公主。」
端康躬身:「是。」
凰羽夫人沉吟了一下:「對了,聽說那個叫羿的奴隸也失蹤了?」
「是。」說起這個,端康的眼神凝聚了一下,「奴才覺得,這事有點蹊蹺。」
「怎麼?」凰羽夫人問。
「雖然他不過是個擅自逃離的奴隸,但是……奇怪的卻是他是在公主病倒的同一天晚上失蹤的。」端康蹙眉,「奴才覺得似乎哪裡有點不妥。」
「嗯……」凰羽夫人的眼神也凝聚起來,「頤景園內外那麼多眼線,難道沒一個人看到他是怎麼走的麼?那倒真的不可小覷了這件事。」
「是,」端康似有慚愧,「奴才無能。」
「算了,走了最好——」凰羽夫人一拍扶手,嘆息,「但就怕他不是真走,而是殺個回馬槍。還是得派人細心查探對方的下落蹤跡。」
「是。」端康領命。
「對了,」凰羽夫人忽又想起什麼,「有那個刺殺司馬元帥的刺客下落沒?」
「尚沒有。」端康更覺慚愧,「奴才已經派梟盯著頤風園了,幾日來,卻只見公子府上高朋滿座,通宵達旦歡宴暢飲,不見刺客有乘虛而入的樣子。」
「是麼?那就奇怪了——」凰羽夫人喃喃,有些迷惑,「既然司馬老兒死了,下一個就該輪到公子楚了,斷不會錯。那個刺客莫非是半途而廢?」她搖了搖頭,似乎也想不通,不由摁著心口嘆息:「真是的,怎麼最近忽然冒出那麼多事情來……」
「娘娘還是要保重身體。」端康低頭看見了那一支白玉煙筒,不由嘆息。
「沒事,最近幾天已經好得多了,」凰羽夫人捂著心口,微微蹙眉,「倒是皇帝,好像真的病了,這幾日咳嗽的越發厲害,整夜整夜的出虛汗做噩夢。」
端康回復:「娘娘不必擔心。幾位老太醫都來看過了,均說是風寒入侵而已。」
「那就好。」凰羽夫人笑了笑:「如今大計未成,他卻還死不得。」
「是。」端康垂手。
凰羽夫人斜靠著美人榻,頓了一頓:「朝上的事進行的如何了?」
「一切如娘娘安排。」端康上前一步,低聲回覆,「今日皇上又接到北方雲中節度使的奏章,稱淮、朔兩州連年大飢,百姓連留著春耕的種子都吃盡了,民怨沸騰,流寇趁機作亂,連佔了數座城池。雲中節度使無法控制局面,再次請求朝廷派兵平叛。」
「哦。」凰羽夫人點了點頭,「皇帝怎麼說?」
「因為上次派去平叛的圖海將軍鎩羽而歸,還折損了近兩萬人,朝野上下對兩州之亂有燎原之憂。」端康字斟句酌地回覆,「皇上本想邀司馬元帥復出,帶兵剿平叛亂,不料元帥旋即遇刺——今日皇上再三以此詰問,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出列擔起重任。」
「是麼?承平日久,大胤廟堂之上看來也只剩下這些酒囊飯袋了——」凰羽夫人微微冷笑:「徽之一定氣壞了吧?」
「是。」端康頷首:「今日皇上心情非常不好,娘娘務必小心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