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風玫瑰 滄月 第1頁,共2頁

「十年前,大胤在龍首原上坑殺了我的十萬同胞。」他終於抬起手,用手勢指緩慢地傳達著訊息,「公主,請原諒……雖然我是個亡國的奴隸,流浪異鄉多年,卻還是始終無法忘記這些。我回到了這片土地上,就必須聽從內心的召喚。」

「我知道,」阿黛爾喃喃:「在那幾天,我夜夜都能聽到那些亡靈的哭聲……真慘啊。」

羿用手勢道:「公主,今晚在這座樓裡的那個人,就是公子楚。」

「公子楚?!」阿黛爾失聲,隨即按住了自己的嘴唇。

「是,當年率軍滅亡越國的主帥——」羿點頭,眼神凝聚如針,「其實,他也是當日龍首原驛站裡的那個人——你哥哥安排在大胤保護你的神秘人。」

「……」她終於明白過來,臉色瞬的蒼白。

羿抬眼看著黑色室內的某處,用手無聲地傳達著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懂的話:「或許正因為如此,剛才雷才會忽然出手阻攔,不讓我殺了他吧?」

「什麼?」阿黛爾詫異。

「雷,」羿沉默著比劃,「就是那個影守。」

阿黛爾下意識地抬起頭,在空蕩蕩的室內四顧——只有風和月光充盈在閣樓裡,漆黑的角落裡空無一片,根本看不出還有一個人藏匿的樣子。

「雷不會出來見你——但他會如同影子一樣跟隨著你,替你擋掉所有明槍暗箭。」羿凝視著她,用手無聲地說話,「他在黑暗裡看著我們,公主,但他看不懂我們的啞語——所以下面的話,你只要聽著就行了,不要出聲。」

阿黛爾微微打了個寒顫,下意識看了一圈周圍,微微點頭。

「公主,其實真正受命來保護你的人,不是我,而是雷。」羿的手勢緩慢而凝重,「他是真正的王牌。而我,只是被西澤爾皇子擺在明處的一顆棋子,以吸引那些敵人的注意罷了。」

阿黛爾倒吸了一口冷氣,用力咬住了嘴唇。

「我沒有見過雷,只知道他身份神秘,在翡冷翠是和李錫尼並稱的著名殺手,同時也是西澤爾皇子‘七人黨’中的一員。」羿沉默地用手勢告訴她這一切,「他深受皇子信任,接受了派遣,離開了翡冷翠千里跟隨你來到胤國。」

阿黛爾怔怔地聽著,不知如何回答。

——那一瞬,她發現自己其實遠不能得知所有事。那些藏在暗影另一面的事,就算她擁有能看穿兩界的慧眼,也永遠不能得知全部真像。

「羿,」她沉默地聽了很久,終於輕聲喃喃,「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黑色的劍士沉默不答。

「你在為離開我做準備,」阿黛爾悲傷地凝望著他,「是麼?」

羿沉默了片刻,似在內心做了什麼決定,緩緩用手勢回答了兩個字:「是的。」

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刀砍斧削一樣凌厲,割在人的心上。阿黛爾緊緊咬著唇角,竭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僵硬著身子站在黎明前的深宮裡,半晌沒有說一句話。

天色在漸漸亮起,漸漸從墨色變成深藍。星光漸隱,四周寂靜無人,只有遠處頤風園高樓上通宵達旦的歡宴聲還在陸續傳來,歌姬在唱著一支柔媚的曲子,聲音纖細柔婉,如柳絲盪漾在夜風裡。

羿看了看花徑,生怕有宮女早起來到這裡撞見,略微有些焦急。然而就在那個時候,沉默許久的小公主忽然點了點頭,輕聲:「那好……你走吧。」

羿一驚,幾乎是不敢相信般的回頭看著她。

「是說再見的時候了。」阿黛爾輕聲,抬起手,「去吧,羿,趁著天還沒亮。」

沒有料到公主毫無挽留之意,劍士反而遲疑了一下。今夜他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爆發的殺意,在荒棄的廢園裡對宿敵猝然出手——當劍拔出的瞬間,他就知道事情已經無法回頭。

很多年前,在大競技場裡被赦免的時候,他曾發誓將一生守護這個天使一樣的孩子,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然而,這個世間卻有另一種比死亡更強大的力量,讓他不得不背棄了諾言。

是的,他必須離開她了——有一個聲音在召喚著他,召喚著那個已經在他內心死去的公子昭,讓他重新披上戰甲拔出劍,回到那一片土地上!

然而,這樣決然倉卒的離開,顯然還是出乎他的預料之外。

夜風裡,牆頭的藤蘿發出了輕微的簌簌聲,彷彿有隱形的人一掠而過。

他的手指在黑色的劍鞘上微微收緊——沒有接到西澤爾的指令,對於自己忽然的離開,雷大概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吧?畢竟他的職責,僅限於保護阿黛爾公主而已。

微一猶豫,卻聽到小公主哽咽:「羿,求你快點走吧——否則、否則……我可就要哭出來了。」

羿一震,強自忍下了去擁抱那個孩子的衝動,只是單膝下跪,對她深深的俯首。

「公主,忘記我吧,」他搖了搖頭,嘆息苦笑,「羿只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奴隸而已,在他離開主人的時候,他便已經死了。」

「不,羿不是我的奴隸,」阿黛爾喃喃,「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在黎明前的黑夜裡低下頭去,以西域奴隸的禮節,最後一次親吻她的腳背。在彎腰的剎那,他感覺有滾燙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的一連串落在他的背上,彷彿烙印一樣直燙進他靈魂的深處。那一瞬,有淚水劃過他飽經風霜的破碎臉頰,滴落她的腳背。

別了,我的主人,阿黛爾公主。

別了,翡冷翠的玫瑰。

一雙眼睛在黑暗的最深處注視著他們。一直到劍士吻別了公主,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都沒有任何波動。帶著白色手套的手裡捏著一把銀色的小刀,正在緩緩削去花莖上密佈的尖刺。

指尖輕旋,一朵血紅色的玫瑰綻放在黑夜最深處,美麗絕倫。

「儘管去吧,」一個低得聽不見的聲音在說,「棋子是脫離不了棋枰的。」

「至於翡冷翠的玫瑰,就由我來保護了。」

不知道公主到底去了哪裡,頤景園的宮人們忙亂驚惶了一夜卻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