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第二日天未亮的時候,阿黛爾公主卻重新出現在寢宮外的花園裡。她獨自沿著花徑走來,神情恍惚,腳步飄忽得宛如一個幽靈,美麗的臉在朝陽中顯得分外蒼白,露水凝結滿了髮梢,藍寶石似的眼睛深邃而疲倦。
「曼姨……」當所有侍女都為公主的重新出現而驚喜歡呼時,阿黛爾只是茫然地走向那個女官,向她伸出了手,眼神絕望而孤獨,似索求溫暖,「好冷,好冷啊……」
蕭女史知道這樣的舉止不符合宮廷禮節,在眾人的注視下不由略微遲疑——然而就在那個剎那,阿黛爾似是再也無法支援,身子忽然向前一傾,筋疲力盡地倒下。
「公主!」所有宮人齊聲驚呼,看著公主昏倒在女官的懷裡,宛如一朵玫瑰忽然凋謝。
「曼姨,我很害怕……」彷彿力氣用盡,阿黛爾喃喃,只說了一句話便失去了知覺。蕭女史再也顧不得什麼,緊緊將少女冰冷的身體抱在懷裡——那一瞬,有一種多年未曾有過的感情,如同水一樣的從她枯竭的心底湧出,將她冷硬冰冷的心一分分的溼潤。
——那是多年前她看到自己孩子死在襁褓裡的感覺,是一種想要拼命保護什麼卻終究無能為力的感覺,錐心刺骨,永世難忘。
※※※
誰都不知道翡冷翠來的公主在那一夜去了哪裡,只知道那一夜之後她便病倒了,連日連夜的高燒,神智昏亂。總管太監李公公連忙請了太醫院的太醫為公主看診,然而御醫們卻各執一詞:有說是風寒入侵引起高熱的,有說水土不服導致內外失調的,甚至還有說是撞見邪祟的——開出的藥方堆成一疊,卻不見公主有絲毫起色。
眼看五月的大婚迫在眉睫,公主病成那樣斷然無法成禮,萬不得已,只能再度稟告皇帝。李總管已經做好了人頭落地的準備,然而皇帝卻沒有料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是下旨例行訓斥了一番,罰了三月俸銀稍做薄罰,便下令讓司禮監推遲大婚日期,重新選擇吉日。
婚期第二次改動,定在了六月二十五。
然而兩次的延期卻讓宮中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暗地裡議論,說這位來自西域的公主出身雖高貴,卻是個不祥的女子,所以一踏上東陸便頻頻出現各種事端,想必是上天也認為其不適合母儀天下,藉故阻撓了婚典。
頤景園的隨侍宮女們都是久歷後宮之人,乖覺敏銳,從兩次延期裡已經嗅出了皇帝的微妙態度,立刻便預見到了這個公主將來在後宮的地位,便漸漸不如初來時那麼盡心。蘇婭嬤嬤死後,從翡冷翠帶來的陪嫁侍從流離散盡,病中的公主更加顯得孤獨無助,有時候需要喝口水,連叫一個人到跟前都找不到。
在春末的蕭瑟黃昏裡,蕭女史獨坐榻前,看著病榻上消瘦蒼白的少女——後宮從來都是這樣殘酷的地方,一人失寵,萬人踩踏,多少殺戮悄然發生,總是不見血也不見光。
只有一條又一條鮮活美麗的生命悄然凋零。
「曼姨……」某日,在女官把藥端到案前時,阿黛爾神智似稍微清醒,忽然從被褥裡伸出手,顫顫地握緊了女官的手腕,眼睛看著窗邊某處,「玫瑰……」
「公主,快躺下休息,」蕭女史連忙把她的手塞入被中。
「玫瑰。」病中的少女眼睛穿過她,定定她身後,喃喃。
蕭女史有些驚訝地轉過頭,視線忽然一定——窗邊那隻汝窯美女聳肩瓶中,居然不知何時插上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紅玫瑰,上面還沾著一些水珠,在夕照中折射出美麗的光華。
她看懂了公主的眼神,把瓶子端到了榻前。
阿黛爾久久闔起眼睛,聞著玫瑰的芳香,神色漸漸的變得凝定悠遠,似乎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親人,蕭女史卻是心下詫異——春末已經是玫瑰凋零的季節,連翡冷翠的皇家花園裡可能都找不到這樣的花了,這個頤景園裡,又如何忽然出現這樣的玫瑰?
彷彿是聞到了故鄉的氣息,阿黛爾忽然微弱地喃喃:「哥哥。」
蕭女史無言嘆息,端過了案上的藥盞。
「曼姨……」阿黛爾忽然握緊了她的手:少女的手熾熱如火,手心有密密的虛汗,因為乏力而不停的顫抖。她低聲:「曼姨……我總是做夢。夢見各種各樣的情景——蛇,血池,空房子,死人的臉,還有火刑架上的母親。」
她虛弱地嘆息:「我覺得我快要死了。」
「我不會讓公主有什麼不測的。」女官忽然開口,「喝藥吧。」
「我相信你,曼姨,」阿黛爾低聲喃喃,不停的咳嗽,「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我喝了藥都會覺得更加的難受——心口一直有一根針在扎,頭痛得好像裂開一樣!」
蕭女史倒抽一口冷氣,一時間無法回答。
阿黛爾撐起身子,忽地用希伯萊語低聲:「曼姨,求你一件事。」
蕭女史不由一驚:「但憑公主吩咐。」
阿黛爾貼過來,用極輕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幫我去找公子來。」
「什麼?」蕭女史大吃一驚,把手放到了她的額頭上,「公主您……」
「我沒發燒。我想見公子……現在,只有他能救我了。只有他能救我了!」她輕聲喃喃,手指因為虛弱不停顫抖,一句話未完,便又咳嗽起來,「我、我不想死在這裡。」
她抬起了頭,看著蒼老的女官:「救救我,曼姨。」
然而,不等蕭女史找到機會將訊息傳遞出去,第二日二更時分,等公主喝藥完畢剛睡下,卻見到園子裡總管太監李公公匆匆過來請安,不動聲色的找藉口支開了所有人。
「蕭女史,外頭有位御醫想為公主看診。」李公公低聲道,一邊警惕地看著左右是否有人偷聽,神色甚為異常,「快去準備一下。」
蕭女史蹙眉,本能地警惕:「御醫?為何那麼晚才來?」
「唉……來不及多說了,我可是擔了殺頭的風險的——」李公公一跺腳,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快趁著沒人,帶華御醫入內罷!」
「華御醫?」女官大大的吃了一驚。
黑暗裡一聲微響,不知道是從哪道門開了。一個老者悄然現身,身後跟了一個揹著藥箱的青衣童子。兩人腳步輕靈、竟幽靈一般瞬地閃入了內室。
「蕭女史好。」那個老者鬚髮蒼白,目光卻是湛湛有神,對著她微一點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多年不見。」
那一瞬,蕭女史身子一震,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臉色蒼白。
作為一個老於宮中的女官,她自然知道御醫華遠安是大胤首屈一指的國手,在宮中供職四十年,官居太醫院首席——醫術自是精湛無比,為人卻也頗有深量,居於深宮險境,先後侍奉了三代皇帝,居然能夠一路平安,直到五十歲告老還鄉。
當時神照帝正當壯年,見華御醫多次上書請求辭官,念其年老,厚賜金銀放了他回家頤養天年,同時賜與他朱果金符,令其日後隨時奉召返回禁宮。然而,在他走後不到半年,神照帝便因為心力衰竭在一次射獵後的酒宴裡猝死,隨行御醫五人因看護不力,均被棄市斬首。有人說,華御醫是早早看出了神照帝未發的隱疾,苦思無策,才尋了一個藉口告老還鄉,避免了有心無力人頭落地的下場。